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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请君入梦来(上) 无颜记忆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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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骆庭将手放在手腕上的镯子上,谦邈一下一下的抚摸着缠在自己手掌上的细丝。两人皆是神情戒备的看着两步之外的无颜。
无颜见状,笑道:“不用这么戒备我,我可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谦邈道:“所以,我们对你到底是有什么作用呢?”
无颜走到桌边,整了整衣摆,道:“那就太大了。”顿了顿,他接着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所有经过吗?先听个故事吧。”
苏骆庭道:“我们时间有限,你还是直说你的目的吧。”
无颜看了看苏骆庭,对谦邈道:“如果我说他是年轻人,没什么吧?”
谦邈本能想要反驳,却仔细想想无颜的话,也确实没什么问题。只好沉着脸冷声道:“你开始吧。”
无颜看了苏骆庭一眼,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手举到胸前,掐出了一个决。不一会,谦邈便突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摁着太阳穴去看苏骆庭,苏骆庭也蹙紧了眉头,极力忍耐的模样。谦邈转头去看无颜,却发现他已经趴在桌边,睡了过去。
谦邈死死抵住滚滚而来的困顿,沉声道:“‘请君入梦来’!”,压下心中的震惊,谦邈猛地拉住了苏骆庭的手指,“二宝......”还想要说点什么,却终是没能抵住越来越沉的眼皮。
一阵天旋地转,谦邈缓缓睁开了眼。
谦邈抬手揉了揉眉心,却感到有东西绑在自己手上。一看,原来是自己挽在手掌上的九曲铃,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而另一头却是牢牢缠在他正坐着的大掌的手腕上。谦邈抬头一看,原来是苏骆庭,见是他,谦邈狠狠地松了口气。
松完后,谦邈才分出心思,观察四周。
耳边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的声音便争先恐后的传了进来。原来他们正站在一条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极为热闹的大街上。
谦邈看了看热闹至极的街道,又回头去看苏骆庭,见他仍是一脸不悦,还以为‘请君入梦来’这样的法术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忙道:“二宝,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苏骆庭松了松紧蹙的眉,道:“还好,怎么了?”
谦邈道:“‘请君入梦来’这样的术法,虽然是中阶术法,但它对施术者的灵力要求极高。毕竟这术法本就是将他人灵识或魂魄强制带到自己梦中来,但不管是灵识还是魂魄,都是极其虚弱的,施术者若是灵力不济或修术不精,则极大的可能性给受术则造成极为严重的损伤。”
苏骆庭看了看两人身处的地方,正正站在大街中央,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招飘摇。又看了看街边唯一的一家门庭冷清的小摊子,漫步过去,带着谦邈坐了下来。笑着道:“我没事,你呢?”
谦邈拉了拉系在两人手腕上的九曲铃,道:“那就好,若是灵识受损,那......。”谦邈没有再说下去,苏骆庭却是慢慢理解了,多半会是极为可怕的后果。
苏骆庭看着谦邈又埋着头,下意识掰扯着自己的手指,担心他又忽然想起自己丹田破碎的事,笑嘻嘻的玩笑道:“难怪阿白要用绳子将我套住。不过,我之前送给我姐一个礼物,叫小孩防走失绳,与阿白这个,有异曲同工之妙呢。”说着,苏骆庭还弹了弹自己手腕上垂下来的那颗金色镂空花纹的铃铛。
小孩...防走失?
谦邈猛地抬起头,嗫嚅道:“这个不是...那种绳,它是...是我的九曲铃,它是神器。”原来,在术法起效的刹那,谦邈便将一直挽在手上的九曲铃掷出,缠绕在了苏骆庭手上,为的,就是防止两人被投放到不同的地方。之前谦邈并没有往这边想,现在苏骆庭这么一说,谦邈却是忽然越想越觉得有这样的效用。故底气愈加不足,最后那句‘神器’都讲的轻飘飘的。
苏骆庭噗呲一笑,道:“不管是什么,有用就行。”苏骆庭赶紧截住这个话头,谦邈本就极为在乎自己现在这副小人身子,再把他比作小孩儿,怕是得逗狠了。
苏骆庭看了看四下陌生的环境,笑道:“所以咱们现在是在无脸怪的回忆里?”
无脸怪?这是苏骆庭给无颜取的诨名吗?这种兴趣爱好可不大好。于是,谦邈迟疑道:“二宝,这...他叫无颜,怎么能随便给他人按上诨名呢?”
苏骆庭无所谓的笑笑,道:“‘无颜’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颜了,这有什么。”
谦邈扶额道:“话虽如此,可......”没说下去,是因为谦邈想想苏骆庭的话,居然格外的有道理!
