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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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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叫柳仙,我与有娀自幼相识,是为青梅竹马,天赐良缘。
幼时,有娀举家南迁,商议我定要去送她,恰逢那一日有雨,河边湿滑,我不幸失足落水,至第二日我才寻回意识,因而错过了送她的时间,我时常在想,有娀是否是因此而恼我,故而多年间都未曾写信与我。
我并不知其搬迁后的住处,因而也不能先写信给她,由此,那一段时日,我常在驿站附近徘徊,时常惹怒官差大人,其勒令我不得在此逗留,乖乖归往自己该去的地方,否则便是对我言语威胁,行为阻扰,我不理他,他便派恶狗四处捕我,可是,没有她的消息,我便无法安心,即便知道那时的驿站与我而言是个是非之地,我也会常去那里。
也许有娀是忙着适应新环境,又或者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而忘了远方的我正在翘首企盼,迟迟不见她的信件
我曾多次南下,只为找寻她的踪迹,却未曾料到,有娀一家,并非南下,而是北上。我这么多年执着的在江南的各个角落寻她,竟然从一开始便注定是一段有始无终的徒劳。
那时我身边的人总劝我放弃,毕竟这么多年,如若她惦念着我,定然会想方设法的与我联络,除非她并不在意我,又或者是,她已经不在了。
每当这时,我都满腔愤怒,也不厌其烦的告知那人,我与有娀相识的那几年,是有多么要好,这两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相信的,除非,亲眼所见。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然我又怎会与有娀结为夫妻,共饮这交杯酒呢。
我并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曾写信给我,也不曾问她,有没有想过我,毕竟她此时,已经坐在这里,是我的新娘了。
清晨,我在门外等待有娀,与她一起前往前厅,按照习俗,新婚第二日是要敬茶的。有娀在下人的服侍下,换上了新妇的发髻,更是温婉贤淑。
路上,有娀说:“悯之,昨日好生奇怪,进门时我分明见一男子立于人群,可是就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消失不见了。”
悯之是我的字,她自与我重逢后,便一直称呼我为悯之。
“你见过那人么?”
有娀叹了一口气,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好生眼熟,却也觉得陌生,也许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是吗,好看么?”
“确实好看呢,鹤立鸡群,不过…”
“不过什么?”
“那人似乎身体不太好,脸色有点苍白,比那群围观群众都要白上几分呢。不过那人真是好看。”有娀笑的很开心,从她的眼神里我可以看出,有娀是在逗自己的丈夫。
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太过苍白,有娀不喜欢。
“在自己的丈夫面前这样夸别的男子?”
有娀挽着我的胳膊,说:“别的男子再好,也不如我的夫君好。况且,那人是天上的神仙也不一定呢,能凭空消失的,自然不是常人,我才不会肖想呢。况且,我已嫁与你为妇,为你一人洗手做羹汤啦。”
“这还差不多,不过,凭空消失?”我捏了捏她的鼻子。
一般人怎会凭空消失呢?
“是啊。从昨天进门到现在,我都没有来得及去细想,也有可能是我昨天太紧张了,看花眼了。罢了,不提了。”
很快到了前厅。
我倒是看得出有娀见了别人不似见我一般放的开,毕竟是新妇,难免害羞。可尽管害羞,她还是大大方方的敬完茶。座上二位公婆笑的何等开怀,他们对有娀的喜爱,显而易见,如此,我便可以放下心来。
春夏更替,轮回不止,我已经陪伴有娀两年有余。
生活自是一切美满。
不过眼下,我却要与有娀分离一段时日。
如今天下并不太平,前年大皇子城外遇刺而亡,二皇子被先皇幽禁,后新皇登基,敌国虎视眈眈,而今,嫁入我朝的敌国公主大王妃,因对已逝亡夫思念成疾,于上月暴毙于大王府。
由此,敌国便有了出兵的理由,新皇下令,招兵买马,誓要战败阿布颂。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即便爹娘并不赞同,我却跃跃欲试。
有娀并不反对,她虽为女子,却不止是只会绣花,只懂宅院之事,她亦有满腔热情,向往替家国效力,她也深谙家国面前,个人事小这样的道理。
而她的丈夫,自然会带着她的期盼与祝福,去往边境,为国效命。
军队走的时候有娀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妻子怀孕,作为丈夫却要远行,也许,这一去,便再无归期,丢下她,是做丈夫的愧对她。
我没有细细品味这两年边境生活究竟怎样,无非就是马革裹尸、刀口舔血…
不过这两年,我竟然从小小的士兵,在祁将军的提携下,变成正八品宣节校尉。自我回来后,门庭若市,喧闹不止。
而我最喜欢的不是这热闹,我最想的是可以和有娀一起,哪怕只是陪她静静的坐在树下,一言不发。
两日后,城东范家主母亲自来府上邀请我与有娀三日后参加范老爷的寿宴,我家与范家本是世交,可前几年出了一些岔子,闹出了不小的矛盾,断了来往,而今范家主母亲自上门邀请,我若是拒绝,一来会显得我们不懂礼数,不够大度,二来我刚得了这芝麻大点的官,拒绝他们,恐有持官自傲的嫌疑,为了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编排,有娀也劝我应下来。
既然如此,我便应了下来。
去参加宴会这一日,我早早的起身,坐在有娀身边,看她梳妆。
“有娀,你记起来了吗?你我,从小便相识,比邻而居数年,你记起来了吗?我就是那个柳仙啊?你很早以前便说过,要陪我一世的,你有没有记起从前的那个柳仙呢,有娀…有娀…有娀…”
有娀专注化眉,并不搭理我,在她心里,或许早已忘记当年的那个柳仙了,现在,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悯之。
不过,没关系,我也是悯之。
她终于梳妆好了,穿戴整齐的看着我。
难得她盛装,我自然不能吝啬我的赞美。
“有娀,你于我而言,便是天边的明月,流光溢彩,皎洁明亮。”
她只顾着笑,不言语。
门外丫头探进头来,说:“少爷,少夫人,夫人让你们在府上用过饭再去范家,夫人说,今日范家人多,少夫人怕是会觉得拘束,吃的不会舒心,先吃一点,总是好的。”
“哎,知道了,这就去。走吧,悯之。”
饭后有娀催促我:“走吧,莫要迟了,惹人闲话。”
我逗趣她:“谁敢说我夫人的闲话?”
