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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请君入梦来(中) 归曲和凯歌 ...


  •   这一次场景转换带来的晕眩感要低一些。

      这次睁开,两人赫然发现归曲和凯歌相对而立,站在一个漆黑的大殿里。

      只是两人间的气氛却甚是微妙。

      归曲一撩衣摆,便朝着凯歌直挺挺的跪了下来。凯歌一惊,侧开了身,惊骇道:“归曲,你做什么?!”

      归曲直视着凯歌的眼睛,满脸坚毅:“我想去找方义,求你!”

      凯歌为难道:“可是,你是祭主,不能长时间离开祀殿。”

      归曲急忙道:“我已经等不了了!你都回来搬救兵了,那...方义...方义他,他又是那个性子!现在东防苦战,方义他...他肯定会死战的!我求你,让我去!!”

      凯歌微微叹息,道:“我不是不让你去,你走了,祀殿怎么办?”

      归曲低首垂眸。良久,他又抬起头来,认真道:“你来做祭主吧!”

      凯歌脸上的愁绪怔了半晌,不可置信道:“你...开什么玩笑?!”

      归曲缓缓站起来,笑了笑,道:“卞文凯歌,卞文家人!最容易诞生祭主的家族,十五年前,一夜之间,满门全灭,仅留下二子,至今下落不明。”

      凯歌瞪大了眼,一脸防备,迟疑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归曲骚了骚下巴,笑道:“卞文家,每代家主一生只有一胎,向来一胎二子。这两个孩子,是整个双龙国最容易诞生祭主的孩子。长子卞文凯歌,失踪时年仅六岁,双龙国人多寻未果。次子卞文圭歌,失踪时同样年仅六岁,同样遍寻未果!”

      凯歌心下大骇,仿佛被归曲说的震了心神,懵然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除了...老祖,没人知道这些!”

      归曲道:“真的吗?你失踪时都能记事了,卞文圭歌就不能吗?不——你不是失踪,是方义把你带走了吧?”

      凯歌愣愣的点头,又猛地摇头!眼神却愈加迷茫。他看着眼前金丝华服的归曲,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莫非......?

      仿佛看出凯歌在想什么,归曲笑着拔下了头冠的发簪,将这顶华丽的祭主头冠放在凯歌剧烈颤动的手里。冷声道:“如今天地的指令几乎没有了,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收到过了。方义说的不错:人!只能依靠自己。”

      说完,他又脱下了身上那件闪着点点金光的祭主官服,一起交到凯歌手里。随后,便穿着那件雪白的中衣,翩然出了大殿。

      此时场景还是没有转换,谦邈和苏骆庭仍站在大殿中心,看着凯歌捧着手里那件华服丽冠,忽然悲恸大哭!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不解。只是苏骆庭眼里却是多了几丝兴味。

      不知为何,无颜都出去许久了,两人还是站在大殿里,场景仍是没有转换。一直到窗格上的光线终于完全暗了下来,凯歌才从愣神里回过来。

      他抬头看了看四下漆黑的环境,在黑暗中,打了一个响指,大殿里的蜡烛忽然应声亮起,缓缓照亮了整个空旷的大殿。

      归曲摸了摸搭在自己臂弯上的金丝华服,又举着地上的黄金头冠,看了半晌,忽的大笑起来!疯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空且寂!

      谦邈看着凯歌的样子,蹙眉揉了揉手臂上忽然冒起的小疙瘩,疑惑道:“我之前还觉得,这个凯歌简直就像是按着我们神农殿的规矩长成的少年郎,温文知礼,进退得宜。可目前这个情况,倒是有些似疯似癫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莫非是战乱爆发了?”

      苏骆庭道:“阿白,你对你这位老祖宗,了解多少?”

      谦邈眨眨眼,道:“不多,我们后人对他的了解,都来自于《神农集》上的记载。怎么了?”

      苏骆庭道:“那你觉得,如果是边防上爆发了战乱,无辜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成河,他会不会管?”

