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仙》周小台

3、第三章

　　傍晚时，有娀从范府出来，我不知道白天在范府发生了什么，有娀在常人看来似是无异，可是，我隐约察觉，有娀有些许魂不附体。
　　马车上，有娀靠在秦悯之的身上，昏昏欲睡，秦悯之似乎有所察觉，低声问她：“怎们了，不舒服么？”
　　有娀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就是很困，没有力气，许是今日早起，又应酬劳累所致，无妨。”
　　秦悯之替她摇着扇子，看着她入睡，脸上还是一副幸福的样子，我可以看得出，他真的很爱有娀。如此，我即便是离去，也再无任何牵挂了。
　　有娀闭着眼睛，她的魂魄似是无法聚在□□里的样子，我轻声的喊她：“有娀，有娀，你怎么了？”往日里我无数次的呼唤，期待她的回应，却从未有过回应，这一次，我并不期待她的回应，还好，她还是一如既往，没有给我回应。
　　只是，我还是忧心，好端端的，为何会魂不附体。
　　到了秦府，秦悯之将有娀从马车上背下来，秦夫人梁氏见状，焦急的问：“有娀这是怎么了？”
　　“娘，她困了，让她睡吧。”
　　“哎，好。”
　　我见他们一家进了府，就回头去找阿莫，在范府四周，我皆寻不到他，我便去了地府，去寻姑姑，彼时，姑姑正在给阿莫上药，阿莫好像伤的不轻，不过，他感觉微弱，想必，并不太痛苦。
　　我心中恼他，并不想关心他为何所伤，无非是被厉鬼所伤，他果然是，最无用的鬼。“管辖这一带的鬼差，你找到了吗？”
　　阿莫又用他自责的眼神看着我，“是找到了，可是文大哥他今日很忙，无暇顾及范家，范家的那个鬼女，文大哥也无可奈何，她有人暗中相助，肉身至今未腐，又有锁魂术锁其其余魂魄在范家，利用黄符层层镇压，就连那鬼女自己都接近不得，你所见的那个鬼女，是不完整的，只是其一魂罢了，文大哥即便是去抓了她来，阴间也无处安放她。投胎不能投胎，关押了也无用，不经意间，还是再会逃脱的。”
　　“那便这般放纵那户人家？若是人人都学他们，那要你们阴差还有何用。”我知道我的语气很是冷漠，我说的话也是伤人，可我更觉得自己已经很是克制了。
　　众所周知，阿莫是这冥界，最无用的阴差。此话，我不带有任何的个人感情，很公正，是如假包换的事实。
　　起码，在这一刻我比阿莫自己还希望，他是一个优秀的鬼差。
　　因为，我是真的，快没时间了。
　　“范卿卿她，至今还未伤过人，所以，不足以动用阴兵去收押她。”
　　“简直就是屁话，她是鬼，阳寿以至，不来地府重新投胎，躲避阴差，流连人间，这本就是错，她日日徘徊在秦府周围，如若不是我护着秦府上下，秦府早就不得安宁了，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就引火烧有娀的嫁衣，不是正好我看见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难道一定要被她伤了人，再抓她？为何要白白牺牲被她伤了的那个？岂不是荒唐？”
　　阿莫不再作声，罢了，即便我有多生气，我也明白，阿莫的确不能帮我些什么。
　　“姑姑，我有点事情不太明白…”希望姑姑可以给我一个解答。
　　“你问吧！”
　　姑姑是这冥界地位极为高的一位老人，也许，她知道，我想知道的。
　　“如果，我想让一个鬼，彻底消失在这世间，我该怎么做呢？”
　　“柳仙！”我与阿莫相识的这些年间，并不是没有任何感情的，阿莫听我这么问，他眼里的慌张，叫我有了一点点答案。
　　“姑姑？”此时，我只需要姑姑给我一个确定。
　　“柳仙，你知道，你还有几日么？”不知道姑姑是为避开这个话题，还是，这两者之间有所联系，我并不理解她为何这么问。
　　“不足十日。”
　　“只有五日，我再问你，你死了几年了？”
　　“十几年了吧。”
　　阿莫急忙开口：“十三年八个月！”
　　许是他对我的愧疚，让他记得这般清楚。
　　姑姑语重心长：“柳仙，你没有喝过姑姑亲手熬的汤，所以你不知道，假若你喝了，待你再有意识，便是新的开始。这一世，与柳仙有关的一切，就与那时的你再无关系了，孩子啊，不要再执着了，不必要，不值得啊！”
　　我如何不知，五日后，生死簿上，柳仙的名字就会消失，我也会重新投胎，届时，有娀与我，再无瓜葛，我也再不会惦念着她。
　　我也明白，即便范卿卿真的伤了有娀，即便是有娀身死，她也可以重新转世，会有新的一生。
　　如此看来，确实不值得，生老病死，谁又能躲过，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可是，我若真的放任有娀不管，任她被那鬼女欺凌，我又怎能舍得，我又如何对得起我这十几年的执着？
　　“姑姑，我明白的。”
　　“你能想明白就好。”
　　“姑姑，我还有一事不解。”
　　“什么事？”
　　“如何才会，出现魂不附体的情况。”
　　“魂不附体？”
　　姑姑一瞬间的蹙眉，还是让我捕捉到了。
　　见姑姑如此，我心里一个咯噔，极为紧张的等着姑姑给我答复。
　　“是有娀？”
　　“不是，是秦府的一个丫头，今日从范府回来，便有这种情况，我在人间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实在好奇。”我自然不能说是有娀，姑姑为了我，怕是不会说实话。
　　姑姑显然放松了一下，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在姑姑眼里实在不是珍贵的。
　　“正常的人，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说白了，就是灵魂出窍，你说的那个丫头，怕是不太好了。”
　　“是…是么？”
　　“不过，倒也无甚大碍，挺的过了，还能再继续生活，挺不过了，就再投胎呗。”
　　“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
　　“这还能怎么办，如果不是阳寿将至，肉身又怎会锁不住魂魄？不过，说不定就是虚晃了一下，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先例，几十年前，就有这么一位，不知怎得，就灵魂出窍了，那鬼魂都端起我的汤了，我才发现，他阳寿未到，又令阴差遣他回去，待他回去后，还以为是自己梦了一场呢。”
　　“不会有人为的情况么？”
　　“人为？若是可以人为，倒是真的如你所说，要这些个阴差做什么。勾魂锁魄，你当是容易的？”
　　勾魂锁魄？
　　“姑姑，我先告辞了。”
　　“柳仙，你就不要再去阳间了，你自己也不是说了么，鬼，流连人间，总是不太好的。再者说，你就快要走了，不如再陪陪阿莫？”
　　陪他？他有何好陪的，不过是不想我再回秦府，不想我与范家纠缠罢了。
　　“我去向有娀告别，就回来。”
　　言罢，我不留机会给他二人，挥一挥衣袖，便飞速离开。

