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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曼尼斯镇的烟火(中) ...
“劳娅大法师,真的求求您!可能只有您能救得了我妹妹了……我知道您人美心善,大家都说您就像凡间的济世神使……”
“这我可真不敢当。有病就带去看医生,抬举我有什么用?你也知道我的本职是咒术师,不是神医。”
“可镇上最好的医师都说她的病治不好,您什么咒术都会,一定有能救人的法子吧……”
“咒术也不是万能的呀!既然连专业的医师都说治不好了,我一个外行还能怎样?”
“求您了!至少您去看看她吧,说不定您发现能治呢?——啊,您不是大魂者么?听说魂者能通灵,要不您看看莎莉的灵脉……”
“你别拽我……唉。我不知道你从哪听说的谣言,魂者之间的能力又不一样,别说能直接接触灵魂的,哪怕是能看到别人灵脉的魂者,我都没……听说过。”
顿了一下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在影法司见过几次的首席大魂者,似乎就是个除了自身的“魂者权能”,还附带透视灵脉特性的实例;又想起那位修罗“恩人”,更是个能直接碰触甚至改变灵脉的怪物。不过好在因为停顿时间很短,情绪激动的少年正专注于抱大腿求生,根本没注意到大法师的心虚。
劳娅非常无奈,她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能如此死缠烂打,就算自己心一横拿出坚决拒绝的态度,乘着法杖离地而飞,少年偏偏硬着头皮也要抱着她的腿一起腾空,就是不愿放弃任何一点劝说“万能”的大法师帮助自家身患绝症的妹妹。
少年抓得太死,劳娅那条腿都没知觉了,有好几个瞬间她很难忍下把少年踹下去的冲动。可惜她又忍不住担心这少年才溺过水,再狠狠一摔,要是真出点意外……眼下于公于私都是非常时期,她可不想搞出什么“大法师被卷入民事纠纷”的烂摊子让温狄为难。
正头疼间,不想这少年也是个狗急跳墙的,只听他仰头叽里呱啦一通喊:“您哪怕只是来看看也好……您、您若实在绝情,先前又何必把我从沉天湖里捞上来呢?反正我本来就不要这条命了——那我现在也只好放手跳下去了!只是担心万一真的摔死,我老爹可能会误会您,到时我却也没法帮您说话了……”
还真敢碰瓷她啊!
劳娅气笑了。她先不应声,陡然降低垂直高度,突然的失重感让少年浑身重重一震,差点手一松真掉下去。紧接着法杖又无征兆地急速上升,毫无飞行经验的少年吓得惊叫出声,往下瞟一眼就觉头晕目眩,冷汗津津,力气都险些使不上了。
“哇啊啊啊啊——!”可少年叫归叫,毅力还真令人感动,仍旧咬紧牙关就是不放手。
坏心眼的大法师索性就让他感受感受反复蹦极的滋味,降到比较贴近地面的高度后,直接把一阵猛烈的上下垂直跳跃送给少年,仿佛载具不是死物的法杖,而是匹大发脾气的烈性子驴。
“呵,现在知道了吧,法杖是我的,唤风的也是我,你妄想威胁谁呢?有求于人还敢威胁人,凭你这无理取闹的态度,谁会帮你?”
劳娅这波操作过猛,把自己也颠得有点晕,看给够了教训见好就收,悬停在少年几乎可以踮脚踩在地上够到自己的离地高度处。正要把已经浑身软成一滩了的少年拎起来放下去,哪知就在时,少年扒在她的腿上,吐了个翻江倒海。
“哈哈哈哈!”
侍卫一退出舱室关上门,公主就拍着沙发靠手大笑起来。
小时候单纯无知,只知道劳娅讲的故事不管真假总是很有趣,长大了再听,才察觉是大法师喜欢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添油加醋,突出戏剧化效果的叙事方式使然。虽然发现了魔法只是个小魔术,甚至洞穿小魔术背后用的什么拙劣技巧,的确对印象里劳娅的讲故事水平再一次祛了魅,不过公主此时心情好,听劳娅的糗事心情更好,她不介意把自己的愉快直白地展示出来。
顺便满足一下叙事者讨笑的虚荣心。
果然劳娅故作郁闷状说:“你可是要代表我们国家形象的外交官了,收敛点。而且当时我可是真的肺都要气炸了!”同时又难掩嘴角的上扬。
公主笑得肩抖了一阵,才摇摇头,摘下右手的白手套,从茶几上的盘里捻了块拇指大的矩形糕点来,也不看劳娅:“说真的,偶尔我会怀疑我妈年轻时是不是太聪明了又太无聊,否则怎么会找个傻子来给自己互补一下、找点事忙呢?”