      谦邈立马道:“肯定会!我们神农殿族学第一课,便是‘心怀天下,悬壶救世’!”

      苏骆庭笑道:“那就很好理解了。”

      谦邈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说......方义老祖,出事了?”

      苏骆庭缓缓点头,一脸笑意。

      谦邈却道:“不可能!方义老祖是我们神农殿飞升第一人!虽说我也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到了这里。但他的实力,非常强劲,哪怕是高手倍出的时候,方义老祖都是屈指一算的强者!”

      见谦邈一脸认真,苏骆庭道:“那么,阿白听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吗?”

      谦邈沉着脸,缓缓点头,心里却是急的仿佛火烧一般。

      苏骆庭又道:“阿白别急,你忘了,这些都是记忆,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你再急,咱们也无能为力。”

      谦邈握紧了手,心里万分焦急,这无颜怎么还不转换来看!边境上到底怎么样了?方义老祖是不是在边境上与敌人酣战?

      正想着,眼前场景却是忽然一变!

      他们已从之前的祭祀大殿上,来到一座灰扑扑的军帐里。只是此时两人都悬浮在空中,脚沾不了地。原来,这里可能是主将的帅帐,此时却站满了各色各样的大老粗。有人腰间悬着长剑,有人背上背着大刀,有人手里握着利枪!

      众人的目光都投在中间那张榻上。谦邈和苏骆庭于空中走到榻的上空,一见,惊了!

      竟然是方义老祖!

      只见此时的方义老祖正双眼紧闭,脸色苍白的发青!一个老大夫正慢慢擦着方义胸口的血迹。只是前脚擦完,立刻便又有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他胸口上正插着一支红杆儿的断箭,箭尾已经掰断,只漏出了一小节出来。

      老军医擦了额头上冒出的细喊,紧声道:“来几个人!帮我按着他,我要拔箭了!”

      话音刚落,站的最近的四位将军齐齐迈步出来,其中一人问道:“先生,我们应该怎么做?”

      老军医有些许浑浊的眼睛一瞪,喝道:“你们是第一次拔箭吗?拔箭怎么做都不知道!?”

      那位将军摸着脑袋,嗫嚅道:“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么严重的,确实是头一回啊!”

      老军医回头看看了无生气的方义,心下一恸!这样严重的,确是头一回!就差那么一点儿,就那么一点儿,这只箭就正正插进他的心脏里!

      老军医无奈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再不拔出来,就是失血,也能要了他的命!”

      四位将军走到榻边,对着榻上清瘦的人比手画脚好半晌,伸手缩回好几回,急的他们抓耳挠腮,也没法下的去手!

      老军医暴喝:“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按四肢!要我教你们吗??啊!!”

      四位人高马大的将军被一个年过半百的瘦小老头子一吼,齐齐一颤,手忙脚乱的去按方义的四肢。

      老军医跪趴在榻边,手握着漏出来的那截箭杆儿,深深呼吸一口,闭了闭眼,再睁开,一脸坚毅!

      “噗——呲——”

      滚烫鲜红的血液随着拔出来的箭头,猛地喷了出来!

      谦邈悬在方义上方,亲眼看着冒着热气的鲜血喷薄而出,像是直直溅到自己脸上!苏骆庭伸手轻轻抚摸着谦邈的背脊,——良久,谦邈才慢慢放松下来。

      老军医一手堵住潺潺冒血的十字伤口,一手拿着一块新的布襟,擦拭着溅到方义脸上的血迹!他自己脸上胸前也溅到不少,却是顾不得了。

      一堆药下去,方义身上凶险万分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不止老军医松了一口气,连谦邈都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天佑主帅!天佑主帅!天佑主帅!”

      站了一地的将领们中,也不知道是谁,忽然喊出这么一句。气势恢宏,声洪如钟!

      “天佑主帅!”

      “天佑主帅!!”

      “天佑主帅!!!”

      ......