她瞪了我一眼,嗔怪我:“而今你新官上任,需得万事小心才对,这世间有的是豺狼虎豹,切不可掉以轻心,再者说,你万不可居功自傲,这是大忌,我不求你能平步青云,一飞冲天,只求你能平安顺遂。”
“夫人说的自然是对的,不过…“我一副委屈的口吻,直勾勾的看着有娀,说:”我可没有居功自傲。”
有娀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是,你的品性我自然晓得,你最是稳重懂分寸,可是,我们不能只是自己知道自己懂分寸,也得让别人知道我们懂分寸才行呀,是不是?”
“遵命,夫人。”
有娀笑吟吟的挽着我的胳膊,拉着我一起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有娀好奇的问我:“悯之,为何这范老爷过六十一的寿,去年却没有听闻他过六十整寿呢?难道不是整寿更有意义么?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还有,还有…”
有娀欲言又止,我是明白她想问什么的。
听罢,我叹了一口气,拉着有娀的手,感叹道:“原本,我们与范家断交,是不会再来往的,这些事并不想告诉你的,不告诉你,也不是因为旁的,而是我觉得,你不用知道这些烦心事罢了,咱们舒舒服服过自己的日子便好,现在,范家有意与我们修复关系,日后自然少不了来往,所以,也不能再瞒你了…
其实,范家原本有个姑娘,叫范卿卿,是范老爷老来得子,珍贵的很,可在你嫁给我前一日,自尽身亡了,你自嫁入府中,便很少出门,我与爹娘也有意瞒你,怕你多想,所以并无人在你面前提起,。
范卿卿她,从小便嚷嚷着要嫁给我,可我不喜欢她,我真的从未喜欢过她,她与我而言,就像一块狗屁膏药一样,小时候我怕极了,我怕范卿卿她将来真的会嫁给我,我一想到这个,就头疼不至,我虽然明确告知过爹娘,也和她讲的很明白了,奈何她,始终油盐不进,天天跟着我,说是接触的久了,我就能知道她的好了,我哪里不知道她,我从小和她相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接触再多也是这样。
直到我遇见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我想娶回家做夫人的,缘分真的妙不可言,我与你兜兜转转,最后还能在一起,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我开心了,就有人不开心了,范卿卿甚至以死相逼,范老爷心疼女儿,还威胁我呢,好在,我一直都在这件事上有所防备,没有让你在嫁入府前露过脸,范老爷一家,都不知道你是何人,是何模样。
想来,是我绝情,我不在乎范卿卿是真的,可我也并不想她因我而死,我也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就死了,大婚前一天,范老爷可能也是被范卿卿折磨的无可奈何了,竟然愿意将范氏茶庄分六成给我,只为让我能暂时推迟婚期,再他给一些时日,好好规劝他的女儿,范氏茶庄,是整个北方最大的茶庄,占股六成,就算是控制了整个茶庄了,范氏茶庄就可以更名为秦氏茶庄了,他为女儿,真是舍得。
可这些在我眼里,都不重要,因为,我们大婚的日子,是我最爱的人,是我的有娀定的,你说那一日,是难得一遇的好日子,在那一日成婚,定然可以携手百年,幸福美满,这才是我最想要的,在我眼里,没有什么能比你还重要,我盼那一天,盼了那么久,即使是范氏茶庄在我心里,也不如那些虚幻的与你有关的美好寓意更令我向往。
只是我没有想到那晚,便收到范卿卿的死讯,我是诧异的,因为她寻死很多回,都是闹一闹便罢了的,我真的没有想到…”
有娀很是震惊,她只知道范家与秦家有怨,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她从未见过范卿卿,也未听说过有这人,此时,乍一听说范卿卿的死与自己有牵扯,恐心中难安,现如今不知她作何感想,不要钻牛角尖才好。
“悯之,悯之,你不要太过自责了,别人怎么做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我们但求问心无愧便好。”有娀以为我自责,连忙安慰我。
还好,还好。
有娀先进了范府,我留在门外,见范府门外到处都贴有黄符,有一红衣女子立于墙头,像是在讥笑我。
我是见过这红衣女子的,也曾多次与她交手,第一次我与她交手时,她还很弱,不曾想,这几年间,她强大了许多。
那女子轻蔑的看着我,说:“这一次,你也护不得她了!”话音刚落,她便跳进院内,留我在外,气的咬牙切齿。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我试着闯进范府,奈何他们早有防范,拒我于门外。
可有娀还在里面,我必须得进去,所以我发了疯似的去撞那道防护,那红衣女子能进,我也同样也能进!
