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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请君入梦来(下) 一切的恩恩 ...

  •   谦邈愣过神,急忙道:“二宝......。”

      苏骆庭带着他穿过人群,朝刚刚远去的游行队伍追去。温声道:“嗯。”

      谦邈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心里一暖,笑道:“没事,咱们还是快些追上去吧。”

      苏骆庭加快了步子,道:“好。”

      两人追了上,好在队伍还没走远。一路走过来,都是各种各样的谩骂,人群激愤难挡。谦邈甚至还看到有些妇人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放着干枯腐烂的菜叶,和一个个圆溜溜的鸡蛋。

      苏骆庭带着谦邈走出人群,站在方义面前,随着马匹一起缓慢前进。

      他又看了看那些频频往篮子里伸的手,想着若不是这次游行是由众多士兵把守,那些鸡蛋菜叶怕是已经挂在方义身上了。

      苏骆庭和谦邈慢慢走在方义身旁,方义像是醒了过来,微微动了动头。但他被折磨得实在没有力气了,头颅几不可见的抬了抬,又重重的垂了下去。

      谦邈咬紧牙,狠声道:“他们...”

      苏骆庭看着他,叹息道:“方义好像在说着什么。”

      谦邈一愣,刚刚他气急了,几乎被胸中的怒火淹没,并没有听见。

      谦邈立刻俯下身凑到方义头边,才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无罪,我...无罪,我..无罪......”

      谦邈强忍着鼻尖的酸楚,哽声道:“是!你无罪!”

      游行的队伍一直慢慢走到皇宫门口,国主已经负手等在那里。他坐在宫人们专门抬出来的大椅上,身后有两位貌美的宫婢撑着明黄的华盖,上面绣着腾云驾雾的金龙,身前又有两个宫婢跪坐着,轻轻为他摇着宽大的扇子。他虽端着一副沉痛愤怒的面孔,但谦邈还是能从他拼命压下的嘴角,看到春风得意的笑意。

      他的身旁一丈之外,还有另一把金椅,同样有四个绝美的宫婢为其撑伞打扇。但这把金椅却不是之前谦邈和苏骆庭在大殿上看见的那般,大殿上的两把金椅,几乎放置在同一条线上。这两把,却不是。这一把,要比国主的落后半步了。金椅上端坐着一位白衣金冠的男人,男人的脸上带着一个遮住双眼的华丽面具,只露出紧绷的下颌和光洁的额头。他额上的那朵花印,与之前谦邈在归曲额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游行的队伍停在国主面前,举旗的士兵将旗帜插在前面的木台之上。骑马的士兵,利落的下了马。众人齐齐跪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国主一脸痛心的摆了摆手。

      士兵们便起了身,拉起躺在地上的方义,拖上了木台。一路都是蜿蜒的血迹,深深浅浅的。谦邈看到离得近的百姓们,纷纷以手捂鼻,皱起的眉间,满是嫌弃的神色。

      方义被拖上了木台,木台很高,阶梯很多,每一阶上,都是肆意乱流的血迹。

      高高的木台上立着一个粗壮的十字木架。方义没有一点儿力气挣扎,身软如烂泥。之前扛旗的那两位士兵,提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他拖得站起来。但每每刚刚拉起,一松手,方义便又倒了回去。

      如此几次,士兵终于恼了,凶相毕露!提起一拳便砸在方义肚子上,方义口里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是连呻吟都没有力气了。

      这位士兵又喊了两个士兵上来。四个人,总算是将方义牢牢捆在十字架上。

      他们捆完后,便扛着长矛,立在高台的四个角边。之前出手打了方义一拳的那个小兵,面对着前来观刑的百姓,站的笔直!

      谦邈站在苏骆庭肩头,苏骆庭站在方义面前。谦邈看了看方义垂在胸腔上的头颅,又回头去看那位似乎激动的隐隐发抖的小兵,眼里的戾气翻涌的似要涌出一般。但愤慨之后,却是深深的无力。苏骆庭说的对,不管方义此刻正遭遇着怎样的境遇,他们都无能为力!