“够了啊,如果老母亲的我是傻子,那女儿你呢?”劳娅抱起双臂,面露不满。
“哪怕只有平均水平,起码也比你强。”
大孝女冲老母亲挑衅一笑,便自顾自将小糕点送到嘴边。公主进餐很是优雅,这大概是她为数不多能体现出公主修养的时候,原本设计就是一口一个的小糕点硬被斯斯文文地分成五六口细细品尝。末了,不忘用嫩粉的小舌似沾似离地舔去食指尖明显沾上的一两粒蛋糕屑,再用仍戴着手套的左手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细细擦过。
劳娅眼看着公主很“作”地擦手,纸巾翻飞下,食指侧和手腕上白斑似的短疤时而遮掩时而现露,本来低调,瞧着却很扎眼。
心一抽,劳娅移开视线,随口道:“欧娜,或者这次我跟你一起去趟千凰……”
话说一半她就隐隐感到自己踩了雷,想把话吞回去却已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才与女儿拉近的距离再次被同一个顽疾割裂。
“不需要!”
公主态度强硬决绝,劳娅下意识回望她,却被瞪得缩缩脖子,欲言又止。
“当年还不都是因为你的同意才有后来,我长大了你倒是心疼了?你应该知道我就是讨厌你这点,劳娅!你只会逃,逃了又在自以为一切都过去之后再回来‘弥补’!陪我也好这件事也罢,从来都是这样!外人不知道,温狄惯着你,随她们去,可我不能原谅!做交易的是你,受伤的是我!”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劳娅没想到女儿凶起来比温狄的气势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咳,我知道是我不对,一直以来我对此都很愧疚,但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我是说既然现在我们应该能让契约终止了,那就……”
公主把失控的声线尽力压下:“你这副模样真让我发笑。所以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满口谎言就是你‘爱的表白’?你明知道有些事你没法全身而退、凭一己之力完美摆平,干什么总要逞强独自揽下来?然后到紧要关头撑不住就折中一下做点‘小牺牲’,逃了,以后再回来把那‘小小的不足’补回来——真是聪明,可你就没想过你当时牺牲了谁?
“你为什么不敢说实话?说你就是个胆小鬼!就是自以为是!你明明怕那位怕得要死,还逞强说去千凰,真要见到那位你打算怎么开口?——嚯,既然没想好还扯什么?而且现在我变了,甚至喜欢上了这些伤,就算我想解约也大可亲自去,用不着你去见你害怕的存在。”
“不是的,我不是怕……欧娜,我只是……”劳娅面色惨白嘴角僵硬,下意识地左手抓着右手,求饶似的抬眼却不慎被公主冷戾的目光逮个正着,不得已咬咬牙,“好吧,我就是怕,只要面对那位我就忍不住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和温狄!我心里有鬼!……行了吧?”
沉默崩塌在两人周身,就像构建很难,却轻易被拆得四分五裂了的某种情感纽带。
良久,公主冷哼一声,打破除了窒息没有任何用处的沉默:“你最好真能搞清楚你到底对不起的是谁。劳娅,你总能让我失望……”
“至少让我这一次把故事讲完,好么,欧娜?”