      随着第一声喊出来,其他的将领们也纷纷跟着高呼。

      谦邈看过去,就见这些膀大腰圆的汉子们,一双虎目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仿佛要将帐篷的顶儿都掀飞一般。老军医双眼一横,恶狠狠道:“都给我闭嘴!安静!别鬼嚎了!来个人,出去给一众将士们报平安去!”

      站在帐篷门边的一个将领飞快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帐篷外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谦邈一眨眼,却忽然发现原本站了满地的将领们全都消失不见了。老军医也伏在榻边浅眠,发出轻轻的鼾声。

      一只手,撩起帐篷的门帘,一步一挪的走了进来。来人走的极慢,捂着腰身,一步一停的朝着榻边走过去。

      粗重的喘息声惊醒了浅眠的军医,老军医猛地坐直了,低喝道:“谁!”

      来人走进烛光里,老军医立马起身,恭敬道:“方曲将军。”

      谦邈看着这个被叫做方曲的将军,他带着一张面具,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露出了十分眼熟的下半张脸。

      谦邈奇道:“归曲?”

      苏骆庭道:“嗯。”

      归曲显然已经走不动了,他靠在桌边,一手撑桌,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方义。

      老军医叹了口气,过来扶他,边走边道:“将军,您的伤,不比主帅的轻。我特意交代过他们的,您还不能下床。”

      归曲哑声道:“无妨。他呢,怎么样了?”

      老军医将归曲扶到榻边坐下,一边掀开他渗出一大片血渍的雪白中衣,一边道:“主帅箭头已经拔了出来了,眼下得靠养了。倒是将军您,主帅的伤,只是凶险,但您的伤,才是极重!砍马刀齐齐砍下,要不是您避得快,怕是......,鸿蒙就是卑鄙!居然还在刀口上抹毒!”

      归曲笑道:“我没事。他还要多久才醒?”

      老中医已经打开了归曲的伤口,谦邈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原来,他精瘦的腰身上,扒着一条约莫七八寸的蜈蚣!不——不是蜈蚣,应该是缝线的痕迹。贯穿了整个侧腰!

      原来刚刚老军医是想说。归曲若不是避得快,怕是已经被腰斩成两截了!

      细细密密的血珠仍是慢慢冒着,老军医擦了一次又一次。看了应该是中了什么毒了,才这样都止不住血。

      老军医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答道:“约莫明日下午,主帅大概就醒了。”

      归曲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那就好。”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轻轻抚摸一下方义的脸。却在快要触到时,猛地缩了回去。

      老军医已经重新为他包扎了伤口。见状,叹道:“我守完您,又来守主帅,实在太累了。就麻烦您帮我看着主帅了,我就在外面,有事您就叫一声。”

      归曲欣喜道:“多谢!”

      扶着归曲躺在方义身旁,老军医提着自己的药箱慢腾腾的走了出去。

      归曲紧紧抓着方义的手,自言自语道:“方义,咱们还能回去槐山吗?我从出去之后,就没有回去过了。走之前我给你搭的茅草屋后来有没有被风吹倒啊?应该没有吧,毕竟是我搭的,不像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噗呲一声笑了,扯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吸气:“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的茅屋第一次塌的时候啊?我还记得,那是你带我回槐山的第一天,你还给我洗发,你也不嫌我脏。咱们洗完出来,忽然刮起一阵山风,咱们的茅草屋,一下子就倒了,连屋顶都找不着了!”

      他微微侧了身,把方义的手臂抱在怀里,继续道:“方义明明那么厉害,能飞檐走壁,医术还天下无双。可是方义怎么就是不会下厨呢?不过,没关系,我来就好了,我想给你煮一辈子东西吃。你太瘦了,不管我怎么养,你怎么就是不变呢?”