谦邈不想再与苏骆庭讨论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免得自己被他说得更加信服。只好道:“没错,咱们现在就在他的记忆里。‘请君入梦来’这种法术,本就是用来观他所观,闻他所闻,感他所感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给咱们看什么。”
苏骆庭却是无畏道:“不管要我们看什么,那就看吧。”
苏骆庭的话像是有种神密的魔力一般,谦邈先前的那些估量在在他心里起起伏伏,什么“二宝灵体若是受损可怎么好?”、“无颜到底要给他们看什么?”、“无颜给他们看的东西就一定全是真的吗?”、“无颜本人的灵力到底能支持术法多久?”......
但这些思虑却在苏骆庭的话下都瞬间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抚平了一般,躁动不安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谦邈微微一笑,轻声道:“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两人在这个小茶摊儿上做了许久,摊主却是始终倚在最外面那张桌子上,翘着腿,泪眼婆娑的打着哈欠。
苏骆庭看了看,道:“难怪就这家生意差,客人上门这么久,也不来招呼。”
他刚说完,谦邈却是磕巴道:“那个...我忘了跟你说,咱们现在是灵识状态,他们都是凡胎肉眼,是看不见我们的。”
“......”苏骆庭沉默片刻,忽然将谦邈捧在手心里,踱步出了这个小茶摊儿。随口道:“咱们还是走走看看吧,这里多半就是那个三百多年前就被灭国的倒霉催的小国,看看他究竟要给咱们看什么,实在没有,就当是穿越一日游吧。”
谦邈心下忍笑,连连点头道:“二宝说的是,咱们多看看。”
站在前方最高最气派的一栋三层酒楼面前,肩上搭着布襟的小二点头哈腰的送走了一位大腹便便满身锦衣的客人。苏骆庭抬头看了看挂在酒楼顶上的招牌,盯着牌匾上三个字看了许久,仍是没有认出来。这怕是他们本国的文字,但外界却从未听闻过。
谦邈却是悠悠道:“怜珍阁,名字不错。”
苏骆庭一愣,道:“那上面的字,阿白识的?”
谦邈道:“那是上面,不就是繁体的‘怜珍阁’三个字吗?”
苏骆庭摇摇头,道:“在我眼里不是,扭扭区区,跟几条大蚯蚓趴在上面似的。”
谦邈沉吟片刻,道:“难道无颜是把他自己的灵识放在我身上的?”若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苏骆庭看不懂,却在他眼里,都是他最为熟悉,看了一千年的文字。
苏骆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略带紧张,道:“他把他的灵识加给你,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谦邈回过神,忙道:“不会不会,他大概是料定了咱们两都不懂他们小国的文化。就像是告诉咱们一些常识一般。”
苏骆庭却是嗤笑一声,道:“边陲小国,弹丸之地,能有什么文化。”
谦邈心下一叹,看来二宝对无颜强将自己的灵识分出部分,加于他身,仍是不满啊。
两人正说着,之前那个点头哈腰,满脸笑意的小二换了一张脸,凶神恶煞的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出来。小二一把将小孩儿扔在墙边,啐了口唾沫,嘴里骂骂嚷嚷:“小杂碎!野崽子!偷东西敢偷到这里来了!看老子不折了你的手!”
那小孩紧紧挨着墙角,一只细瘦的手臂从打满补丁的宽大袖口里伸了出来,死死的抱住自己的头,另一只手则攥紧了拳头,护在心口上。手臂又细又黑,布满了青青紫紫的伤痕。一身衣服也是大大小小的事补丁上破了好几个洞,脏的黑亮亮的。
这小孩明显时常被这样打,极有经验的护着自己的重要部位蜷缩在墙角,仍由小二拳打脚踢,一声不吭。
小二提完最后一脚,吐出一口浓痰黏在小孩脏兮兮的衣服上,咧咧骂道:“狗日的,下次你麻痹莫让老子逮到老!把东西交出来!交出来!”他说着,便去掰小孩紧紧护在心口的那只拳头。
之前还仍打仍骂的小孩,在小二碰到自己拳头时,忽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但小孩实在太瘦了,根本争不过人高马大的小二,还是被小二拉出了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
黄色的粉末随着小孩儿被掰开的手,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小孩儿看到掉在地上的黄色粉末,不顾小二的拉扯,伸手去抓。但小二的脚却是更快,一脚踩在那些粉末之上,扔去拉他另一个拳头。小孩儿见状,显然也知道拳头里的东西也是保不住的,用尽力气将手伸到嘴边,将拳头里的东西一口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谦邈看清了,原来是一块糕点。但糕点明显是被攥的太紧,外层已经被捏得细碎,拉扯间,掉在地上了。被小孩送进口里的只是一团小小的糕点芯子。
小二见状,怒气更甚。提着拳头就又要砸下去,却被一柄莹白的剑鞘擦着拳头飞过去,死死钉在了青砖墙上,扔在微微颤抖,发出嗡鸣之声,足见来人功力之深。
谦邈心道:“好剑。”
谦邈顺着剑鞘看去,就见一个穿着一身雪白长袍的俊美青年站在人群前面,剑鞘已经飞出制止了小二,剑身还握在青年手里。
谦邈看了看哪位青年,又看了看那把剑,一股莫名的熟悉扑面而来,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但眼下的情况也容不得他细想,那名小二大概从未见过有人会为这个小孩儿出头,怔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丢开小儿,捏紧拳头,朝白衣青年跑去。
那青年看了看小儿,一双历眼里闪过不耐之色。一手召回还插在墙上的剑鞘,一个璇身侧过小二,剑鞘横打在小二的肚子上,小二向后倒飞了出去,砸在小孩旁边,一双手悟了肚子又去摸背,在地上死命哀嚎。
这时有一个胖胖的身影挤开围观的人群,跑到小二身边,看了看倒地的小二,回头一脸怒容的冲白衣青年道:“你干啥子!你还打人,还打我的人!”
