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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鹧鸪天·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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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梢头春意浓,薄罗衫子柳腰风。人间乍识瑶池似,天上浑疑月殿空。
眉黛小,髻云松,斜插宝钗映芙蓉。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梦彩袖捧玉钟。
次日一大早,贺令俦便带着侍墨出门,直奔城东裴扬酒楼,此时虽不过辰时,酒楼里早已人满为患,也不等小二引路,便径自上了二楼采菊雅间,只见一年轻公子,长袍青衣,玉带墨履,身材颀长,柔眉朗目,手执一绫罗折扇,轻摇徐摆,此刻嘴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正定定地看着他。除了柏瑞卿还会有谁?
“令俦,这回你可又输了,你的谒帖我今早才收到。”
“好说,你又看中什么?尽管直说,只要小弟能办到,自当双手奉上,绝无怨言。”他一脸不以为意的笑容,走到桌边闲适自得地坐下,然后从侍墨手里接过一锦盒,轻放桌上,“你去年成婚,我人在陵阳,不曾前去道贺,实在失仪,这便算是给嫂夫人的赔礼吧。”
柏瑞卿笑道,“你那还叫失仪?一幅锦绣坊花了一年时间织成的‘花开并蒂祥瑞图’满堂惊艳,这份心意也算是无人可比了。”说着,将那锦盒打开,却是一对鸳鸯嵌玉紫金钗,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放在一边,“劳你如此费心,待你成亲时只怕要愁煞我了。”
“无妨,只要瑞卿兄送的,小弟都会十分欢喜。”贺令俦见他虽面有喜色,表面却不动声色,便也一脸淡然。
“令俦,三年一次的会试将至,你可想去试试?以你的才华,再加上我和父亲的举荐,金榜题名可谓探囊取物。”柏瑞卿长贺令俦四岁,为家中幼子,两位兄长都在朝中供职,父亲是昔日中书侍郎,后告老还乡,但在朝廷中还是有相当多的旧友人脉,三年前的会试,凭着父兄举荐和自身出众才华,柏瑞卿一路平稳,终在殿试上夺得榜眼之位,授职西京推关,后又擢为郓州通判。此时正是他一年一度返乡探亲之日,又遇上一向感情甚笃的儿时玩伴,自然免不了替他的仕途做些打算。
他神色一黯,“提这做什么,家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送我去陵阳读书也不过是让我多认识些官员仕子,方便将来继承家业而已。在他看来所谓贤才,便是将祖上传下来的这些家业发扬光大而已。”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用人之际,才华如你却甘心困于市井之间着实可惜。再者,陵阳求学八年,你当真不向往竭尽所学匡扶社稷、造福黎民百姓,却汲汲于蝇头小利一己之私么?十年寒窗苦读所求为何,还不是有朝一日效力朝廷,为天下苍生谋福祉?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一国尚且不定,一家何以保全?令俦,令尊选择之路并不代表你要走下去,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一步错,步步错,到时你再想回头亦是来不及了。”柏瑞卿说着,端起桌上的粗瓷茶钟喝了一口,“你看这楼下楼上便是相去甚远,你是想终日与碌碌无为之辈为伍,还是与志同道合者共济,只在这一念之间。我亦知你母亲病情不稳长年反复,你又是家中独子,难免心有牵挂,然而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事须舍弃,否则只会为其所累,反害自身。”
贺令俦听他所言只觉字字在理,可又身不由己,再看着楼下嘈杂不堪的赌徒酒客,只觉得一阵厌恶,便叫侍墨关了门,自己端起手头的茶钟慢慢啜饮,眼睛却打量着雅间内的字画,半晌无语。
柏瑞卿知他不想多言,自己也不便逼他,心想此刻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便道:“令俦,你今日可有空,不如到府上一游,顺便见见拙荆碧瑶。”
他默想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柏府位于城东,占地百余亩,素以庭院秀美著称。
一进大门,便看到轿亭里有顶华盖四人轿,柏瑞卿叫了一边的家仆问道,“今早不见有谁的谒帖,这会儿怎么又有客人上门?”
