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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点绛唇·神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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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无根,循环常共天难老。世间扰扰,只见闲烦恼。
满酌高吟,皆为怨华韶。方知道,流年已耗,惟有知音少。
“父亲!您和母亲……”他一路疾奔至书房门口,本想一口气问个究竟,却在见到贺书允时再说不出只言片语。此刻,他的父亲正盯着墙上的一张画像出神,画中是一着雪白衣衫的女子,手捧一盆素心兰,她方过及笄之年,一头青丝绾成追月髻,斜插了支白玉兰花簪,除此外身上再无其余装饰,但见她目似秋水,面如芙蓉,嘴角边笑意盈盈。那抹熟悉的笑容令他一下明白了女子的身份。他不禁自嘲一下,还有何事值得一问,所有答案早就写于父亲神色之中。
“原来您一直都知道母亲的心思,却听凭自己受她摆布。”
贺书允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声音却难掩苦楚,“从你刚才替缇滢解围那刻起,我就知道这次再也瞒不过你,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过去你一直都是无忧无虑,总以为这世上一切的事物都如明镜台,纵使染尘埃也是无心之失;可现在你终于明白了罢,这世上有些事就是带着阴谋诡计,是因为人的私心刻意造就的,你想逃也逃不掉。过去你不是不懂而是刻意忽略,但现在你似乎已经不想再忽略,所以很多事在你的面前变得清晰无比,一眼可以看出其中的隐秘。”接着又回头,注视着那幅画,“你看,这是她当年于馨兰居初遇我时的模样,事隔十八年她彼时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我自始至终爱的只有她,然而我们何以走至这一步?是上苍在惩罚我的自私罢,因我妄想将世上最珍贵的兰花据为己有,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娶她为妻?是我摧折了她的生命,明知她体质虚弱还让她生下你和缇滢,心想她也许会因为你们而原谅我,结果那根本是我的痴心妄想。眼见她一天天不安地憔悴下去,我实在不忍,既然只有仇恨和报复才能让她心安,那就让她恨我吧。所以我明知她离不开你还三番五次让你们母子分离,甚至送她到清影庵休养。虽然是自己当初的决定,但我还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七夕设下那个局,她竟恨我倒如斯地步。”
他望着父亲黯然而萧索的脸,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传来的哀痛和悲鸣,心中惟余同情,但他只是问出最后的疑惑,“若是从头再来,您还会选择做同样的事么?”
低沉肃穆的回答徐徐传来,如一道丝棉牵扯着四周压抑的空气,让他一时间百感交集,竟无法细品出个中滋味,“我从不后悔以往之所为,你母亲之于我,乃是天地间唯一挚爱之人,此生不渝,即使会毁灭彼此,我也要把她留在我身边。”
从父亲书房里出来,贺令俦只觉得心绪混乱不堪,也无心在园子里停留,便想回自己屋子,这才想起之前忘了询问缇滢风荷居的位置,偏巧一抬头就看见有个小丫鬟往他这边过来,便随口叫住她,“你可知风荷居怎么走?”
那丫鬟约莫十三四岁,似是有些怕生,红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贺令俦只当她是哑巴,心想再找其余的家仆问问,不想就在此时她开口道:“沿着这条道走,绕过沁兰阁再走上百步左右,有一个种满荷花的湖,湖上有个水榭,就是风荷居。”说话时候眼睛一个劲儿盯着手上捧着的巴掌大小雕花红木盒,不敢抬一下。
他突然觉得奇怪,他自忖虽说自己心情不好,却也不至于让人害怕到如此地步,便故意问到:“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不敢抬头看我,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身形抖了一下,立时跪在地上:“奴婢司琴,方才只是不敢对贵客无礼,绝对没做亏心事,真的没有……奴婢可以发誓……”
一抹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说:“起来吧,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发誓作什么。”
那丫鬟慌忙起身,便要从他身边过去,却有一丝细微的清甜香味从她身上传来,贺令俦一楞,终于明白了怪异之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绮霞布庄送来让夫人挑选的布料花样。”她的头依旧低着,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可以看看吗?”他一边问一边观察司琴的反应。
她立刻将盒子打开,没有丝毫犹豫。贺令俦用手翻了翻,果然都是织物,并没有其他东西。再看她的神情,表面很是平静,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木盒。
他心中暗暗叹声可惜,便伸手在盒底接缝处微微一拨,将底板揭了开来,原来下面还有暗层,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专给淑岚夫人补身体的珍贵药材——火麟香。
司琴的脸顿时苍白如雪,睁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不明白贺令俦是如何洞悉了这秘密。
他的声音依然温煦如春风,“贺家待你不薄,为何要偷药?夫人身子若是因此出了意外,你可担待的起?”