青年开口,声线冷冽:“若他不欺幼小,我也不用脏了我的手。”
那小二抓着胖子的衣袖,哀嚎:“掌柜的,他无缘无故揍我啊,你要...嘶...嘶...”
掌柜道:“听到了吗,你无缘无故打了他,你要负责!”
青年道:“没问题,但是他打了这小孩儿,是不是也要负责。”
掌柜一偏头,就看到了蜷在地上的小孩,嗤笑道:“他就是个杂种,哪个给他负责!再说了,是他偷东西在先,莫说是打了他,就是打死他,都没得哪个敢说不得行!”
青年抬头看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确是如此。
青年人脸沉了沉,本就严肃的脸上,神色更是骇人,冷色道:“不就是一块糕点?你们......”
掌柜打断他,摆摆手道:“就算只是一块糕点,也是他偷的,他偷都偷了,当然该打!”
青年似乎不怎么善言辞,薄唇动了动,道:“那你要我怎么负责?”
见青年人低头,掌柜傲慢道:“他可是我这儿的金牌跑堂的,现在被你打成这个样子,你得赔钱!这算上我们店里的损失,还有的他的误工费、伤药费,你给个五十两就行了!”
五十两!狮子大开口!
人群里瞬间便吵吵嚷嚷开了。
“老侯头,你这也太过分了嘛,五十两啊!”
“都是都是!你们店里跑堂的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是十个铜板!哪里值五十两!”
“都是都是!......”
“......”
被人群吵烦了,掌柜大吼道:“干你们啥子事,啊?啊?啊?走走走,都走都走!”
那青年人确实不为所动,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钱袋,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掌柜,道:“这是一百两,剩下的五十两,就当他的安葬费吧。”
他说完,便径直朝倒在地上的小二走去,一顿胖揍,小二这下便从之前的假嚎,变成了真真的惨叫了。
谦邈看得一乐,这个青年人明显比小二厉害的多,拳拳都揍到了既疼又不伤人的位置。
揍完后,青年人当着呆滞的掌柜的面,将缩在地上的小孩扛在肩头,走了。
谦邈看了看青年人扛着小孩儿渐渐走远的背影,回头道:“二宝,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苏骆庭道:“你觉得要不要?”
谦邈看着快被人群淹没的背影,道:“这些多半就是无颜想要给咱们看的,那就跟上去看看吧。”
两人穿过嘈杂的人群,急速跟了上去。
拐过怜珍阁,就是一道恢弘大气的城门,城门上挂着气势磅礴的“双龙城”。
两人看着一身白衣的青年扛着孱弱细瘦的小孩儿走出了城门。小孩儿身上很脏,粘在白衣青年的长袍上,印出一大片斑驳的印子。小二吐在小孩儿衣服上的浓痰磨蹭间黏在青年一丝不苟的白衣上,小孩儿伸出手,想去擦掉,却在抬起手时,看见自己脏兮兮的手掌,终是没有擦得下去。小孩儿垂下手,捏紧了瘦弱的拳头。
两人跟着青年一路疾行,青年人功力了得,修为高强,带着他们一路翻山越岭,停下来时,几人正站在一处不知名的山巅上,山巅上立着一座颤颤巍巍的茅草房,仿佛一阵稍大些的山风,便能将这座小小的茅屋连根拔起。
青年人站在门口,将肩上的小孩儿放了下来,蹙眉看了看肩上和臂弯上的大片污渍,一言不发的将外衫脱了下来,捏在手里。回头去看瑟缩的站在自己腿边的小孩儿,冷声道:“名字?”