家仆答道,“是云小姐突然来看望夫人。”
他脸色微诧,问道:“何时到的?”
“公子出门后约一个时辰便到了,此刻正和夫人在花园里。”柏瑞卿点头,家仆便退了下去。
贺令俦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你亲戚里有姓云的?”
柏瑞卿微微一笑,“你自然不认识她,她是拙荆冷碧瑶的远房表妹,西城云家的小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进香都不曾有过。唯一能让她出门的事就是到柏府来看她自小感情深厚的表姐。只因当年拙荆父母早亡孤苦无依,后被云家收养长大,故而两人尤为亲近。”
贺令俦犹豫了一下,“既然如此,我还是改天再来拜访,不要扰了云小姐和令阃叙旧……”说着便要道别。
“令俦你太见外,既然来了,见见面也好。你也不是什么外人,又是饱读圣贤书的翩翩才子,拙荆与云小姐自不会怪罪你。”柏瑞卿伸手拦住他,又将先前的锦盒塞在他手里,“既是赔礼,自该当面奉上,否则可是不够诚心。”说完不再多言,自顾自走在前面带路。
见他如此坚持,贺令俦也不再拒绝,回头叫侍墨待在门厅里,便悠然跟上他的身影。
柏府的花园种了各色奇花异草,有含苞待放的,也有展瓣盛开的,一时间群芳争艳,绮丽非常,更有柔媚杨柳,都已抽枝发芽,风吹散柳絮杨花,直飞得漫天满地。
自进花园以后几乎没遇到什么人,贺令俦心里也有几分清楚,大多数仆人侍女都被支开了,这云小姐果然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连带着周围的人也处处小心。
走了一段路后,便听到有女子的嬉笑声。
“瑶姐姐,你看这桃花可漂亮么?”声音如玉珠落盘,琤琤清脆,又如水滴入潭,叮咚悦耳。
“当然漂亮,不过还是不及暮幽妹妹你漂亮。”又一个女子笑道,声音极竟温柔。
之前那女子便笑起来,笑声若银铃摇动,抖落一地芳华,“你又取笑我!”便接着唱道,“明镜台上,采得桃花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妆。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一阙减字木兰花唱得清越悠扬,竟令人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感。
贺令俦驻足静静倾听,暗自赞叹人间竟有如此美妙的歌声。柏瑞卿倒是不以为意,催促他两声,仍旧不紧不慢往前走去。
柏瑞卿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巨大的假山之后,接着便传来他较一般男子略高的声音,“碧瑶和暮幽真是好兴致,不介意我也带个朋友来凑热闹吧。”
嬉笑声立刻消失了,缄默中贺令俦只觉一阵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更觉得心中有莫大的失望。
“倒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不知道暮幽妹妹的意思如何?”那个温柔的嗓音让他微松一口气。
“既然到了,便请过来吧,否则实在太失礼。这件事只要姐姐姐夫别告诉父亲即可。”是唱歌女子的声音,却比之前冷上三分,话里更透着几分古怪。
他来不及多想,便听柏瑞卿叫道,“令俦,你走得太慢了,快过来罢。”于是加快脚步,也绕过了假山,顿觉眼前一片开阔,原来之后竟是一片湖水。
一个蓝衣女子站在柏瑞卿身边,后面另一女子被他们挡住,只看见些许浅黄色的轻纱衣料。那蓝衣女子凝脂玉肤,黛眉如柳叶,面色若春花,目含盈盈秋水,眼中自是一片柔情,梳着盘云髻,端庄娴雅,气质高贵。
“令俦,这便是拙荆冷氏碧瑶;碧瑶,这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贺家公子,我们自小认识,情谊如兄弟一般,你可叫他令俦。”