      这时,有利器破空之声传来。谦邈一回头,就看到之前那个还激动的面色潮红的小兵,此时已经被一杆突然飞过来的长矛刺穿胸腔。掷矛之人显然功力深厚,实力不俗。这小兵被这柄长矛突然飞过来的惯性带飞出高台,砸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

      人群被这一幕吓得一怔,旋即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长啸。纷纷抱着头,蹲在地上。

      这时,国主冷声道:“祭主这是何意?”,他脸色非常不好看,脸上刚刚那点怎么也压制不住的笑意都没了踪影。

      祭主道:“方义再有错,也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儿能亵渎的。他...该死。”

      国主脸色阴沉的看着祭主,良久,嗤笑道:“祭主大人这是在为这个贼子张目?”

      祭主抚了抚衣袖,冷声到:“国主多虑了。我只是觉得,纵容他罪该万死,但他却是实实在在护了东防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主道:“如此这般,自然最好。”

      谦邈看了看,对苏骆庭道:“这是……凯歌?”

      苏骆庭微微眯着眼,缓缓点头,笑容轻蔑:“是。”

      谦邈张张嘴,哑声道:“那他,怎么会说是方义屠了卞文家呢,又怎么会指正方义通敌叛国?”

      苏骆庭揉了揉谦邈头顶,道:“阿白,你其实可以换个角度想想。若是他是假祭主的事被国主知道了,那他会怎么办呢?”

      这...这?谦邈实在想不到,方义照顾抚养凯歌这么久,凯歌怎么会...这样?

      半晌,谦邈道:“就算是发现了,也不该...,这与方义又什么关系?”

      苏骆庭叹息道:“阿白,是不是忘了,之前他们说方义是主动自荐去的东防。”

      谦邈恍然大悟!是了,没错!方义当时是自荐去的东防,那么他为什么会去东防呢?这其实很好解释,必定是当时东防战乱爆发,但东防就是有几万大军,仍是不敌鸿蒙,无辜百姓受到牵连,流血漂橹!于是他主动自荐,到了东防。果然,他一到东防,战事便立刻好转。

      谦邈又想起之前凯歌回城找归曲搬救兵,恐怕就是刚到东防,此前东防的兵力已经损失惨重,方义正陷入苦战的境地。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但是在当时,方义若是主动自荐,他会找谁?他能找谁?一个是国主;另一个就是当时的祭主,归曲了。依照之前归曲对方义的在意,在前期必然多次拒绝,但后来又是怎么答应的,是个谜团。

      但这个谜团并不影响谦邈梳理。方义到了东防,捷报连连传入皇都。但是这个百战百胜的主帅一开始便是祭主推举的,如此,不仅方义在民间和边境呼声颇高。连带着归曲这个祭主,声望也是更上一层楼了。

      谦邈忽然想起之前在朝堂上,国主看向归曲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忌惮和妒意!

      这个小国,古往今来一直都是祭主才是权利最高的人,这样的局面存在了这么久。谦邈不相信历代国主不想要改变!

      说不定,十五年前,真正屠了卞文家的恐怕就是皇家人了。毕竟,卞文家一直都是最容易诞生祭主的家族,这个家族,大概一直都是历代国主心里的一根刺吧。这根刺,在皇家心里扎了这么多年,约莫已经流脓发疮了。

      看了国主真正想动的人,是‘祭主’啊!只是这次,他若是折了方义,那就相当于断了‘祭主’一条胳膊。

      谦邈这么想着,猛觉不寒而栗!

      但想归想,眼下没法给出定论,毕竟没有什么证据。

      谦邈又去看国主和凯歌。国主仍是端坐在金椅,脸上隐隐的兴奋之色已经被凯歌突然出手击退了许多,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缚在高台上的方义!

      凯歌却是一直神色淡然,谦邈没有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的愤恨,或者是悲伤。他就这样淡然的望着方义,神色无悲无喜。

      又过了许久,头顶的太阳找到人头顶上,在地面上形成了正正的圆形阴影。

      立在国主身后的官宦移步出来,举着一根烧完了的香屁股,高唱道:“时辰到,行刑——”

      他喊完,就有一个士兵啪的一声打燃火折子,点燃了放在高台阶梯下的火把。随后,便举着火把,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随着他的走动,底下围观的人群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形形色色的诅咒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噼里啪啦的炸得人头皮发麻。

      谦邈和苏骆庭始终站在方义面前,看着举着火把的士兵慢慢走过来。谦邈看着被阳光照的一晃一晃的火焰,只觉得这热浪像是打在他心口,炙烤着他的心肺!