小孩儿被倒着扛了一路,浑身鲜血倒流,涨得脸红脖子粗的,加之一路疾行,晃得头晕眼花,迷茫了好半晌,才明白他在跟自己说话,怯怯道:“......没有...。”
小孩儿虽然一身狼狈,但声音却意外的好听,犹如空山幼鸟鸣。
青年似乎对着回答并不意外,正想说什么,一道细碎的足音从林子里穿了出来。谦邈抬头看去,没有看到旁人,却入眼便是郁郁葱葱的老槐树。
谦邈心下一怔,复又仔细一看,原来这片山巅上,生长的全是亭亭如盖、盘根错节的老槐树,青翠欲滴,带着勃勃生机。
正想着,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满是惊喜道:“师傅,您回来了!”,来人是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童子,生的玉雪可爱,脸颊上带着圆滚滚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在看着青年时,漾起满满的孺慕之情。
青年微微蹙眉,淡淡道:“别叫我师傅,我不是。”顿了顿,他将扛上来的小孩儿拉到他面前,道:“你看看,是不是他?”
小童子这才从青年身上移开目光,细细打量被拉到自己面前的小孩儿。大概是因为小孩儿头发乱糟糟的垂着,遮住了脸,看不大清。小童子将手中盛满槐花的篮子放在地上,走到小孩儿面前,想要伸手去撩起他的乱发。却在接触到他的一刹那,小孩儿猛地窜起,张口就在小童子白白嫩嫩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极重,直接渗出了血。
小童子摸着渗着血珠的牙印,看了看一脸淡然的青年,死死咬住下唇,又眨了眨眼,才忍住了愈泣不泣的泪珠儿。
小孩儿扒着青年的腿,只漏出了半只眼睛,怯生生的看着被自己咬了的小童子。
青年似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冷声道:“道歉。”
小童子却是一惊,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
青年像是没听见一般,对惶恐难安的小孩儿,重复一遍:“道歉。”
小孩儿咬了咬干洌的嘴唇,开合间,小声道:“...对不起。”声若蚊蝇,若不是苏骆庭和谦邈就站在他们身旁,绝计听不见。
听他道了歉,青年看着小童子,道:“到底是不是?”
小童子那点眼泪已经被他自己憋了回去,闻声忙道:“我...看不大清,不确定。”
青年想了想,提着小孩儿的衣领往林子里走去,边走边道:“凯歌,拿套衣服来。”
小童子听了,连忙往茅屋跑去,边跑边说:“好!”,一回头,就见青年拎着小孩儿,站在老槐树下,此时槐花开得正艳,一阵微风过,雪白的花粒洋洋洒洒的飘下来。见青年盯着自己,小童子立马停住了脚步,小脸儿微红,整了整头上的小髻,又拍了拍奔跑间粘在衣服上的槐树叶,背着小手,挺值身板,慢慢朝茅屋走去。
青年略微松了眉,转身进了槐树林。
谦邈和苏骆庭一权衡,便跟着青年往槐树林里走。
此时天光甚好,阳光冲破层层叠叠的树冠,细碎的洒在林间小路上。雪白的槐花一大串儿一大串儿的掉在指头,时不时飘落下几粒花朵。谦邈伸手轻触,花枝轻颤。谦邈仿佛能闻见槐花馥郁的香气。
两人随着青年行至深处,一滩汪泉映入眼帘,倒影这岸边影影错错的树枝,显得碧绿碧绿的,极为喜人。
青年将小孩儿放在岸边的大石头上,道:“自己下去洗干净。”
小孩儿看了看绿汪汪的潭水,又看了看站在岸边不染一丝烟火的白衣青年,缓缓低下头,解开了自己脏兮兮的衣带。
小孩儿确实非常瘦弱,肋骨根根分明,一双手臂更是一折就断。他脑袋有些大,装在一副竹竿儿一般的身子上,透出一股浓浓的不协调感。
青年见小孩儿将自己沉进了水里,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定定的望着他。青年道:“会洗吗?”
小孩儿摇了摇头,将口鼻都沉进了水里,咕噜噜的吐着水泡。
青年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带,一件一件脱下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那块大石头上。
谦邈还在心里赞着,倒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却突然看见青年光/裸着上半身的青年,瞳孔微缩,心下一震,忙道:“二宝,你看他手那个手镯!”
苏骆庭顺着谦邈的视线看过去,就见青年手上戴着一个血红的手镯,红的十分耀眼,仿佛吸干了他人的精血才呈现的这样的效果。手镯像是用整块的最好的鸡血石雕琢的,粗细不同的两圈,另还带些吱吱啦啦的藤条状的装饰。总得来说,这个手镯倒是十分华丽精致。
青年已经将手镯摘了下来,放在叠成豆腐块儿的衣服上。两人对视一眼,撤回了往槐树林外走的脚步,慢慢靠近了岸边那块大石头。此时倒是顾不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了。
两人停在石头边上,细细打量这个手镯。半晌,苏骆庭道:“如果是用什么宝石雕琢的,那么这个工匠的手艺必定登峰造极。”
谦邈却道:“不是的,二宝。这...不是什么宝石,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灵桤木吗?”
