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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鹧鸪天·归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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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红衣伴倚阑,栖鸦常带夕阳还。殷云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阊门屋数间。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母亲盼你盼得紧呢!”白衣少年刚踏入家门,只觉一道绿色纤影在眼前一晃而过,一阵细微的菊花香飘来,紧接着便是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抬眼正遇上一对机灵明亮的双眸,隐隐牵动了之前关于那个红衣少女的记忆,“都一年了,也不见你往家里捎个信,你这人最是无情。”
被佳人嗔怪的少年淡淡一笑,“姑母每隔半月便派人送封信,以她的性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我的境况只怕你们再清楚不过,再者,我也不经常托送信者捎带些小物事么?父母大人的寿辰自是不敢怠慢,你要的天湖珍珠和岚山翡翠也是一样不少,外加贺你生辰的唐代《冯摹兰亭序卷》,你可知费了我多少心思?你这会儿倒还有脸怪我。”
佳人被说得一阵脸红,攥起拳头轻捶他的胸膛,嘴里也不肯示弱:“你一回来就这样欺负我,当真恼人。待会儿我告诉爹,看他怎样训你……”
“滢儿,别胡闹了!都隔了一年,就不见你有什么长进,见到令俦还是这副样子,若是别人家看见,只道我贺书允家教不严,岂不贻笑大方?”一声呵斥截断了缇滢想要说出口的话语,那白衣少年原来正是芜门首富贺书允的独子贺令俦,年方十六,前两日刚从陵阳才子柳扶苍门下出师。
一听那低沉肃穆却掩盖不住慈爱温柔的熟悉嗓音,贺令俦便抬起头来,正对上父亲毫无表情的脸,再想到方才他训斥的语气,不禁莞尔,他知道父亲虽为人严厉,却是最疼缇滢,即使训她也不过是装样,便温和地劝道:“滢儿还是孩子,即便做错了什么也没有人会怪她,父亲,别对她如此苛刻。”
缇滢娇笑着偎进父亲怀里,轻声抱怨:“爹,哥哥欺负我您非但不管,还责怪我的不是,这却是何道理?您未免太偏心!”
贺书允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他宠溺地轻抚缇滢那散发着淡淡菊花香的秀发,温柔的说:“我便是平日太宠你了,如今想严厉都不行。但滢儿,你不能总这样小孩心性,知书达理、贤惠端庄是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城西云家小姐和你同年,可她的□□淑德早已在芜门有口皆碑。你将来能及她一半为父也就放心了……”
“爹,好好的怎么又说起这事?那云家小姐据说从来都是养在闺中人未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没人见过她的样貌。所谓□□淑德不过是城中百姓的流言虚赞,孰真孰假尚未可知。说不定是姿色过于平庸,所以才……”她本想说云小姐姿色低下,以诡计抬高名声,但眼看着父亲脸色开始难看,连贺令俦也在一旁轻轻摇头,便及时改口收声。
一时间气氛很是压抑沉闷,他知道父亲在气缇滢的话尖酸刻薄,有失妇德,一个女子可以无貌无才却不可以无德,这是父亲一贯的坚持,缇滢以往虽有些娇纵倒也还为人和善,今日却陡然冒出这几句话,教一向崇德的父亲情何以堪?正暗忖该如何化解这僵局,偏巧此时侍墨跑了过来,说道:“公子,行李已安放妥当。之前遇到夫人的贴身丫鬟惜画,她一见我便十分欢喜,说是夫人日思夜想盼着少爷回来,这下可安心了。”
他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道:“不知母亲病情如何?孩儿当真糊涂,一见着滢儿和父亲便忘了这头等要事。”
贺书允原本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前日程大夫来看过说是已经不碍事,不过你母亲的病五分旧疾,五分却是挂念你。好在你已出师,此次回来先多花些心思陪你母亲,替她分忧解愁。想必这会儿她已知道你到家之事,你便赶快去沁兰阁吧,不过记得晚饭前到书房来见我。”
“孩儿明白,不如教滢儿与我一起去沁兰阁,人多热闹些,亦免得母亲伤情。”他抬眼静观父亲神色,见他眉头微蹙却不发一语,知他是默许,便伸手牵了自方才开始一直噤若寒蝉的缇滢,径直往园内走去。
贺书允默默看着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处,便觉有千般苦涩在心头,叹了口气,又交待管家仔细打点公子衣食起居,觉得一切妥帖方才缓缓踱进书房。
此刻前庭只剩侍墨和李管家,侍墨突然轻声问道:“公子进门时不就问过夫人的病情,我还记得您说已无大碍正在静养,怎么方才听公子的话竟如丝毫没问过您般?”