      就在谦邈死死盯着那个火把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变成了一片白幕。

      谦邈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缓缓看清眼前的景象。

      此时他和苏骆庭正站在槐山山巅上,槐树仍然长得极好,仍然郁郁葱葱。

      茅屋前站了两个白色的身影,谦邈仔细一看,原来是归曲和凯歌!

      归曲手执一把白色剑柄的长剑,挡在茅屋前,雪白的长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仍是带着那个漆黑的面具,一双眼里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

      谦邈仔细打量了眼前的归曲,忽的明白了。原来他穿的,是方义的衣服,难怪如此眼熟。连他手里那把长剑,也是方义的。

      谦邈心里一紧,莫非...方义老祖...陨了?

      两人对峙片刻,凯歌无声的叹息道:“你这是,要杀我?”

      归曲死死的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动作。

      凯歌低首垂眸,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归曲咬紧了牙,狠声道:“与我无关,这里你不配踏足,滚吧!”

      凯歌轻叹一声,像是无奈道:“那天没关住你,你跑去大闹刑场,劫走了他。眼下他们都在找我要人,你......还是把他交出来吧。还有他那个红色的镯子,抓到的时候就不在,他给你了吧?也一并交出来吧。”

      归曲终于暴怒,挥剑刺去,怒道:“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滚下去,别脏了这里的地方!”

      凯歌一边躲一边道:“保你和保他,我别无选择!我只能选择保你!”

      归曲又挥出去一剑,道:“我他妈需要吗?我不需要!方义...方义何其无辜!”

      归曲从小好动,又跟着方义在战场上待过几年,在功力上,凯歌没有一点胜算!果然,归曲几招便将他制服在地,剑尖直指凯歌的咽喉。

      凯歌仰躺在地上,看着紧紧挨着喉咙的剑尖,咽了口唾沫,道:“我知道他无辜,可是我也说了,我没有办法!你是我亲弟弟,我只能选择你!”

      归曲冷冷的看着他,半晌,终是收了剑,冷声道:“我没有家人,我只有方义。这次,我不杀你。不管之前你阿耶对方义有什么恩情,都已经还完了。从此以后,你和我们,恩断义绝!”说着,归曲便将长剑收回剑鞘里,转身往茅屋走去。

      忽然,他又停住,回头看着仍是躺在地上的凯歌,冷冷笑道:“祭主大人,以后要小心了,我随时去取你狗命!”

      凯歌表情一怔,忽的一把扯下脸上那个面具,狠狠扔在地上,怒声道:“你以为我就愿意做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卞文家的振兴你不管,我来管!你做祭主的时候,甚至从不告诉天下,你叫卞文圭歌!你看看那些人,他们都忘了卞文家!”

      归曲脸上的表情忽的扭曲了,一道残影从谦邈眼前飘过,只见归曲猛地掐住了凯歌的脖子,摁在地上,浑身都是刺骨的杀意!他恶狠狠道:“卞文家关我屁事!真正的凶手你不去惩戒,反而把脏水都往费尽心力教养你的人身上,你就是个畜生!你看到没有,你们卞文家的凶手,还坐在龙椅上逍遥!你不仅无德无能,忘恩负义,还格外胆小懦弱!”

      他看着手下被自己掐到眼珠凸起的凯歌,深深吸了口气,道:“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后,要是我还能听见有人咒骂方义,我就用你的人头,来祭奠方义的青白!你最好从这里滚下去就去澄清!”

      归曲提着凯歌的脖子,往山下一扔,几个起落,便停在茅屋门前。

      谦邈和苏骆庭跟着归曲闪进茅屋里,就看见归曲动作极快的将东西都收到手腕上那个鲜红的手镯里,又将躺在床上的方义轻柔的扶起,背在背上,急急往山下窜去!

      果然,刚下了山,便看见从山顶上冒起的滚滚浓烟!