      他把脸埋在方义手臂上,哽咽道:“方义...,我想回槐山了。”

      半晌,他又把脸扬了起来,吸了吸鼻子,道:“方义,等吧鸿蒙打退了,咱们就会槐山吧。这次回去,我给你建一座新的房子,保证不会再被风刮跑了。哦,对了,还有你上次说的要在那边垦两块地,种药材。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你们垦没垦,没有的话,咱们这次回去,我就给你垦好,你直接用就好。”

      “方义......,咱们回槐山吧。——就咱们两个。”

      ......

      狂风猎猎呼啸,方义站在城墙上,依旧是身圣洁飘逸的白袍。

      宽大的袖摆被狂风吹起,飘到站在他身后的归曲身上。归曲抬手将乱舞的袖摆抓在手里,定定看着方义的背影,满眼都是方义。良久,他叹道:“方义,咱们回去吧。”

      方义微微摇头,低声问道:“你闻到了吗?”

      归曲道:“什么?”

      方义道:“血腥味儿,实在是......令人作呕。”

      归曲垂下眸子,道:“战场,就是这样。”

      谦邈眨了眨眼,顺着方义的视线看过去。高大的城墙底下,泥土被染得殷红,乱箭和尸体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是深一块浅一块的血渍,还有那些刀枪剑戟留下的痕迹,使得这片土地看上去像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迟暮者。

      谦邈叹了口气,心道:这,便是战场。

      方义背在身后的大掌紧紧捏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片刻后,他又松开了,像是无力一般,垂下了手。

      谦邈默默念着《往生咒》的嘴停了下来。他看着方义一身白衣翻飞,跃下了城墙,稳稳落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一息之间,他身后又轻飘飘的落下另一道身影,是归曲。

      方义道:“布阵吧。”

      归曲一点头,扯下悬在腰间鼓鼓囊囊的锦囊,拿出了一大罐鲜红的朱砂,就这眼前这一大块儿空地,慢慢画出一个巨大的安息灵阵。

      方义叹息一声,踱步走到阵法中心,缓缓盘腿坐了下来。

      谦邈带着苏骆庭走远了一点儿,冷声道:“方义老祖灵力高强,咱们现在都不是实体。特别是你,你还是生魂,咱们得离远点。”

      苏骆庭点了点头,退到城门边上,道:“他这是...在超度?”

      谦邈脸色凝重,点点头,道:“是,安息阵、往生咒。”

      随着方义默念往生咒,他身下巨大鲜红的安息阵渐渐散发出一股温和宁静的力量,伴随着淡淡的白光。不一会儿,一簇一簇的黑气从地底、从植株、从城墙上弥漫出来,渐渐汇聚到安息阵中,以坐在中心的方义为目的,萦绕在他周身。

      谦邈猛地抓住苏骆庭的手,颤抖着嗓子,惊骇道:“他...他居然!怎么可能呢?”

      苏骆庭将谦邈放在自己心口,手指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轻柔极了。

      好半晌,谦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方义的目光里,有说不出的哀痛!

      见谦邈平静下来,苏骆庭蹙眉问道:“阿白?怎么样?没事吧。”

      谦邈摇了摇头,双眼仍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坐在阵法中央,沉稳如塑的方义。慢慢道:“他......,他怎么会这样。他明明灵力强劲,怎么会连这点怨气都处理不了,反而...反而选择吸收?”

      苏骆庭将谦邈强硬的掰过来,使他面向自己,严肃道:“阿白,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不管咱们在这里看到了什么,都是记忆,收拾已经发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了,咱们无能为力!”

      谦邈眉头皱的死紧,但缓缓眨巴的眼睛却像是被一层迷惘罩住了,他懵然道:“可是,方义老祖这样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像是咽一口唾沫都费劲,“那就是,他的灵力已经接近枯竭了,他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来为亡灵们安魂固魄了,只能选择这样相当于在刀剑行走的方式,先将亡灵们的怨气收集起来,再造一个大阵镇压。待到他灵力恢复之时,重新为他们超度。”

      苏骆庭脸色很不好看,连额角那块孽疮斑都仿佛黑得滴墨了。冷色道:“阿白!我说过了,这是回忆!是记忆!是既成事实!”苏骆庭深吸一口气,又闭着眼睛缓缓吐出,才平息了胸腔奔腾的火气,道:“阿白,我知道你的心情,我很抱歉不能感同身受。但是,方义也是一个活了好几千年的人,他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既然选择了这样做,那就说明,他已经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咱们再急也没用,把心放回肚子里,别气着自己,好吗?”