　　我回到秦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一路上，我不断的在想，如果有娀没有醒来怎么办，究竟会不会有人为的存在。
　　范卿卿不就是被锁住了魂魄了么，怎么就不能人为了。
　　我还未到有娀的门前，便听见秦悯之慌乱的声音，“有娀，有娀，你醒醒，你醒醒啊，有娀，我是秦善，我是悯之啊，有娀，你怎么了…”
　　郎中们进进出出，各个摇头叹气，眼神充满疑问。
　　我甚至不敢进去，不敢看有娀现在的样子，一瞬间，无论是眼前，还是脑海里，一片空白，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直到秦夫人梁氏抱着有娀的儿子急忙赶来，我才找回意识。
　　我跟着秦夫人一起进了卧房，有娀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一脸死寂。
　　昨日，我最后见她时，她便是这副状态。
　　秦悯之握着有娀的手，不知所措的脸上还挂着眼泪。
　　有娀昨日在肉身四周若即若离的魂魄已经没了，她还未醒，也许，她真的走了。
　　我无能为力，只能接受这个结局。
　　此时，我说不出是难过还是高兴，也许，是有点窃喜，终于秦悯之也失去了有娀，我再也不用看着他与有娀在我面前恩爱了，我终于可以再一次站在有娀面前了。
　　兴许，我可以和有娀一起投胎，我还可以和有娀拥有来世的。
　　想到此处，我在也不能镇定自若，我似发了疯一般，赶往地府。
　　我要见她，我想见她。

　　孟婆庄里鬼魂无数，我寻了很久不见有娀的身影。
　　我急忙找到姑姑，此时，姑姑正在忙着熬汤。
　　“姑姑，你可见过这样的姑娘？”我曾偷偷拿走秦悯之为有娀作的丹青，将那画像藏于孟婆庄，未曾料到，今日派上这样的用场。
　　“你当你姑姑我，这么有闲情逸致呢，她们这些死鬼的脸，我还一一去记，你也不瞧瞧，这里每天鬼来鬼往的，有多少个。”
　　“姑姑，莫要与我玩笑，真的不曾见过这人？”
　　姑姑笑着瞪了我一眼，说：“我没有逗你，我真的记不住的，不过，这姑娘，气质不俗，若是见过，应该会有印象的。怕是还没到。”
　　我松下一口气来，如此，心中窃喜，我是可以见她一面的。
　　在孟婆庄里等了近半日，迟迟不见有娀过来，我抱着画像，来回跺脚。
　　有与我眼熟的阴差见我如此，便排解我道：“不要急，这姑娘什么时候死的？人死了以后，鬼差只勾来一魂，其余两魂七魄，我们是允许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让其停留在阳间，可以听见亲人的告别，做最后的留恋，这个时候，魂魄是处于混沌的状态，隐约能辨世间事，鬼差是不会将其捉来的，十二个时辰以后，魂魄苏醒，鬼差才会再一次到那人身边，将其其余魂魄，一并带回。所以，你不要着急，算算时间，等十二个时辰到了，准能等到。”
　　“是吗？要十二个时辰，是了，柳仙啊柳仙，你真是糊涂了，自己便是死过的人，自己是经历过的，竟然忘了，想来，范卿卿便是因此，才会魂魄分离的吧。”
　　可是，又隐约哪里不对。
　　为何在秦府，不见有娀的魂魄没有这个道理才对，有娀若是身亡，定然舍不得秦悯之，舍不得孩子才对，为何方才在秦府，不见有娀？难道她的魂魄出去了？
　　可是，在混沌的状态下，魂魄是不能离开肉身太远的，我那时便是如此…
　　想到此处，我还是不放心，我得在十二个时辰内，再去一趟秦府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