      归曲看了看身后的路,托了托背上的方义,托紧了,便一步一步往后方走去。

      夜幕时分,归曲到了一个峭壁上的山洞里,他便将背上的方义放在石头上坐着,自己又跃下了山洞。

      他一走,整个山洞里就只剩依旧昏迷着的方义,和谦邈苏骆庭的灵体。

      谦邈走到方义身旁,细细看着方义。显然,方义伤的极重,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挖空一般。虽说之前的方义不甚强壮,但也体魄健康。此时的方义已经两颊凹陷,脸色蜡黄,连系在他腰间的腰带都宽了好几指!

      谦邈看得鼻头一酸。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归曲回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抱了一大堆干草回来,细细的铺在地上,又重新垫上被褥。才万分轻柔的将方义抱到垫子上,转身便去生火了。

      温暖的火光里,归曲看着方义,轻轻握住他的手,毫无预兆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上。

      这滴泪砸醒了归曲,归曲抹了一把脸,坚定道:“方义,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顿了顿,他道:“凯歌、国主、好事者一个都跑不掉!我一定!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半晌,他又道:“方义,你怎么还不醒,一直不吃东西是不行的,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起来吃一点儿好不好?”他声音轻柔,像是哄孩子一般。

      “哦!对了!”他一手抚过腕上那只鲜红的手镯,地上便出现了一堆瓶瓶罐罐。归曲抓抓头发,道:“方义,你这些哪里有用啊,我要给你吃哪一个?”

      他翻了翻药瓶,越翻越急,越急越翻。终于,他蹲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头,放声痛哭!

      他边哭边道:“方义我为什么没有跟你学医术,我是个废物,我没用。方义,对不起......”

      谦邈叹息一声,一眼扫过地上的药物,道:“都是些解毒抑毒,补中益气的药物。有点作用,但用处不大。”

      良久,在山洞里回响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归曲抬起脸,狠狠的抹了一把脸,拿起地上的瓶子,开始一瓶一瓶试。

      终于,在晨光破晓之时,归曲试完了所有药,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决定还是再等等,万一有的药不对,但发效慢呢?

      他又蹲回方义身边,絮絮叨叨道:“方义,那个狗杂种把槐山烧了,咱们的茅屋也被烧了。方义,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绝对不会!方义,我会重新给你种一片槐树的,等它开了花,我再给你做槐花酥。方义,我还要给你重新建一座房子,我给你建最好的房子,要比宫殿还要华丽!”

      “方义,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我会变强,变得很强,非常强,强到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方义,你饿不饿,冷不冷啊?”

      “方义,你把众生装在心里,众生却从未把你放在心里。”

      “方义,你以前教我要心胸宽广,胸怀坦荡。”

      “方义,你对那个狗杂种一向比较严,是不是就是希望等他继承了祭主之后,能做的更好?”

      “方义,那个狗杂种不配让你难过,方义别难过。”

      “方义,......”

      “方义,......”

      ......

      他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说,像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像是被他吵得烦了,方义缓缓睁开了眼睛。

      “方义,你......”

      归曲的话一下子被锁在喉管里,他看着方义轻轻颤动的眼皮,连呼吸都屏了。

      方义醒了过来,脑子一片空白,他定定看着山洞顶部突出来的石块,眼神许久才有了焦点。

      方义转过头,看着微微张嘴,一脸傻气的归曲。

      “噗呲——咳咳咳!!”

      “像个小傻子。”

      方义慢慢的说着,他说的极慢,一字一句的说着。

      归曲颤动着手,紧紧握住方义的手,颤声道:“方义,我——是谁?”

      方义看了他一眼,道:“是啊,你是谁啊?”

      归曲怔了半晌,忽的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泪却是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

      方义皱眉道:“脏死了,去弄干净。”

      归曲猛地抱住方义,将脸埋在方义心口,边哭边道:“不弄不弄,我脏成什么样子,方义都不会嫌弃我的,不弄不弄!”

      方义微微叹息道:“你都弄到衣服上了,去洗把脸,弄干净。”

      归曲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认真道:“方义,我以后一定寸步不移的跟着你!”

      方义笑了,揉了揉归曲的脑袋,道:“我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归曲连忙扶起方义,在他背后垫了一床棉被,让他舒舒服服的靠在石壁上。又拿出一个油纸包裹,打开放在方义面前,道:“我用槐山的槐花做的,特别香!”