      谦邈看着苏骆庭的双眼,忽然之间,他像是看出了一丝藏在黑眸最里面的惧意,他迷迷糊糊的想着:苏骆庭在怕什么?

      慢慢的,谦邈重重呼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道:“二宝,我...我没事了,你别担心。”他不敢告诉苏骆庭,他不不敢看了,想到外面的无颜,他似乎预见的方义的结局!

      苏骆庭将谦邈搂在手里,放在心口上,认真道:“阿白,你最好真的没事。”

      谦邈心下一暖,抓着苏骆庭的手指,轻柔的抚摸着,就像苏骆庭安抚他一般。

      那边方义已经用自己微弱的灵力为引,带着黑压压的怨气慢慢往自己的丹田处走。浓郁如墨汁的怨气尝到了澄澈干净的灵气,仿佛饿死鬼突然尝到难得的珍馐一般,急吼吼的跟在那一小股灵气走。

      到了丹田处,磅礴的灵气缓缓沉进了方义的丹田里。

      谦邈突然想起拉木托府后院里放置的那块所谓奇石,也是能够自发找到他的丹田,自发沉进丹田里!

      谦邈心里一阵惊骇!莫非,那个不知所踪的大阵,镇压的就是方义收集的这些怨气?如若真是这样,那么......

      其实这样一想,好多事情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方义面色沉静,仿佛怨气进入的不是他的丹府一般。只是紧绷的脸色,嘴角的肌肉微微收紧,却还是慢慢滑下一根极细的血线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流下来。

      站在阵外的归曲看到方义嘴角的血迹,瞳孔猛缩!凝重的表情里,慢慢生出一股戾气出来。他低头想了想,拿着还剩一半的朱砂罐,走到另一边,开始画阵。

      不久,他便画好了一个要小许多的阵法。他看了看强忍痛苦的方义,喃喃道:“方义,你等下不会怪我吧。”

      谦邈他们面对着方义,归曲却是把阵画在方义的身后。苏骆庭带着谦邈,换了个方向,便看到归曲也盘腿坐在阵法中央。

      谦邈看了看归曲底下的阵法,迟疑道:“这是...聚灵阵?”

      苏骆庭道:“不是,跟我们画的聚灵阵不一样。”

      谦邈缓缓点头。说实在的,谦邈广阅群书,极少有他没见过的阵法。

      不一会儿,原本都往方义那边凑的怨气,像是被另一道突然飘出的香气勾着一般,慢慢朝着归曲袭来。

      一道怨气去了,便会紧接着有第二道、第三道。渐渐地,归曲身边也聚满了黑压压的怨气。

      谦邈回头去看方义,果然,有了归曲的分担,他痛苦都小了很多。

      只是......,谦邈又去看被怨气包围的归曲,他之前看过,归曲未曾修炼,连洗筋伐髓都未曾有过!也就没有灵力,那他又是怎么吸引这些怨气的?

      谦邈看了半晌,最后,便将目光放在了归曲身下那个红色的小阵上。

      “聚灵阵——聚灵阵——”

      谦邈坐在苏骆庭手上,围着归曲转了一圈儿。

      忽然,谦邈道:“停下!”

      苏骆庭停在归曲背后,慢慢蹲下了身。

      眼前的图案骤然放大,谦邈道:“二宝,你看这里,是不是不对?”