苏骆庭看了看这个手镯,道:“南海之域,黑鲛看守的灵桤木?”
谦邈道:“没错。”
苏骆庭又仔细去看这个手镯,鲜红的,表面纹理也确实与他手上那只相同,只是这个手镯除了颜色血红,仔细看,还能看出这上面的粗细两根,包括那些吱吱啦啦的藤蔓状,其实都只是最粗那根主干上的分支。
苏骆庭道:“可是我记得你说灵桤木非常小,只有一根树干,并无枝杈,也无枝叶,年份最久的灵桤木也不过成年人大拇指粗细?”
谦邈道:“确实如此。但据说,数千年前,有一少年,御剑行至南海之上,忽被一道红光闪了眼,心下不稳,坠入南海。耳边忽响靡靡之音,闻此声,少年心神激荡,拔剑而向,砍杀了一尾修炼多年的黑鲛,黑鲛死后,精血及灵核往远处飞去,少年御剑而追。忽见一棵浑身通红、长出枝蔓的灵桤木。少年采之,后发现其能承空间之力。”
苏骆庭听完,道:“所以他原来也是你们修真界的人?”
谦邈看着正在为小孩儿沫皂角的青年,神情严肃:“这是《神农集》中《上义篇》的录写。”
苏骆庭挑挑眉,奇道:“你们神农殿的人?”
谦邈从苏骆庭手里下来,站在大石头上,整了整衣摆,忽的拱手双膝下跪,庄严隆重的拜了三个大礼!
三礼拜完,谦邈站起身,对苏骆庭道:“你也拜拜吧,他是方义老祖,神农殿的初代掌门。”
苏骆庭看了看谦邈一脸肃穆,一撩衣摆,也庄重的拜完三个大礼。
谦邈看着苏骆庭行礼,心中却道:方义老祖,这是弟子座下弟子,今日有幸能窥见您的风采,带他行跪拜大礼,就当弟子先行收下他,特此禀报。
苏骆庭行完礼,站起身来,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笑吟吟的看着谦邈。
谦邈接着道:“《神农集》是什么,我之前与你说过。但《神农集》里的《上义篇》却讲述记录了一个人,就是神农殿的初代掌门,创始之人——方义老祖。”
苏骆庭道:“就是老祖宗呗?”
“......”谦邈一窒,无奈道:“是这个道理,但......”
没等他说完,方才被唤作凯歌的那个小童子,捧着一件新衣衫走了过来。许是从没见过方义老祖这等仙风道骨、广袖无风自起的人为他人洗发,一时愣在原地,进退不知。
少倾,一声哗啦破水之声响起,方才那个脏兮兮似泥里滚过好几圈的小孩儿,已经洗下一身污泥,正把着岸边那个大石头,慢慢站起来。
凯歌被水声换回了神,看着光溜溜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儿,忙将手里的衣服递给他。
小孩儿看了看手里的衣服,黑青色的,倒是全新。小孩儿依着石头,慢慢将衣服一件一件穿好。这衣服大概是照着凯歌的身形做的,对小孩儿这个竹竿身材来说,颇为宽大。凯歌缠两圈的腰带,他愣是缠了三圈还多。
不一会,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臂挂着水珠,从石头后面伸出了,取了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又过了一会儿,方义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只是一身湿淋淋的,衣摆上滴滴答答的掉着水。方义一手掐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顷刻便干了,宽大的袖摆,随着吹来的风,飘荡起来。
方义看了看凯歌,道:“他是不是你那个同胞弟弟?”
凯歌沉思片刻,道:“不是。我阿娘说过,我弟弟耳后有一块红色的血斑,他没有。”说着,他地下了头,迟疑道:“弟弟可能...不在了吧。”
方义想了想,道:“无碍,我会帮你找到。”说完,他又去看僵硬着一张脸,但大眼睛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的小孩儿,道:“至于你...要不要...跟着我?”
小孩儿忙点头,脆生生道:“要!”
方义道:“那么,我给你个名字?”
小孩儿依旧点头。
方义道:“他叫凯歌,你...就叫归曲吧。”
小孩儿点头,坚定道:“嗯,我叫归曲!”
方义又回头去看还埋着头的凯歌,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胞弟,不必忧心。”
凯歌闷闷点头,道:“谢谢师傅。”
见凯歌喊师傅,归曲也跟着喊:“谢谢师傅!”
方义眉头一皱,道:“不要喊我师傅,我不是。”顿了顿,他又对凯歌道:“你不用谢我,我答应过你阿耶,他对我有恩。”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出去。
凯歌也慢吞吞的端着身板儿慢慢跟在方义身后。归曲却是不管,他飞快跑到方义脚边,拉着方义飘逸的衣袖,亦步亦趋的跟在方义身后。
方义回头道:“有事?”