      方义拿起一块槐花酥,轻咬一口,半晌,道:“确实香。”

      方义一口一口吃完了一整块槐花酥,看着手忙脚乱给他找水的归曲,突然道:“槐山怎么了?”

      归曲停了下来,背对着方义蹲在地上,好半晌,才哑声道:“槐山,......被烧了。”

      方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道:“凯歌烧的?”

      归曲回过身,道:“嗯,就是那个狗杂种烧的。不过,方义你放心,我会重新给你种一片槐山的,你放心,我会种的一模一样!”

      方义垂着眼睛,半晌,才道:“你又忘了,君子当举止庄重,进退有礼。”

      归曲生怕方义生气,道:“对对对,方义说的对!君子当举止庄重,进退有礼。”

      方义道:“你这随口脏话的毛病,得改改。”

      归曲道:“改!改!改!我一定改!”

      ......

      谦邈站在天坑边缘,俯身去看坑底,却被坑里起起伏伏的云雾遮了视线,一眼望不到底。

      苏骆庭蹲在他身边,笑道:“看来,这个天坑就是几百年后的万头坑了。”

      谦邈又抬起头来,一眼扫过这个硕大的天坑,点点头,道:“应该是没错了。”

      天坑很大,所能看见的土地断层面非常清晰,就像是地面突然凹下去一大块儿似的,断层面上有一些树根生了出来,支在空气里,顶端上长着一些绿油油的小嫩芽。这个天坑存在时间看样子很久了,别的树根分支出来的树芽都长得十分高大了,扎根在断层面上,隐没在云雾里。

      谦邈和苏骆庭站在一段悬空的阶梯前,阶梯不长,约莫二十来阶,一直通到悬浮在天坑上的那座金光灿灿的大殿上。

      当真是金光灿灿,也当真是悬浮着的。光看外表,也是十分庞大。

      苏骆庭带着谦邈绕着坑边上走了许久,仍是没能看到这座大殿的侧面,但也没有容嫂讲述的那般离奇,他们也能感受到这座悬浮大殿的正门确是渐渐离他们远去,但由于这座大殿只在太大了,才导致他们觉得不管从哪个方向看,看到的就是大殿的正门而已。

      奇就奇在,这座大殿确确实实是悬浮在填坑之中的,连带着那座桥,也是一起悬浮在天坑上的,时不时还有缭绕的云雾涌上阶梯踏面上。缥缈似仙,如梦如幻。

      苏骆庭将谦邈放在肩头上,踏着阶梯而上。他们之前看的是归曲带着方义逃出槐树的场景,在那个峭壁上的山洞里,谦邈和苏骆庭一扭头,便来到了这个白雾缭绕的天坑旁,天坑之中已经矗立起这样巍峨的一座宫殿了。

      走上了阶梯,站在金色的大门边,苏骆庭一伸手,便看到自己的手臂直直穿过了眼前这倒厚重的大门。

      见状,苏骆庭一笑,径直往里走去。

      进了门,眼前是一片开阔宽敞的院子,院子两边种着高大的槐树,雪白的花穗一长串一长串的挂在枝头,树下落了一片厚厚的花粒。

      谦邈看了看树干上的烧焦印记,疑惑道:“这不会是从槐山上移植过来的吧?”

      苏骆庭走进,让谦邈看得更清楚,笑道:“有可能。”

      谦邈又道:“归曲之前不是说要给方义建一栋房子,会不会就是这里?但刚刚咱们都试过了,他是如何让这套房子悬浮着的?”

      苏骆庭想了想,道:“还不敢断言,但我有点儿想法。回去做过实验,再告诉你。”

      谦邈看了看故意卖关子的苏骆庭,见他虽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也确实没有打算说,也就不再追问。转头环视一圈院子,疑惑道:“那么,归曲和方义老祖呢?”