      苏骆庭仔仔细细看了谦邈指给他的位置,看了半晌,道:“嗯,不对。”

      “他...改了阵法。”谦邈看着坐在阵法中心的归曲,他的上半张脸仍是带着那张漆黑的半脸面具,下半张脸却是苍白的近乎病态。

      苏骆庭站起身,道:“很聪明。”

      谦邈道:“嗯,很聪明。”

      两人正紧紧注视着阵法中的两人,却在眨眼的一瞬间,又发现了自己身处之地变了。

      之前还在狂风凌冽、鬼哭狼嚎的边防战场,此刻却是已经生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集市之中。

      或许是身处环境的转变,身边热热闹闹的集市充满了感染力。连他紧绷的心都放开了。

      集市两边站满了人,空出中间一条宽阔的大道来。谦邈一眼扫过人群,见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不可遏制的愤慨。

      正想着,站在前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高呼:“来了来了!叛徒祸害来了!来了来了!叛徒祸害来了!”

      这时,不知是从哪里跑出几个小孩子,窜到了大街上,边跑边高呼“祸害来了,叛徒来了!”

      谦邈看着被大人一手抓着领着提回人群的稚童,对苏骆庭道:“他们怕是连叛徒祸害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也敢乱喊。”

      苏骆庭道:“所以才说,童言伤人六月寒。”

      谦邈点点头。

      两张迎风飘展的旗子慢慢走进,原来是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举着走来过。他们的身后又跟着两列同样身穿铠甲,却在腰间悬着长剑的士兵。这些士兵的后面,又跟着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骑兵身后传来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

      这些人还没走近,两旁围观的百姓却是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大骂起来。

      “叛国贼!罪该万死!凌迟处死!五马分尸!!”

      “叛国贼!去死!”

      “叛国贼!死无全尸!”

      “千古罪人啊!”

      “叛国贼!为卞文家族几十条人命偿命!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

      群情激愤!声势浩荡!

      谦邈和苏骆庭对视一眼,又回头去看慢慢走近的队伍。

      只是队伍走的极慢,像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细细参观个遍似的。

      谦邈远远看去,隐隐约约看见跟着马后的乃是一个红色的人影,长发披散,血迹斑斑,身上拖满了铁链,被绑住了双手,托在马匹身后。

      那人似乎已经站不起来了,全身无力的躺在地上,仍由缓缓前进的马托着自己。他被一路拖过,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路。

      这个人实在太狼狈了,白衣污浊不堪,若不是背颈上还又一块白色,倒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件白衣。长发被血液凝成一块一块的,散乱的披着。被绑住的手腕上,已经被粗糙的绳索磨出一个大大的红环,这绳索的一端被走在走后的一位骑兵拉在手里,中间绷的笔直。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这个男人面朝下倒在地上,他的脚上被缠上了一副铁质的脚拷,铁链一直延伸到他双手上,连脖子上都带着一个沉重的颈环!铁链拖了一路。

      他们缓缓从谦邈苏骆庭面前经过,身旁围观的群众像是被滴了水珠的滚油一般,骂的更是起劲了,什么恶毒骂什么,什么剜心骂什么。

      谦邈看着远去的队伍,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还有数不清的愤怒!

      他也不知道这些情绪是怎么来的,就是莫名其妙的,忽然就出现了。

      苏骆庭看了看谦邈,用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脊背。良久,谦邈抖动的身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身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突然道:“有什么证据证明他做了血洗卞文府和通敌卖国了吗?”

      她身边挽着她手的另一个女孩儿摇摇头道:“好像是...没有的。”

      她们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一旁耳尖的人听到了。是个文文弱弱的书生,他大约十六七岁,一身布衣,像是被她俩的话气得不轻,瞪大了眼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连祭主大人都说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他声音大,立刻便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一旁的人立马就围了过来,把这个书生围在中央,连连问他。

      这书生被人团团围住,倒也不慌不忙。他理了理衣袖,又扯了扯衣领,背起手,慢条斯理道:“这两位姑娘觉得这个畜生无辜,我告与她们罢了。”

      这话一出,立刻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围观者立刻吵吵嚷嚷起来。

      “他无辜!?他无辜什么?!卞文家几十条人命就不无辜?!啊?那些被他通敌卖国害死的将士们就不无辜??!!啊?!”