冷碧瑶微微一笑,“直呼名字不太妥当,还是叫贺公子吧。”说着便拜了一下,“贺公子,碧瑶此处见礼。”
他忙俯身回礼,之后将手上锦盒递了过去,“小小见面礼,贺瑞卿兄与夫人结成秦晋之好。”
他虽忙着与冷碧瑶说话,眼睛却不时瞥一眼站在他们身后的黄衣女子,却始终只见那黄衣一角,不见她移动分毫,更不见她开口说话。但见那浅黄轻纱随风轻飘,一上一下,隐隐绰绰,牵动人心,贺令俦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两步,想看清她的容貌,却只看到她那纤细袅娜的身姿。
忽然,冷碧瑶退开一步,那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女子立刻容貌尽显。贺令俦只觉得霎时目眩,仿佛是那春日里的满树桃花瞬间齐放,迷乱了他的双眼。
冷碧瑶也算是姿容婉丽,却不会给人迷乱之感,而这女子却足以让人如醉如痴。芙蓉玉面,腮上凝红,蛾眉轻扫,星目流转,梳着流云髻,插着青蜓点水镂金簪,海棠垂丝花钿,鬓角簪着两朵白中透粉的桃花,只觉得那娇美的春花竟被她硬生生比下去了,即使此刻她的表情冷若冰霜,依然让人觉得冰清玉润却又妩媚风流,真不知她笑起来该是怎样倾国倾城。只是她身形尚小,与她那冷淡艳绝的表情十分不称,也让贺令俦迷惑不已,好在他还算有些定力,震惊过后便收回心神,硬是以平常态度看着她。
冷碧瑶抿嘴笑道,“这是我远房表妹云暮幽,年方十二。”
最后四字又如一声惊雷,打得贺令俦措手不及,半晌说不出话来。云暮幽却依然面不改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贺公子有礼。”
见过礼之后,四人便在湖畔石桌边坐下,柏瑞卿与贺令俦聊些一年来的政坛变化,偶尔掺些生活近况,冷碧瑶便插上两句,唯有云暮幽,坐下后再也不发一语。即便柏瑞卿想引她讲话,也都被冷碧瑶挡开,试了几次,终于放弃了。云暮幽倒也不觉得无聊,一人静静看着湖中红鲤嬉游争食,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她是欢喜还是敷衍。
贺令俦一直观察着她,此时更觉好奇万分,忍不住想未见她之前听到的歌声是否是自己错觉,更怀疑她是否真的只有十二岁。如此一来,竟有些心不在焉。柏瑞卿夫妇发觉了这点,却也不提醒他,惟相视一笑而已。
不一会儿,云暮幽觉得口渴,便伸手端了面前的官窑青瓷盖钟,抬手间,绣着银丝腊梅的袖口顺着玉腕滑下,露出一对雕工精细的镯子。贺令俦只觉得那镯子十分眼熟,再细细一看,竟是昨日捡到的金莲玉叶镯,更是诧异。写了那张药方的人竟然就是她!实在令人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再一想,此事并不确定,许是其中有所误会,也不宜此刻直接询问,前前后后细想一番,终于有了主意。
过不多时,云暮幽起身要告辞,贺令俦也有意离去,柏瑞卿夫妇将他们送到门口,在轿亭处云暮幽便要上轿,一个侍婢欲上前扶她,却不料被贺令俦抢了先。云暮幽觉得他此举甚是轻浮,可又不想与他多纠缠,也不借他的手,径自踏入轿内,突然便听到贺令俦以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公子心气浮躁、为难区区一个小女孩,实在有失君子风度,望以此药方镇静心神,兼以修身养性,则他日有望效法圣贤之辈。”心中一惊,便侧过头来看他,一抹讶异与欣喜的光在眼中一闪而逝,又瞬间恢复平静,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彼此心照不宣。
轿帘放下,隔开那道倾世红颜,贺令俦静静望着远去的佳人,同时听到自己心中某一块无忧之地轰然崩塌,就此沦陷不复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