      苏骆庭道:“不知。”

      两人行到前院,实在不好再往里面走,看到摆在槐树下的石桌石墩,便坐下来慢慢等。

      不一会儿,便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两人转头去看,就见归曲扛着一把竹制摇椅,慢慢朝他们走来。走到桌边,他便将摇椅摆在槐树下,垫了一层雪白长毛的毯子,看了看能晒到阳光的那部分,点了点头,又转身往屋里走去。

      片刻后,就见他抱着方义出来。

      方义似乎睡着了,面色沉静柔和,只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归曲轻轻将他放在摇椅上,又将薄被盖在他膝盖上,才蹲在方义身边,慢慢帮他摇晃着摇椅。

      摇着摇着,归曲忽的笑了,他看着方义道:“方义,只剩那个白眼狼了,只剩他了。你别急,等我取了他的人头,我就去找你。方义,你别走的太快了,一定要等着我。”

      听他一说,谦邈心里猛地一紧。他又去仔细盯着方义露在外面的脖颈,果然!这么许久,没有一丝跳动了!

      方义老祖......陨了!

      谦邈闭了闭眼,站在石桌上,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对着放在摇椅上的方义,双膝跪地,行了拜礼。

      虽说他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但当这个预料成真时,却还是心里沉重。

      苏骆庭看着谦邈一次次伏地行礼,轻轻叹了口气,也站起来整了整衣摆,学着谦邈的样子,行了三个拜礼。

      这里是无颜用他的记忆创造的梦境,场景都是跳动着前进的。上个场景还是归曲带着方义逃出槐山,这个场景便是方义陨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却是不得而知。

      听他之前那句话,白眼狼八成指的就是凯歌,那么他说只剩一个凯歌还没解决,也就是说,国主那些人,都已经解决了?

      谦邈真想着,眼神忽然瞟见院墙上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阳光照在他的身上,金光粼粼,脸上却是没有带着面具了,连他之前绘在额间的那朵花印,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没有任何动静,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归曲远远看了他一眼,又地下头,凑到方义耳边,低声道:“方义,狼来了。等下可能会有点吵,我先送你回房间。”

      说着,他便连着垫在椅子上面的长绒毛毯一起,抱进怀里,径直往屋里走去。

      看到他的动作,凯歌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他忽然从高高的围墙上掠下,站在院子里,看着归曲的背影,冷声道:“你到底还有胡闹到什么时候!”

      归曲却是恍若未闻,快步进了屋里。顷刻,便又出来了,还轻轻关上了门,仿佛是担心关门声会惊扰到里面沉睡的人。

      苏骆庭看着凯歌的脸色,忽然笑道:“他快炸了。”

      苏骆庭这么一说,谦邈也顺势看去。果然,凯歌眉头皱得死紧,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归曲慢慢往大门外走去,路过凯歌时,他仿佛路过一团人形空气,脚步没有一点儿停顿。

      凯歌看着伸出去的手,眼底一片乌云密布。

      归曲站在大门边,头也不回,冷声道:“出去。”

      谦邈看着凯歌唇边的肌肉微动,呼吸都粗了。僵持片刻,凯歌闭了闭眼,转身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去。

      凯歌前脚一踏出门,归曲立马就将大门关了起来。

      苏骆庭和谦邈也立马跟着他们出去了。

      站在门外,归曲始终不曾看过凯歌一眼,自己慢慢下了阶梯。凯歌眯着眼睛看了看归曲的背影,也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下了阶梯。

      一直站在天坑旁那一大片空地上,归曲才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身看着眼前凯歌,眼神沉静如海。

      苏骆庭便带着谦邈坐在阶梯上,全然一副做好准备,看戏的模样。

      无声的对视间,两人明明都不曾说什么做什么,可气氛就是愈发冰凉,愈发剑拔弩张。

      良久,凯歌叹息道:“你胡闹,也胡闹够了吧?”

      归曲勾了勾嘴角,嗤笑道:“怎么?祭主大人都安排好后事了,急着上来送人头了?”

      凯歌面色一凝,无奈道:“国主、皇城护卫队、王公大臣是不是你干的?”

      归曲嘻嘻一笑,幽幽道:“是我干的啊,有问题?”他仍是嘻嘻笑着,就像幼时拉着方义的袖摆那样笑着,却是阴森又骇人!

      凯歌道:“你杀了这么多人,国主...国主甚至还被你...剥了皮,无辜的百姓甚至被你做成了人棍!方义他...就是这样教你的?”