司琴一个哆嗦,便跪在地上:“奴婢并非存心,实在迫不得已。奴婢相依为命的亲姐姐前阵子难产生下一子,之后便一直昏迷,大夫说是身体过于虚弱所致,要用上好的药材调理身子,可奴婢入府不久身无分文,拿来那么多银子,奴婢便想夫人身子也一向虚弱,平日里用的火麟香该算是极珍贵的,也许有用,便问那大夫,他一听万分欣喜,直道有这药便万事大吉,倒也所需不多,一小包即可。所以奴婢才斗胆趁夫人分心偷了这药,奴婢自知对不起夫人。奴婢本打算若是没被发现,今后自当尽心侍奉夫人,再苦再累亦无怨言,如今被发现,奴婢也无颜在贺家呆下去,自当收拾东西出府。只求贵客别把此事告诉我家老爷,奴才偷了东西是要报官的,奴婢若是孓然一身倒无所谓,可如今姐姐还在病榻上,奴婢实在担心她的病情……奴婢求您网开一面,只当作没看到奴婢就好……”
贺令俦看着盒中火麟香,叹了口气,“既是看见了,又怎么当作没看见呢?”说着,将目光移到司琴身上,却见她身子不住颤抖,又继续说道:“那大夫可曾告诉你火麟香虽是珍贵,却最忌产后或是落胎后使用,否则会让病人血崩而亡。所以就算你拿了去,你姐姐也是不能用的。”
司琴一震,抬起头来呆呆望着他,眼里却是一片茫然。
他又叹一口气,“你到底心思单纯不识人心,也难怪被人诓了。你可知这火麟香的价值?单你拿的这一小包便值五千两银子,够夫人一季药用。既然你姐姐用不到,那大夫便暗中掉包,将这药转卖他人,自己得些好处,岂会管你姐姐死活?你若与他理论,他便反咬你一口,说你偷了贺家东西,他不报官已是仁慈,在若纠缠休怪他无情,倒将自己与此事断得一干二净,你又如何能动他分毫?到时自是担下了所有罪责。”
司琴听得心惊胆寒,喃喃自语道:“这下可如何是好……”一时竟没了主意,只是慌张无措。
“趁此时还没其余人发现,你快将火麟香放回原处,依然谨慎做你份内之事,当一切都没发生过。”贺令俦想了想,又从怀里取了块小小的汉白玉牌递予她,“你拿这个到后院药房请莫大夫开个产后补虚的药方,并配上一月的药量,每日在府内煎好,让他带出去给你姐姐服了,在顺便替她把把脉,她自会安然无事,原本那个大夫别再请了。”
“那这玉牌……”司琴有些懵懵懂懂,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帮自己。
“今日晚些时候再还给我。”说着不待她站起来,便径自往风荷居而去。
司琴拿了那玉牌,尚未走到后院,就看到莫照清正从里面出来,便急急走上去将玉牌交予他,只见莫照清一脸惊奇地望着她,“你怎么会有公子的东西?”