公主本欲站起的小动作一滞,沙发又更深地陷了下去。公主将搁在一旁的右手手套戴上,拾起茶杯,抿了抿已微凉的茶水,语气才与茶同冷:“随你。”
她潜台词提起的“上一次”,还要追溯回公主八岁那年,劳娅因一起重大的国际“红星”任务而被临时召回影法司总部,信使来时她正要讲到那个特别吸引小公主的故事的结局。然而小公主没能听到的结局,却要等几年后从劳娅带回“送”她的,一个会把她咬得遍体鳞伤的“朋友”之口续写。故事也不是当年小公主幻想的大团圆完美结局,而是个互相珍重的人们相通的心意没能传达到彼此那里,而导致永远分离的悲剧。
真可怜。
劳娅她记得。她全都记得,所以她总在试图弥补。
“就是这里,谢谢您。”少年一落地顺手整整衣角,就向年轻的大法师虔敬地鞠了一躬,其中歉意真诚可见,“我是乔尼·格雷,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我可真想不到你会是艾可斯·格雷先生的孙子。”
望着拉开木门的老头子有点眼熟的面孔,大法师心情一时复杂起来,也连忙跳下了法杖。
既有少年的纠缠,又因终究是顾忌到种植火桐树是影响到国家战略的大事,劳娅怎么也不敢跳过温狄的意见假传圣旨,最后不得已,用沉天湖的水施术简单清洗了一下弄脏的裙角和少年的衣服后,勉强答应跟他去他家看看。
当然,路上她没再让少年以抱着她的腿这样不体面又对他们两人都是折磨的方式飞行,而是很牙酸地腾出了法杖的位置,由少年指路,两个人挤挤一起坐在法杖上飞去。
劳娅以法杖为轴,展开了至少能骗过非影法师平民的小型幻术结界,让两人达到暂时隐身的效果,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主要是她不希望别人目睹自己光天化日之下带了个温狄之外的人飞,万一闹大了传到王宫里去,且不说会不会变味传成什么令众多爱八卦人士热血沸腾的绯闻,她也不想让女王听了不开心。
——哦,等等,说不定温狄吃醋了就愿意答应她的条件了呢?
不,还是算了,有损她需要对外维持的完美形象。而且,吃软饭的怂之祭司也不是真的很敢赌女王吃起醋来是小鸟依人还是火冒三丈的五五开可能性。
“我妹妹也最喜欢听您的故事,您答应去见她,她一定会高兴坏了!啊,她真的好喜欢您和陛下,老问陛下和您什么时候结婚,想看您们的婚礼呢!——您和陛下会结婚的吧?”
“嗯嗯。祝她能好起来,以后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替她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哎呀,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能坐上传奇的大法师的法杖飞翔呢,要是您能载莎莉也飞一次就好了,她一定很开心的。”
“看她的病情再说。”
“说的也是,唉,要是我也会飞就好了……啊,大法师,我家就在曼尼斯镇的中心地带,二楼的窗就对着那座钟塔!莎莉卧病在床以来,每天早中晚都会守时拉开窗帘看正点敲钟……呃,您来过曼尼斯镇吗,应该看过那座钟塔吧?”
“嗯。曼尼斯指月钟塔,地标建筑。”劳娅此前并未实地探访过离王宫较偏的曼尼斯镇,只不过地标建筑很有名气,“提醒一下,迎风飞行最好少说话,下巴会疼。”
“原来还有这种风险吗?谢谢您,我知道了。您真是个好人!噢,您看,就在那里,我看到它了!它还挺高的呢,就在那儿!您看到了吗?”
劳娅只觉得自己快被烦死了,再有耐心也得被耗光,何况这大半天过下来诸事不顺,她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我不瞎。你少乱动、少说话!否则你小子从这儿掉下去,看看钟塔上的神使会不会下来救你?”