归曲道:“不能叫你师父,那要叫什么?”
方义道:“叫...老祖。”
苏骆庭噗呲一笑,道:“按年岁,确是老祖了。”
谦邈看来他一眼,道:“方义老祖是神农殿飞升第一人,确是长了我们近万岁了。”
苏骆庭点点头,道:“我知道。”
他俩说话间,归曲便欢欢喜喜的叫了好几声老祖。
两人跟着他们一起往外走,却忽然发现似是有一道透明的屏障,阻了两人的路。谦邈又捏紧了苏骆庭的手指,道:“又来了。”
果然,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俩人睁开眼,已经站在之前上山拿出山巅上的茅草屋前。
此时凯歌和归曲看着像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了,方义却是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身白衣,一柄长剑。只是这栋小小的茅草屋前,列了一队战马嘶鸣,铠甲锃亮的士兵。士兵们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顶华丽的软轿。
苏骆庭和谦邈站在檐下,听到方义道:“归曲,今后你就是祭主了,且定要将天下放在心间。莫忘了我教给你的,有事再来找我。”
归曲起身,他眉间果然有一朵精致殷红的花印,看着像是彼岸,却又不像。归曲拂了拂身,些微哽咽,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方义,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做槐花酥。”他说着,便顺手去拉方义宽大的袖摆,像是幼时一般。
方义道:“去吧。”
苏骆庭看了看渐渐远去的车队,笑道:“咱们看那边?”
谦邈纠结半晌,道:“跟着归曲走吧。”
苏骆庭道:“好。”,将谦邈放在肩头,转身追着队伍走去。却在转身的刹那,眼前场景瞬间转换了。
苏骆庭看着眼前庄严恢弘的大殿,微微愕然,笑道:“这...还挺方便。”
谦邈道:“这是无颜的梦境,他想给咱们看什么,咱们就能看什么。”
苏骆庭含笑点头,刚要开口,大殿内台阶上忽然传来一阵珠帘碰撞之声。两人寻声望去,就见几名相貌靓丽,身着统一宫服的女子撩开珠帘,抱着软垫,端着铜盆,娉娉袅袅的走出来。
苏骆庭看着她们动作轻柔的擦拭着首位上的那两把同一位置的金椅,换上新的软垫。做好之后,才安静有序的依次下了高台侧面的阶梯。
苏骆庭道:“这里应该是...上朝?的地方。”
谦邈道:“大概是。”
果然,话音刚落,便有一大群人穿着各色官服,依次进了大殿。
苏骆庭笑了笑,带着谦邈坐在台阶上,闲闲的打量着他们。
忽然,苏骆庭道:“阿白,怎么他们有的人脸上一片模糊?”
谦邈抬头看了看,果然,立在门口那些人的脸上简直就是一团迷雾,越往里越清晰,而立在最前面两排的,倒是能清楚的看见他们脸上的慌张。道:“正常,这是无颜的记忆造出来的梦境,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记不太清这些人了;又或者是,他之前跟这些人没什么交往,印象也就不甚深刻。”
苏骆庭点点头。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暴喝!
“真是岂有此理!!鸿蒙简直欺人太甚!!!”
谦邈被一声突然响起的暴喝下了一跳,寻声望去,就见一个身披铠甲、腰扣虎头、虎背熊腰的男人被气得怒目圆睁!
这时,立在另一边首位的鹤发老人,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胡须,幽幽叹息道:“兰达将军,眼下再急也没有办法,咱们只能等祭主那边的说法了。”
等祭主?归曲?这又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谦邈正想着,便见一个宦官模样的人从高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下,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时辰到,开朝——”
声音又尖又细,一个“朝”字拖得老长。
他一喊完,之前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瞬间便禁了声。一众官员忙拍了拍衣袖,整了整头冠,服地跪了下来。
苏骆庭此时正带着谦邈斜斜倚在阶梯上,他们这一跪,便像是对着他们行了大礼。谦邈眼角一抽,看了看高台下跪俯了一地的背影,侧开了身子。
又是一阵珠帘声响起,两人回头看去,就见之前那几位女子掀起了珠帘,有两道人影一左一右的从帘后出来。
左边出来的是身穿金袍,胸前有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头上戴着一个嵌了一颗巨大珍珠的龙冠的中年人。应该就是这个国主了,大概而立之年,倒也剑眉星目,器宇轩昂。他出来后,看了看台下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一撩衣袍,稳稳坐在左边那把龙椅上。
右边出来的便是归曲了。此时归曲看上去好像又长了几岁,已经没有了那个拉着方义衣袖的小孩儿模样。那张脸张开后,却也是生的极好,再配上身上这件纯白面料用金丝勾描点缀的华丽衣袍,倒也金枝玉叶。只是他眼神淡然无波,平稳沉静。他却是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官员,出了帘子,便径直坐在右边那把龙椅上。
国主看了看归曲,见归曲点头,便道:“都起来吧。”
官员们一一站起,恭敬的站在两边。
站在阶梯下的那位宦官,又往前一步,高声唱道:“有事本奏,无事退朝!”他喊完,便退回一步,站回了原地。
之前那位暴喝的兰达将军,一步跨出队列,拱手弯腰道:“臣有本奏!”