李管家笑得很是温厚,眸子里却一片清明,“公子的心思哪是你能明白的?还是好好去公子房里伺候吧。”言毕便去吩咐厨房准备晚上的种种菜色。
一进园子,他便楞在当场,缇滢见他一脸怔忡的模样忍不住解释道:“去年夏天,爹找工匠把这园子重修了一遍,去了那些杂花杂草,只留下梅兰荷菊应四季之景,并一些柳竹松柏之类。园子如今划成四块,娘住沁兰阁,我在雅菊轩,爹住寒梅馆,还剩一个风荷居,自然归你了。”说罢便睨眼笑着瞅他,“不介意我抢了你的雅菊轩吧?”她知道贺令俦从小爱菊,当初不顾父母反对挑上雅菊轩便是想捉弄他、看他失望的表情,她心中早有打算,若是哥哥开口相求,她亦不会夺人所爱。。
有种落寞与无奈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成一贯的云淡风清,“既然你喜欢,让与你又何妨?当初我以为自己爱菊,如今却发现自己并非真正爱菊,我之所爱不过是那如菊之人罢了。可惜物是人非,故人不再,留这孤清菊园又有何用,不过徒添些许凄凉罢了。”
“大哥,莫非扶苍先生出了什么事?”
“他一切安好,不过出师前夜他与我把酒叙别,‘子若入朝为官,今后你我便如管宁华歆,割席绝交,纵使相逢亦形同陌路。’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些话,原本我只道他清傲孤高,却没想到他根本骨子里冷血无情,枉我这许多年来视他如兄长,当真让人心寒……”缇滢发觉他的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几丝愤恨,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他一惊,神思稍敛,便又镇静下来,“似乎在你面前我从来掩藏不住心思。”
此时恰有一阵暖风吹过,有些柳絮随风飞扬落于他衣襟上,竟是丝丝缕缕缠绵不断,缇滢想起他素来爱干净,慌忙伸手仔细替他拂去,却不料被他按住了手,诧异之下猛一抬头,只觉心头忽然一震。
他的脸上流淌着和煦的春光,勾勒出骨格清奇的面容,眸子似笑非笑,渲染出三月春水的暖意与温柔,眉宇间是含而不露的浅浅愁怨与薄怒,刹那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脆弱,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有千万情感蕴含其中,只令人愈发觉得面冠如玉,清朗不凡。
“好说,你毕竟是我哥么。”缇滢垂下目光掩藏起心中瞬间的悸动,调笑道:“方才一年工夫,此次回来便觉得哥哥貌比潘安、颜如宋玉,真不知什么样的妙人才配作我嫂嫂。昨儿个听母亲说芜门已有不少名门闺秀送了帖子来,消息果真灵通,想来不出一年便会有新嫂嫂进门了吧。”
他不觉哑然,继而柔声轻斥,“你最会胡思乱想,那些道听途说毫无眉目的事在你看来亦是饶有趣味,这些心思若花在读书女红、修身养性上,父亲便不用如此操心了。”
“可不是道听途说,是母亲亲口告诉我的。”缇滢虽知他说得有理,心中仍是十分不甘,“读书女红我岂会不花心思?不过书易念,女红易做,这心性儿却难改,要我像大家闺秀足不出裙笑不露齿,你和父亲便是存心难为我!”
他有些好笑地摇摇头,“罢了,一提这事便扫兴,你这张利嘴,横竖都有理。不过有件事我倒不明白,你和云家小姐有仇么?先前那样言辞尖利地贬低她,这可不像我那一向良善的妹妹。”说罢冲她一笑,便不再和她说话,只是一路往沁兰阁而去。
缇滢楞了一下,对他背影嚷道:“我和她倒无仇,只怕是父亲和她熟识,隔三差五在我面前提她的好,似是恨不得认了她作女儿!也罢,我还是先回雅菊轩,免得待会儿碍着你和母亲说话。”接着便悻悻然与他背道而驰,终是如个讨不到糖的孩子般一脸气愤难平。
他放轻脚步走进沁兰阁,却见母亲淑岚夫人坐在床上,身上披了件单衣,正笑盈盈地看他,眸光却透着微寒,他便快步走上前去握起母亲的手,不觉皱了下眉,竟比记忆里还冷上几分,“母亲您不必起身,躺着就好,外面虽已初春,屋里寒气尚重,您穿得如此单薄实在不妥,还是快些躺下吧。”
她只是轻摆螓首,“不用了,俦儿,靠近些,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他闻言叹了口气,见阁里只有他们两人,便亲自取了件厚实衣服,替母亲穿严实,这才在床边坐下。去陵阳求学八年,虽每一年都会回家数日,母子俩见面的日子还是屈指可数。前两年淑岚夫人的身体一直不佳,被贺书允送去枫秀山清影庵养病,去年夏天病情好转才搬回家居住,故算算日子,与贺令俦竟有三年未见。
“俦儿真是长大了,上次见你时,身长尚不及我,样貌亦是孩子般,如今却已与你父亲一般高,眉目间亦有八分相象……你身形比两年前瘦了许多,怕是在陵阳吃了不少苦吧,你姑父姑母可有好好照顾你?”淑岚夫人昔日里那双沉静又充满柔情的美丽双眸此刻正急切地看者久别重逢的爱子,仿佛如此便可看出他在过去三年中所有的喜怒哀乐,却又有一抹隐约的恨意在她眼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温柔的声音回答,“姑父一家待我极好,姑母是个极为细心的人,事事都料理得十分妥当。这两年身形渐长,看上去自然不如以前敦实,不过身体一向安康无疾,所以母亲不必担心。”