快半个时辰了,我试了我能试的所有办法,皆不得入内,这可如何是好。
远处,一个男子从雾里跌跌撞撞地走来,我见了他,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我拖着疲惫虚弱的身子,走向他:“阿莫,你帮帮我,有娀还在里面,我要进去,阿莫…“
阿莫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双眼通红,愤怒的盯着我,他眼力不好,需得贴的很近才能清晰地看见我,他看了我一会,眼神还是软了下来,语气幽怨地说:“柳仙,你莫要在痴傻了,你哪里是有娀的丈夫?你哪里是什么悯之?你哪里来的字,你死的那年,你还未有成年,并无人替你取字,你清醒一点好么?即便里面有危险,她有自己的丈夫保护,你跟我走吧,柳仙,你快没有时间了。”
原本是三伏天,我却觉得浑身清冷,发抖不止。
我甩开阿莫的手,“我是,我是悯之,我也是悯之啊,是有娀替我取的字。”
“柳仙,你糊涂了。即便你坚持自己也叫悯之,可是有娀的丈夫,姓秦,是秦悯之!是秦善!”
就像是一道天雷,毫无征兆的劈了下来。
我直勾勾地,恶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位不人不鬼的…鬼差!
我狂笑不止,悲痛哀伤,悲我何惨,这些年寻寻觅觅,其实早已注定人鬼殊途,伤我无用,做鬼都护不了有娀一世。
恍然间,我似乎觉得不该在沉溺在自己的幻想中了,只因我,确实不是悯之,最起码,不是有娀口中的那个。
是啊,我并不是悯之。
有娀的丈夫,姓秦,名善,字悯之。
而我,不过是一个成日里躲在阴暗里整日在妄想的…一个死了多年的…鬼。
有娀的笑面娇嗔,全都是秦悯之的。而曾经我与有娀的对话,也都是秦悯之与有娀的对话,我就像是一个陷入梦里的傻瓜一样,看着有娀与别人恩爱,又幻想自己是秦悯之。
可笑,可哀,可叹!
“阿莫,我知道,我陪不了她多久了,我也知道,她早就忘了我,无妨,我还是爱她,所以我不能看着她有任何的危险,那个鬼女,也许就是范卿卿,我今日才知,她是因为想要嫁给秦悯之,爱而不得,才自尽而亡的,今日范家老爷夫人,定然要对有娀不利,不然这里到处都是黄符,那鬼女又怎能进去,这黄符,也许就是用来拦住我的,阿莫,你知道的,这符只能是人贴的。”
范家一定知道,范卿卿还流连人间,又或者说,范卿卿是因为在父母帮助下,才能得以不被鬼差抓捕。
范家也一定知道,我的存在,否则,又怎会贴这黄符。
我找到有娀时,是她着身着红衣,嫁于秦悯之之时,我在府外思索了很久,准备离去,即便我是深爱着有娀的,我也无法在接近她,不如离去,免得心忧。
可那日,有娀跨火盆时,裙摆提的很高,却仍引火烧身,便是这范卿卿所为,我快速替有娀灭火后,便追那鬼女至范府附近,她不见踪影,我才又返回秦府,我在府外思索了很久,准备离去,即便我是深爱着有娀的,我也无法在接近她,不如离去,免得心忧。
那日至傍晚,那鬼女竟然又回了秦府,混迹人群中,伺机对有娀下手,我与其缠斗,将其赶出秦府,可她不依不饶的眼神着实令我担忧,我做鬼多年,手段高于她,可我并无法除了她,我若离去,有娀便危险万分,为此,我便留了下来。守着有娀。
“柳仙,我并不能助你做什么事,我虽为鬼差,却也无能为力,我…”
阿莫的眼神里全是自责。
以前,我从未怨过他,而今,在我心底,是怨他的,如果不是他,我又怎能做了这么久的鬼?在有娀危险的时候,我又怎会,束手无策?
阿莫又似想到什么一般,说:“我去找这里的鬼差,你等我,好不好,我去找,我现在就去,你不要再撞了,好不好?”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