国主道:“何事?”
兰达将军站直了身,沉声道:“今鸿蒙多次在我东防边境摩擦,事端颇多。且南防上也不怎么平静,西泽正蠢蠢欲动。国主,咱们眼下十分被动,鸿蒙和西泽这两个人,若是让他们抓住机会,咱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国主顿了顿,对归曲道:“祭主以为如何?”
归曲抬了抬眼皮,对站的笔直的兰达道:“他们怎么不安分了,你详细说说。”
不知为何,谦邈总感觉归曲一说话,兰达高大的身躯便震了震,道:“回祭主,东防发回快报,说东防边境上,突然出现了一群流寇,烧杀抢掠,头次出现,便生生屠了一整个村庄,但东防营的人去看了,从尸体看,并不是咱们双龙国的人,倒像是鸿蒙那边的人。另南防上,西泽的骑兵时常与咱们南防营的士兵发生摩擦。臣以为,不能不防。”
归曲听完,缓缓点头。
这时,之前那位鹤发老人,也迈出一步,躬身道:“臣,也有本奏。”
国主道:“准。”
老人道:“臣又收到了阳曲请求开仓放粮的折子,折子上说,阳曲的旱情已经波及到阳关、阳朔等地;还有来自巴扎河下游的江开、鱼滩的河坝修缮的请求,看着时日,快要进入秋了,又一场秋雨来袭,说是巴扎河的河坝已经快撑不住了。”
老人说完,悄悄撇了撇归曲的脸色,又忽的低下头去。
国主沉吟道:“祭主以为何?”
归曲皱了皱眉,道:“该修缮的修缮,该放粮的放粮。国主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国主抽了抽面皮,悻悻道:“孤只是想问问,天地有什么指示?”
归曲不耐道:“暂时还没有,若是有了,我会第一个告诉国主。眼下,国主还是先解决内患吧。如今的外忧不过都是看在咱们现在的内患罢了,若是先将内患按下,何惧外忧!”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摆,道:“我还要回祀殿,先走了。”
国主站了起来,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面。国主回头看看跪了一地的人,皱眉道:“都起吧。”
片刻,国主又对鹤发老人道:“材柏丞相觉得如何?”
材柏丞相低头沉思片刻,谨慎道:“臣...以为,祭主有理,攘外必先安内!”
国主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材柏丞相,忽的笑了,道:“那就麻烦丞相下去多多操心了。”又对兰达道:“边境也劳烦将军多多留意。”
说完,国主也径直往帘后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苏骆庭道:“侧卧之榻,岂容他人鼾睡。”
谦邈蹙眉道:“嗯。”
忽然!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谦邈还在想着这个国主和归曲,颇有些猝不及防,此时他正坐在苏骆庭肩上,下意识便要去抓苏骆庭的手,乱抓间,却抓了空。忽的,一只大手伸过来,谦邈便紧紧捏在手里。
再睁眼,眼前已经不是之前那间金碧辉煌的大殿了,而是站在一处高塔门前。谦邈看了看,便见高塔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硕大的牌匾——祀殿。
正看着,耳边便传来了苏骆庭咬牙的声音,他道:“阿白,我们等会儿出去了,我能不能把无脸怪的天灵盖儿揪下来?”
谦邈哭笑不得道:“二宝,冷静,这个法术就是这样,除非是咱们强制入他的梦,便能随心所欲。”“而且,他是活尸,你就算是拧下他的天灵盖儿,他也不会死。”
“嗤...”苏骆庭嗤笑一声,便不再言语,一起看着眼前这栋仿佛直通天际的高塔。
不一会儿,高塔的大门便缓缓打开了,归曲满脸笑意的跑了出来。此时的归曲与刚刚在大殿上的归曲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张俊美张扬的脸,依旧是那件白色的华丽长袍,依旧是那顶金黄华丽的头冠。只是他此刻站在门口,频频往长街的尽头望去,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刚刚的不耐烦,只有呼之欲出的期盼和欣喜。
“咯哒咯哒......”
一阵马蹄声响起,归曲猛地蹿下台阶,站在大街中央,眉目欣喜的仿佛飞扬起来。
一批黑马拉着一架马车从长街尽头缓缓过来。不久,便稳稳的停在祀殿门口。
归曲跑到马车边上,一把撩开了门帘,欢喜道:“方义!”