      “闭嘴!”听他提起方义,归曲猛然暴喝道:“你有什么资格提他!你...不配!”他面色阴沉,暴怒之中,猛地从身体里窜出几股黑气缠绕在他周身,像是单纯美好的小精灵一般蹭着他的脸。归曲吼完之后,又深呼吸几口,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才慢慢平静下去。

      凯歌低着头,叹道:“我知道我不配,我之前就跟他说过,好好配合我,我定能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封王拜相不在话下!谁让他不听我的,负隅顽抗,白白受罪,才落得这个下场!”

      归曲仿佛怔了一怔,回过神来,猛地爆发出一长串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有病吗!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拉他下水干什么!再者说,你做的事,跟他有什么干系!”

      归曲一边质问,一边抽出长剑,直直往凯歌刺了过去!

      凯歌看着朝自己刺过来的长剑,身形微动,道:“又是这样,那天,他也问我,我做的事,跟他有什么干系。”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是!跟他没干系!那你的事就跟他有干系了吗?怎么你有点什么事,你被朝臣为难,他就挺身而出!换了是我,就跟他没关系!!”

      归曲一剑擦过了凯歌的臂膀,划出一条血线。凯歌迅速闪过,冷声道:“看看,看看呐!他连从不离手的配剑都留给了你,连那般逆天的法宝也留给了你!他给了我什么?什么都没有。学医学医!我跟着他学了十几年医术,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你从小跟他嘻嘻哈哈,我但凡举止不端,他便给我脸色。你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他越说越癫狂,仿佛心里埋下的种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

      谦邈微微叹息一口,对苏骆庭道:“医术,才是我们神农殿的根本!”

      苏骆庭笑道:“阿白,不用往心里去。这种人,性情偏激,是说不通的。”

      谦邈一想,也确是如此,只好继续去看战局。

      两人之间,论武力,归曲有压倒性的优势。凯歌身上那件白袍已经被染红了好几处,他避得十分狼狈。

      归曲像是并不着急取了他的人头,像猫捉着老鼠玩一般,一剑一剑刺他,给他增添无数伤口,却又并不致命。

      归曲将长剑架在凯歌脖子上,冷笑道:“你在问谁?问我吗?那我就回答你,他给过你什么。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他抚养你,教导你。你以为我没有央求他教我医术?方义说,医术是他们神农殿的正统族学,非内门弟子,不可窥视。他为什么教我练武?他希望有一日,你若是继承祭主,能心怀天下,济世救人。而我,能用一身武艺护你周期!方义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吧,他尽心尽力教导出来的,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归曲显然气极了,这些话,他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凯歌一愣,大吼道:“你在骗我!对...没错...你就是在骗我!他才没这么好心!你在骗我!”

      归曲忽的笑了,他喃喃道:“不值啊不值啊...”

      凯歌像是听不见了,他神情呆愣,自言自语道:“他们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他们都喜欢你!没人喜欢我!阿耶是!阿娘也是!方义也是!”他抬起脸,看着归曲,笑道:“你刚被带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认你吗?什么耳后有胎记,那是我胡诌的!我就是不想认你!卞文家屠那天,我亲耳听到阿耶说要将你赶快送走!让我留下替你!凭什么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又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边笑边道:“送你出去的管家,还没出城就被截住了吧?哈哈哈哈哈...,我告诉他们的!哈哈哈哈...,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活到等到方义来!”

      归曲咬了咬牙,呼吸粗重:“这些,关方义什么事。还有,我说了,你不配提到方义。”

      凯歌猛地站起来,不顾满身的口子,冷笑道:“当然关他的事!我本来是有点愧疚的,但他为何待你如此不同?我本来已经放下了的,你又为什么要出现?我本来是要好好活着的,你们为什么又要来提醒我?你...又为什么要觉醒祭主??”

      “你简直,不可理喻!”归曲仿佛已经不想与他纠缠了,猛地一剑刺出。

      ......

      谦邈缓缓睁开眼睛,他感到了身体上的重量。一看,原来是苏骆庭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的身上,带着苏骆庭特有的温香,莫名的安心舒适。连梦里带出来的那些沉重情绪,都被这只大掌抚平了一般。

      不一会儿,苏骆庭也缓缓抬起了头。他是趴在石桌上睡着的,脖子一片酸疼。

      谦邈给他喂下一粒丹药,才舒服起来。

      无颜倚在柱子上,仿佛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请君入梦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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