看着放眼望去表盘清晰可见的钟塔,少年终于知趣地闭嘴了。
也算是平历时代尊崇济世神使的宗教文化特有产物,凡冠以“指月”名号的塔形建筑,都雕有教会的“轮回十字”标志,立有高举神杖直指向天、白裙飘飘欲飞的神使雕像。
一般指月塔作为纪念神使的纪念碑、也是教区级别大教堂的附属建筑,所立的雕像和教堂内标准的神使神像有些区别。标准的神使神像多显静态,神杖点地面含微笑、眉目微垂,突出其圣洁仁爱的救世主形象;指月塔神像则突出其“月之祭司”的身份,更显动态,闭目而面露悲悯之色,刻画其牺牲自我飞升为神的场景。在后来教会赐认影法司“八席大魂者”为八大祭司的任命礼上,也都有祭司向指月塔祭礼的仪式。
而这座指月钟塔就很有意思了,它是从前未被教会承认的列兹塞那初代国王策划建立的,务实地又便民定国内标准时间,又给国内崇奉神使的“野信众”们一个宗教寄托,相当于简陋的“国产教堂”。
但也因此,曼尼斯指月钟塔的神使像,和教会官方的截然不同。尽管凡生公认的神使伟绩是诛杀“破坏神”,教会的神使从不和象征“破坏神”的黑蛇一起出现,也不显杀戮状,一方面教会认为极恶的邪神不配拥有塑像,另一方面也要避免玷污圣洁仁爱的神使形象。
可这钟塔上的国产神使却公然脚踩黑蛇,猥琐蛇首甚至缠上了小腿,仿佛再现紧张刺激的战斗时刻;至于那狂野姿态,根本不是高举神杖指月飞升,分明是提着鱼叉要在黑蛇身上开洞。
……非常有列兹塞那风范的神像,不愧是坚韧的阿格鲁渔民和战斗民族库依人的精神模范。
劳娅早就听温狄说过这座建筑,女王表示她很喜欢,在和教会谈判的艰难情况下都硬是保住了这座“国家精神的灯塔”。虽然见过正牌指月塔后,再看这山寨货多少有点不忍直视,但忠犬大法师的爱屋及乌原则总是在的,不禁暗自赞叹小王国民众的朴实和卓绝智慧。
而确实如少年所说,他的家几乎正对着那座地标性建筑。一般来说,就住在镇中心还是这样著名的地标建筑附近,家庭背景一定相对而言非富即贵,联系到少年衣着不算光鲜也够体面,劳娅以为她会被邀至镇上的什么大户豪宅。
可少年指向的房屋和大多近山区平民的双层民房没什么区别,甚至看上去墙体开裂、木门歪斜,很是破败。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少年规规矩矩敲门之后,出现在门口的那个老人还是位名人。
说是名人,其实也不算多有知名度,只是劳娅这个外来者,没见过真人却都从女王那里听说过、见过其照片和一些资料,呆呆地望了他片刻,就从记忆里翻出了老人的有关信息。
艾可斯·格雷,是在先王指挥的雷尔雷斯阻击战中立过卓越战功的退役军官,为人耿直刚烈,原很得先王的欣赏。可惜不久在另一场对阿克琉王国军的战役中带头冲锋陷阵,不幸被炸断左腿,就此退役,还乡后又任过一段时间镇长。
列兹塞那的行政制度根基对阿克琉王国的有诸多借鉴,只是由于小王国实在太小,再以省划行政区未免尴尬,便以“区”、“镇”、“村”为基本行政单位。全国共大致分为六个大区,十七个镇和数十个村,故镇长也是个有实权又贴近民生的不小的官了,尤其是在曼尼斯镇这样除开王宫一带的中央区外,还比较繁华的镇了。
“乔尼!你这浑蛋又跑去哪里鬼混了?哦,您是……大法师?”
艾可斯鼻子很挺,肤色却比乔尼略深,耳廓微尖,可见有点库依血统。他年近七十,虽然头发几已全白,又拄根拐杖,走起路来假腿真腿一瘸一拐,却不掩其身板的硬朗和精神矍铄。
劳娅以招牌的笑容向老先生问候:“是的,小辈劳娅·缇亚什,蒙女王陛下厚爱赐号护国大法师。先前在沉天湖遇到了乔尼先生,听说他爱妹卧病在床,送他回来也顺便看望他妹妹。”
“怎么?连你也陪这臭小子胡闹哪!你是国家重臣,区区蔽宅受不起贵人看望,快回你的王宫辅佐陛下、尽你的职责去!”
个性还真是够耿直刚烈。劳娅也是头一次没温狄的指示或者为了温狄而去登别家的门,一时被赶个措手不及,笑容僵了僵。
她本就不想来的!搞得好像她多管闲事似的!而且如果没吵架,她也想宅在宫里陪女王啊!大法师又委屈又窝火,但在外她要撑好护国大法师的形象,笑容保持得依旧恰到好处。
而乔尼抢先开了口:“老爹你怎么能吼大法师!是我好不容易求着劳娅大法师来的,也许莎莉的病有办法治呢?”