      “就是就是,这个畜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千刀万剐他都不配!!!”

      “唉,我听说过一种刑法,从别国传进来的,叫做制人棍!”

      “怎么说?怎么说?”

      “就是把犯人的四肢砍掉,只留下身子和头!这人啊,还活着,但是活的十分痛苦!我还听说,这样死的人,是投不了胎的,做一辈子孤魂野鬼!!”

      “这个好!这个好!”

      “这样的畜生,就该是这样的死法!!”

      许是他们说的太吓人,第一个讲话的那个小姑娘,迟疑道:“还是调查清楚好一些吧,他若是冤枉的......”

      “冤枉什么!!冤枉什么!!”

      “他哪里冤枉了!!当今祭主,就是卞文家失落在外的孩子!他就是卞文家苦主!他都亲口说了,亲口指认了,还能有错!!”

      挽着她手的那个女孩见同伴被吓住了,一步跨到她身前,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凶巴巴道:“干什么干什么??啊啊!!!欺负女孩子啊?我们只是说最好还是调查清楚再做决定!又没说其他什么,你们想干什么?啊?”

      之前那位书生端着手,踱步到她面前,叹息道:“你们闺中女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这样的事,本就是男人的事,你们所见比较少,还是回去绣花罢。至于你说的调查清楚,祭主都亲自开口指认了,那就不会错了。”

      挡在前面这个女孩子似乎不太会说话,被书生这一堵,气得眼眶都红了。她身后的姑娘将她拉开,站在书生面前,深吸一口气,道:“祭主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他拿出过一样物证证明了吗?祭主能说的出来,他是用什么武器杀的卞文家吗?再说通敌叛国!也是祭主说的,但他真的通敌叛国了吗?证据呢?空口白牙的一句话,怎么就能判一个人的罪行呢?”

      她这一说,围观的人不满了,立刻道:“要是他没通敌叛国,我们东防几万大军,怎么会败了!怎么会放弃退后十里!”

      女子咬了咬牙,道:“那是战场,我一个女子,都听过‘胜败乃兵家常事’,难道你们没听过吗?”

      又有人道:“他之前一直没败过,怎么这次就败了!就是他故意的!”

      “唉,我听我一个远方表亲说,这个方主帅,哦,不,这个畜生!这个畜生之前一直都把鸿蒙压得死死的,可是却从不一巴掌拍死鸿蒙!依我看啊,他就是在待...待...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书生笑道:“待价而沽。”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他肯定是还在跟鸿蒙谈价呢!”

      “没错没错!!”

      “高见啊!!”

      那女子终是没忍住,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的砸了下来,哽咽道:“他明明就是不愿伤人,他帮咱们守了这么久的东防,有他坐镇,鸿蒙一直不敢乱动。这几年,东防边境上的人终于是过上了安生日子!你们!你们都不记得了吗?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她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出来的!

      大概是见女孩终于是哭了,一圈围观的大老爷们儿悻悻看了她们两眼,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

      沉寂了半晌,那书生道:“我还听闻过,据说这个畜生,是自荐去的东防。”

      “真的?真的是自荐?”

      “对对对,我也听过!!”

      “你看你看,原来他这么早就漏出了狐狸尾巴啊!”

      “那看来,他这些年捞的不少啊!!”

      ......

      他们越说越难听,蹲在地上大哭的女孩猛地站了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道:“你们胡说八道!方义主帅才不会!!”

      她吼完,便剥开人群跑了出去。

      她们一走,人群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只是此刻什么花都传不进谦邈耳里了,他脑子被刚刚那句‘方义主帅’炸得嗡嗡直响。

      他愣愣的看着苏骆庭,不确定道:“她们刚刚说,是——方义老祖?”

      苏骆庭道:“是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请君入梦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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