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洁如霜雪》琇莹

5、桃花初盛尘染林 其实，待你

　　再次醒来是在漆黑一片的地方，明灭的烛火下坐着一个衣着华贵且高大的人影，身上阴郁的气息似乎能感染。这种气息就我目前所见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果然那人开口便道“燕宛，对你做了什么？”
　　“他让我做他的棋子。”我根本不想隐瞒。何况面对太子，隐瞒除了多受点苦就没有意义。我忍不住又问道“他不是叫做燕禹么？”
　　太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燕宛心机深沉，小姑娘，我劝你最好不要与他纠缠。”他盯着烛火，神色晦暗不明，却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远不是他的对手。不是每次都能破局的。”
　　不回答就不回答吧。现下危险的很，纠结名字也来不及了。
　　我很认真地看着他，太子其实还是健壮的年纪，但是他的语气透露出一种衰老疲惫之感，宛如枯木死灰。“三月了。”他说，真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我说道“可是，我已经被盯上了，殿下。”
　　太子凝视着我，好像透过我能看见遥远、遥远的另一个人，好像这么看着我，就能够穿越再也跨不去的时间洪流。“是的，你被盯上了。正因为你破了棋局，他才非你不可。”
　　太子的身后隐约出现了一个人，我一眼认出青哥哥。果然，他是太子的人。其实现在这对父子我也不能确定是谁在布局，谁是我立场上的恶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已经在局中局内，且无法脱身。
　　太子问道“在你眼里，我儿燕宛，何如？”
　　“心机深沉，危险之极。”
　　他点点头，评价道“确实如此。我有时候都觉得，他怎么会是惠然的儿子。比起她的儿子，他更像是父亲的孙子。”
　　“难道殿下觉得，他一点都与你不相似么？”
　　“野心。”太子平视着我的眼睛，波澜不惊的面庞让我有些胆颤。“我原想让他安宁一生，闲云野鹤，可是谁知......”他又叹了口气，盯着我道“倘若杀了你，他这棋局就是死局，想要再兴波澜，谈何容易。”
　　他说的很轻描淡写，说到杀了我时，亦无半分动容。我又听他道“其实，待你落入他手成为阵眼，注定痛苦磨折，不得好死；而今痛快一些，在此便了结你，也是对你的仁慈。”
　　他这一句话，我便知道我几乎是在劫难逃。我拼命思考着有什么脱身之法，虽然我也并不怀疑他对他儿子的判断。“殿下就不觉得，我很无辜么？为何我非要落入你们的博弈中？”
　　太子道“无辜？无辜之人死的还少么？难道我就不希望世间万事万物皆按天理人伦运行，善恶有报，公平无偏袒么？”我不待他说罢，即刻抢白“可殿下却要为了自己的儿子杀我，您明明知道，少了我这个阵眼，不过能保他一时，他总会东山再起，永无宁日！”
　　太子话没说完，也不恼怒，可糟糕的是，他也不欲与我多言。我心下一慌，可手脚上皆被捆住，我几乎是动弹不得，除了三寸不烂之舌，我毫无办法。
　　“无辜之人，是太子妃么！”我厉声喊道，拼命挣扎，就算被将军，可是，拖延时间，说不定会有办法的——说不定呢！
　　他霍然回首，眉眼间戾气骤增，他疾步到我面前，俯下身子，捏住了我的下巴。“真像呀，”他的语气病态而沉重，来自天家的威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深吸一口气，挣扎起来。他笑了，轻声说道“你看，这双眼睛，这个表情，多像惠然啊。”奇怪，为什么，为什么，我究竟哪里像了她，像了她为什么却更要被杀——他的匕首抵上我的喉咙，我不得不向后仰去——
　　闪亮的剑尖穿透了太子的胸膛，他的匕首在我脖颈间留下一道血痕。青哥哥握着滴血的剑，与我对视。
　　我霎时了然。
　　“你不是太子的人。”我说道，“你是燕宛的人，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
　　“真不错啊。”燕宛从黑暗中显露身形，嘴角挂着笑，他和他父亲生的确是不那么像，可是神态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他们的血缘关系。“蓁蓁。你是我的阵眼，岂容他人染指？”
　　随着他的靠近，我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着刀光剑影，我的耳边又回响起太子的话“痛苦磨折，不得好死。”
　　他贴着我的耳朵问道“你相信我父亲的话么？”
　　我看着他，第一次感到深深地无力。
　　“我只是你们的一枚棋子而已。”我说道。“还望你不要为难我。”
　　“我怎么会为难你呢？”他笑嘻嘻地摸着我的头发。“我可是很喜欢你呢。”
　　“你能不能放过我？”
　　他捂住我的眼睛，道“蓁蓁说什么呢，现在放过你的话，不就太没意思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一个很整洁的小木屋，外面隐约能看见尽头的桃林，想是太子府。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被竹青一剑刺死了。竹青——青哥哥大约是一枚监视我的棋子，表面忠于太子，受命于太子，实则是燕宛的人，用来监视我，还能省下一个人手。在之前他为我迷晕燕宛，则是太子的指示。他们一定是有商量过的，在我这个阵眼将死之时，给他们反将一军。
　　我走下床，看见门上贴着一张纸。
　　【三月春寒花鸟鸣，桃花初盛尘染林
　　四月血溅刀戈明，入耳长夜不绝音
　　五月织衣等儿郎，更漏声声夜何长】
　　剩下一半的纸被撕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就被打开了。
　　燕宛白衣翩翩，挂着温润的笑望着我。其实他是很鲜明的长相，这样温和的表情于他不合适，可是正因如此，却格外的好看，好看到我明知他来绝非好事，亦忍不住望过来。
　　他这般打扮，想是要做戏了。
　　我见他身上除了玉饰，什么也没带。真可惜，赤手空拳我几乎是一点儿胜算也没有。远远的有一片乌压压的人影，想必是观众了。这会儿我是逃不出去了。
　　他靠近我，我先行礼，规规矩矩问道“不知殿下有何事？”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蓁蓁可愿答应？”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蓁蓁不敢，还请明示。”
　　他似乎是笑了，想是并不准备与我明示。他端起桌上茶盏，便往我口中灌去。我一惊，立时便本能地挣扎起来。他却也没用蛮力，茶水从我唇边流过。那茶水——不，绝不是茶水，气味极其呛人，我受不住，便咳嗽起来，直叫我眼泪汪汪。他便捏住我的嘴，有个小瓶子——那才是真正的手段——一股冰凉无味的液体便流入我嘴中。不消说，我的四肢立时便酥软失去力气，嘴里也说不出话，只能含混不清的呜呜出声。
　　他扶我坐在床上靠着，那群人很近了。我父亲，我已经能看见，他就在前面。
　　他抚摩着我的面颊，我就这么看着那群人即将到门口，他在我耳边说道，“没办法，你太不乖了。”继而吻住了我的唇。
　　我无力的闭上眼睛，不愿意看见父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