居然是父子。
“胡闹!”艾可斯站定在乔尼面前,抬起拐杖就往少年瘦弱的肩上敲,“大法师又不是医生,就算是神医她也不是你的家庭医生!她忙的是国家大事、世界大事,是帮我国和影法司联系起来的重要桥梁!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打扰她叫她来?”
一番话说得劳娅有点感动。少年被敲得连连退后,老爷子又伸长手去敲他脑袋:“早跟你说了咱家这个病就是生死有命,一切看神主的意思!你瞎闹什么?咳、咳咳……当年你母亲去世我求神使都没用!风之祭司来又能如何?”
劳娅心念一动:“神使来过列兹塞那?”
艾可斯瞪她,鹰眼般的眼睛大而圆,怒气很重似的:“祈祷!我在沉天湖前跪了十天!所有的钱都拿去给那苦命女人看病,又把原来的房子卖了搬到指月钟塔下!该走的还不是走了!”
说的也是,哪怕神使真的来过列兹塞那也一定不是这片土地属于列兹塞那的时候,可能早在艾可斯的爷爷出生前,神使就已晋升神格消失了。
不过,好像有点能理解为何乔尼这倒霉孩子会有跳湖祭天的思路了。
“这真遗憾……抱歉。”
乔尼被敲得“呜哇呜哇”地叫了阵,艾可斯收回拐杖,情绪平复了些:“有大法师的关心,我们就很感激了。”
劳娅瞄瞄捂着脑门面红耳赤的少年,微笑:“我来都来了,至少让我见见您的女儿吧。”
“大法师是忙于大业的人,将死之人不值得拖累您宝贵的时间,还请尽快回宫辅佐陛下。”
“没关系,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收到两双错愕的目光,劳娅顿觉失言,忙笑笑补充,“我现在算是在休假,女王不让我回去,可能怕我这个大闲人添乱吧,哈哈。”
她笑得很自然,暗含委屈的自嘲很容易被不明就里的外人解读为幽默感。
艾可斯的表情稍稍缓和,盯了她片刻,垂目道:“我们家穷酸简陋,一时也拿不出什么招待您,屈尊了。”
“不必客气。我本就只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救人的,又不是来做客享受的。”
格雷家内部陈设确实如老爷子自己所说比较简单,却很整洁宽阔,除了侧墙上挂着一排稀奇古怪的库依民族风的手工艺品,不见杂物。许多装饰、日常用具,都很有库依文化的风格。
考虑到艾可斯的腿,乔尼要求独自带劳娅到二楼卧房见自己的妹妹,让老爹在底楼客厅倒茶备点心待客。
莎莉不比她的哥哥小很多岁,已经有点成熟的姣好面容透露着很孩子气的稚嫩感。乔尼打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攥着“轮回十字”吊坠,面对半敞的窗外,静静凝望着一步步降临到曼尼斯镇上的黄昏。
从她的角度能很清晰地看到指月钟塔的表盘及顶上的山寨版神使像,落日黯淡的光辉把雕像的明暗之分刻画得更深,原本远看拙劣可笑的雕像,竟也能显出如此具悲壮感的史诗色彩。
“那孩子看到我拿着法杖站在门口的时候,整双眼睛都亮了。她干咳得比她哥哥厉害多了,声音也有些哑,但她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比如听过些什么关于我的传说啦、有多崇拜我啦,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故事,沉天湖里藏着神器,指月钟塔的神使是真的,夜里有时会闪起很漂亮的光。以及她自己身上发生过的趣事,哥哥讲过的笑话,父亲会做很多库依民族的手工艺品,已故的母亲和大姐都很厉害,还有想去很多地方玩什么的……听得我都累了她也一点不累的样子,很难看出她真的病重到如兄长和父亲所形容的那样,半个灵魂都已飞去神主那了。
“我当时真的思考过有没有什么咒术能救她。”
下意识的,左手拇指的指甲抠在了右掌心里,劳娅抬眸看看公主,目光欲笑未笑:
“但,欧娜,就像我教过你的,咒术不是万能的。”
公主却冷笑一声:“你骗人。温狄说过你师父把改命的禁术传给你了。你答应那位的交易也是因为虽然我会受伤,但你能保证我至少不会死,那些小伤小痛以后都能‘弥补’回来——你这懦夫。”
劳娅怔了一下,随即很苍白地勾勾自嘲的笑:“你都知道了。”
“就是因为知道,”公主的眼神冻着烈火,“我才不能原谅。那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们都是棋子。你等于在明知道这些的情况下,拿我们俩的命与其交易,偏偏温狄也不能反对。”
她说的“命”,比起生命,更指命运。
“你说的对,我是有一招能‘改命’,但条件是要两者命脉相连……”反复品味过公主的潜台词,劳娅酸涩中一暖,面上都轻松许多,“所以你觉得年轻的我会用这招救那女孩么?”