方义慢慢探出身,接过归曲递过来的手掌,下了马车。道:“都说了,叫老祖。”
归曲拉着方义的衣袖,道:“老祖把你喊老了,不行!”
方义下了车,凯歌也跟在方义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了。闻声,笑道:“归曲,你已经是祭主了,怎么还是这般莽撞。”
这话像是提醒了方义,果然,方义美目一瞪,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接近切。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动要稳,心要沉......”
归曲笑嘻嘻的接到:“言要温。君子需举止庄重,进退有礼。我都记得的!”
凯歌温言道:“记得也要做到才行。”
方义道:“没错。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莽撞的样子,否则......”
“否则就去帮你搭茅屋!方义方义,我真的很想回去帮你搭茅屋,你老是搭不好,大点儿的风一吹就倒。”归曲说着,拽紧了方义的衣袖,垂下眼睛道:“而且,你还不来看我,我...想你...”
方义闻言,放缓了脸色,温声道:“这不是来了。”
归曲抬起脸,满脸笑意,道:“那我们先进去,进去说。我给你做了槐花酥,不过槐树在这里长得不太好,我尝了,没有槐山上的好。不过,我会改进的!”
几人说着,便往祀殿里走。
谦邈和苏骆庭也慢慢跟在几人身后。只是谦邈只觉得此时自己的牙又酸了起来,无奈道:“《神农集》中的《举止规》说: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接近切。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动要稳,心要沉,言要温。君子当举止庄重,进退有礼,执事谨敬,文质彬彬。当初就因为这个,我还老去罚堂的,都跟罚堂的长老可熟了。”
苏骆庭道:“真是遗憾。”
谦邈道:“你遗憾什么?”
苏骆庭道:“没能看见阿白恣意飞扬的模样。”
谦邈一怔,确是想起自己刚刚到神农殿时,就是因为举止问题,受戒颇多。至于后来,倒不是说罚堂的成果,不过是自己年岁渐长,又一心问道,竟也沉稳内敛了许多。想着这些,谦邈微微一笑,道:“说不定呢,你以后就看见了。”
苏骆庭跟着他们走进大堂里,见归曲将方义安排在主位上坐好,献宝一般的端出一碟精致的白玉盘,里面摞着一碟雪白带焦引的糕点,自己便在大堂里寻了处近点的位置坐着。笑道:“那我太期待了。”
方义拿起一块糕,轻咬一口,良久,温声道:“不错。”
归曲蹲在他脚边,递上一盏清茶,喜滋滋道:“方义喜欢就好!”
凯歌坐在下首的位置,轻抿一口茶,道:“老祖,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方义看了看倚在自己腿边,浑身喜气仿佛要溢出去的归曲,道:“我听说,如今正内忧外患?”
归曲一愣,地下头,失落道:“是。——方义我觉得自己做的不好,我...没有接受道天地的指令。”
方义些微一叹,道:“这与你无关,有没有指令,是天地的事。但我们也不能一味依靠天地,还是要多依靠自己。”
归曲将手里的衣袖抓的更紧了,抬起头,看着方义的眼睛,道:“方义说的对!”
方义道:“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的。眼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归曲闻言,失落道:“原来方义不是特意来看我的啊...”
方义揉了揉眉心,道:“先说正事。”
归曲憋了憋嘴,靠的更紧了,道:“眼下我让他们先开仓放粮,救济阳曲、阳光、阳朔等地的民众;让国库拨款,修缮巴扎河下游的河道。南防严加看守;东防的看守范围也拓宽了,尽量将民众都纳进保护层里。”
方义点头,道:“不错!”
被方义夸奖,归曲显然更是兴奋了,看着方义的眸子亮晶晶的。
方义又道:“我们打算这就动身去阳曲一带,那边深受旱灾影响,只怕是民不聊生。这样的情况,最是容易滋发恶疾,我先去看看。”
归曲忙道:“我和你一起去!”
方义愕然道:“胡闹!你是祭主,当留守双龙城,以固民心!”
归曲道:“没事的,我悄悄走,他们也不知道。”
凯歌道:“归曲,这你就当真有些胡闹了。你是祭主,要随时留在祀殿接受天地指令,哪能乱跑。”
归曲看了看一脸温和笑意的凯歌,又看了看冷着脸的方义,还想央求方义带上自己,却被方义一横,终是不能说出来。
方义站起身,道:“你好好待在双龙城,我带着凯歌,去那边走一趟。”
凯歌也道:“你就放心吧,老祖的实力,你还不知道吗?没事的。再说,就算有什么,我也会写信告诉你的。”
最后,归曲仍是一脸可怜巴巴的将方义送上马车,站在门口挥了好久的手。
马车最终还是没了踪影,归曲站在原地,喃喃道:“一个时辰都没有,又走了。马都没有进去吃口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