“那便好,身子最是要紧,我不求你高官厚禄光宗耀祖,但求你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莫名的哀戚袭上她依旧细致的脸庞,在她那似乎不受岁月侵染的眉梢眼角刻下重重的阴影,落寞得令人动容。
他觉得母亲的眼神似乎是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那应该是父亲。父母之间的关系一向微妙而透着些古怪,这是陵阳的姑母说的。
十八年前,淑兰夫人与贺书允在平江一见钟情,经历一番波折终成眷属。然而她自幼体弱,不宜生子,但她还是勉强生下了令俦与缇滢,之后她便不断劝说贺书允纳妾,甚至不惜搬到清影庵休养了一年,只为避免夫君纳妾时的尴尬。谁想一年之后她返回贺府,才知夫君根本没有纳妾,倒是为她守身如玉,一时间令她又喜又悲。但她诞下缇滢之后身子更加虚弱,须与贺书允分房而居,原以为过不多时他便会以纳妾填补空虚,不想他每日不是专注于家业,便是在房中读书写字,即便在妻子养病期间亦是洁身自好,两人就如此过了十年,虽然在这十年中淑岚夫人从来没有放弃对夫君的劝说,而贺书允总是敷衍了事。直到去年淑岚夫人从清影庵回来,受不了心中的愧疚感作祟,便做了件十足的蠢事。七夕之夜她将丈夫灌醉,然后把侍女惜墨装扮成自己的模样塞进他怀里,贺书允将惜墨当成爱妻,自是把持不住欲望,一夜缠绵缱绻。第二日醒来他才惊觉被妻子设计了,顿时怒不可遏,先是逼惜墨喝下避孕的汤药,再给她一笔钱将她赶出贺府,之后便将淑岚夫人禁足于沁兰阁内要她闭门思过,自己却不再跨进沁兰阁半步,有一次淑岚夫人病重他请了城中名医,加派人手彻夜照顾,自己却在阁外苦等一宿,待淑岚夫人无事后才回房休息,却因吹了一夜冷风而感染风寒病倒半月。
看着母亲那苍白而落寞的容颜与略带恨意的眼神,再想到父亲同样孤独萧索的表情,突然有一种异样的领悟在他心中划过,隐藏于父母婚姻中的某种浓烈而微妙的情感在他面前揭示出神秘的一角,却是继柳扶苍背叛友谊之后再次当面给予他沉重的一击,让他那颗对情感有着无比憧憬与希望的心刹那惟余无穷钝痛与无奈。
“母亲,这么多年,您也该看得明白父亲待您的一片心。人生得此挚爱夫复何求?纵使父亲曾经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您也应该可以原谅他了。退一步说,若是父亲真纳了妾,您能保证永远不妒不悔?您真能忍受父亲将爱意转移到其余女子身上?您以为自己能容忍能冷眼旁观,那是由于父亲从没给过您机会,您是否想过父亲之所以如此抗拒是基于他了解你更甚于了解自己?他早就洞察了你故作坚强外表下的脆弱,却一直都在以他特有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您,不愿意伤害您。如果您真的能够忍受的话,为什么被父亲冷落的这几个月您会如此痛苦?若是如你所愿,您要承受的便是胜此千百倍的痛楚,相形之下这区区冷落又算得什么!”
淑岚夫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眼神突然慌乱起来,如同一池搅乱的湖水,暗潮涌动,水波难平,然后她强撑起身子,以一种声嘶力竭的声音喊道,“别人可以误会我责备我说我愚不可及,但是你不行!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是爱我,他只是一味掠夺,像一个征服者要求奴隶给予绝对的忠诚,然后为了让自己良心安稳而回报相同的忠诚。让我告诉你事实的真相,不错,我是爱他,自从十八年前七夕见他的第一面起,但那时我已有婚约在身,对方与我自小青梅竹马,我不能自私地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他不该不顾我的心意动用他一切的财富与权利娶我过门,结果我的未婚夫婿积怨成疾而亡,养父母与我恩断义绝。你以为经过了那件事我还能安心地与你父亲做一世夫妻么?我只能选择恨他,用彻骨的恨来抵御心中的情感。我明知自己的身子不宜生孩子,但我还是诞下了你和滢儿,之后他怕我的身子受不住,便再也不肯碰我。他想证明对我忠贞的爱意,我就偏要他纳妾,他能忍十年,我就让他在十年以后的七夕乱性。只要能让他痛苦,我怎样都无所谓!我要让他偿还曾经的罪孽!”
贺令俦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惊,半晌说不出话,只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仿佛在自己面前的是完全不曾认识的人,最后凄哀莫名地说道:“只要让父亲痛苦,您怎样都无所谓?您明明还爱着父亲,我明明还能从您的眼睛里看到的对父亲的期盼与落寞,您这样做又是何苦!”说完再也忍不住,转身出了沁兰阁,往书房直奔而去。
淑兰夫人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两行清泪顺着她的面颊簌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