她顿时恍然大悟,早听几个姐妹说今日公子会回来,再一想到之前自己口口声声称他“贵客”,不禁暗骂自己愚钝,一个客人怎会对贺家之事知道得如此清楚,却又暗自庆幸,不想他待人如此温和宽厚,心中竟是有了五分仰慕。
自遇到司琴,贺令俦原本烦躁的心绪倒是沉静下来。走不多久便到了风荷居,初春时节,湖中莫说是荷花,荷叶都不见一片,但他除菊花以外并无好恶,所以也不在意,倒觉得那一池湖水碧漾漂波,说不出的灵动清朗,甚得他心意。湖上有座九曲桥,风荷居便在第五道曲桥处,绿瓦白墙,朱梁玄木,十分干净怡人,里面的格局陈设都是自己钟爱的,绘兰雕花床上天青色帐子配了银质帐钩藕荷色被褥,古雅出尘,也有不少旧物,如那两个乌木制的书橱,各色古籍依旧整整齐齐堆着,一旁案桌上文房四宝一字排开,都是自己曾经用过的。他抚着去陵阳求学第一年柳扶苍送给他的金星罗纹歙砚,青莹坚密,在日光下灿若星斗,不觉回想起八年来两人之间点滴琐事,再念及出师前夜他的狠心与决绝,只觉心中一阵酸楚,又痛恨起自己识人不清,以为彼此间情谊真能如伯牙子期般绵长深厚,如此一想,竟是愤恨无比,索性心一横,手一扬,便将那歙砚掷出窗外。但见它在暮光中隐隐染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衬着那如火般晚霞,更显艳丽,于空中划了道微弧,最后“咚”的一声沉入湖里,荡开层层涟漪。
晚饭时候,只有父子二人一道用膳,淑岚夫人身体不好,又被禁足,故而一向是在沁兰阁用膳;缇滢依然在闹脾气,奇怪的是这次贺书允也不想去管她。白天的事让父子心里都有了结,谁也不肯多说,只是默默吃饭,因此气氛很是沉闷。吃了不多会儿,李管家带了两个丫鬟进来,一起跪在贺书允面前,道:“夫人见公子刚回来,需要些丫鬟伺候,所以从房里调了两个过来。老爷您看还行么?”贺书允只瞥了一眼,然后点点头,他便带人出去了。贺令俦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吃饭,见父亲态度很是随意,抬起头来想看看那两人,却见后面一个丫鬟出门时稍许侧过身来,迎上他目光后微微一笑。却正是司琴。
“怎么是你?”贺令俦一进风荷居,见是她开的门,便忍不住问她。
司琴笑笑,“我回沁兰阁后,夫人便说要调两个人到风荷居,本是打算叫司棋姐姐过来,可她对夫人极有感情,说什么也不肯过来,于是我就自愿替她过来了。”
“和你一起来的叫什么名字?人呢?”
“那是奉书姐姐,和惜画姐姐一样是夫人贴身丫环,早我四年入府,如今十八了。她才是会伺候您的正主儿,我是过来跟她学做事,打打下手。先前夫人又把她叫去,说还有些事要仔细交待她。”说着,突然跪下,从袖子里取出那块汉白玉牌,“公子对奴婢的恩情奴婢无以为报,但求一辈子尽心服侍您。今后您若有什么事要奴婢办只管吩咐,奴婢一定尽力办到。”
贺令俦一笑,将玉牌收起:“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太放在心上。以后留些心眼儿,再被别人骗,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司琴红着脸轻轻点了下头,此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奉书正从门口进来,缓缓走到贺令俦面前,俯身一拜,“奴婢奉书,见过公子。”便抬起头来,确是眉目清秀,温柔娴静,嘴角总有一抹浅浅笑意,看来十分悦目。
他不觉暗自称赞一声。
拜过后她便起身,从怀里拿出件东西,呈与贺令俦,“方才李管家给我的,说是晚上送到的。”
他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谒帖,落款是柏瑞卿,不禁莞尔,这回他又抢了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