事实上,劳娅从不否认自己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尤其是当事情和生命或心爱之人相关时。
当年导师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便将毕生研究咒术的心血总集成册,交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但恐是顾虑到其中有改换生死的禁术,劳娅被交代要在某个特定的日子才能翻阅。
那个特定的日子来临,导师已身殒半月有余。即便她会妄想用禁术起死回生,也为时已晚。
或许就像教会所说,灵魂轮回是神主定下的至高法则,要已死的重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的——哪怕真有“修罗”之辈胆敢研究触犯这最高禁忌的法子,影法司和教会为了维护秩序也定要将之灭除;玩弄和践踏生命是“破坏神”的乐趣,也是凡生绝对不能允许的底线。
所以导师那个所谓“改命”术,也不过是能将濒死之人挽回,以另一个愿意为之替死的生命为代价。
该术式本质是种强行缔结的霸道“魂契”,它连通双方灵脉互相转换灵力,以较强的置换较弱的灵脉状态,这就是她能调整别人灵脉的唯一办法。效果上,就是该术可将一方后天受到的伤害转稼到另一方身上。
“您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在客厅,艾可斯捏着放大镜自顾自捣弄一只用牛角做的工艺品,用余光瞥瞥捧着茶杯发呆好久了的大法师,“就像遇上了什么麻烦。”
劳娅一个激灵回过神,放下根本忘了饮的茶水,淡笑:“我没事,谢谢您的关心。”
但心底的纠结和挫败感可不像是没事。
像卷入了道经典的道德难题,面对着乔尼要死要活的苦苦恳求,劳娅其实手握能救命的禁术,只是相应的确要“以命换命”。
病重将死之人灵脉也会相应枯竭,符合使用条件。她敢肯定若实话实说自己确实有办法救莎莉,乔尼那小子肯定激动地要求立刻使用这方法。
问题是,大法师既不认为牺牲这一个救那一个也算是救人了;就事论事,乔尼自己也得了病,置换灵脉状态后不见得皆大欢喜。只要他们的病没法根治,也许很快莎莉还是会死在这家族病上,就像她已亡故的母亲、大姐和将比她早逝的哥哥一样,充其量不过是推迟死期。
或者,她说出这方法后,艾可斯也要求自己来换小女儿怎么办?
劳娅不觉得这很值,尽管她很同情莎莉;可她清楚作为外人,自己无权决定当事人的想法。也许只是推迟死期,莎莉能下床去完成很多她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于她的亲人来说,这就够值了。如果换成她和温狄,说不定她也会冲动地用这术法。
她更疑惑于自己是否真有那个权力,随口提出“改命”禁术就改变这家人的人生吗……
可她明知道有办法改变,面对少年绝望到要死要活地求助,隐瞒不说又是否合适?
劳娅心里涌起满满的烦躁和焦虑,后悔答应少年跟来看看了,卷进来就没法置身事外。她忽然又强烈地想念起温狄来,要说离了王宫这半天下来有什么感受的话,那就是她简直离了温狄确实一无是处。
——我不懂该怎么面对那些复杂的选择。结果,连你的臣民有困难也没法好好帮上忙。
这时艾可斯用软布擦过镜面,搁下了放大镜:“年轻人,总有些事,再怎么各执一词,从现在看、到以后回过头再看,都是说不清对错的。”
“您是说?”
劳娅闻声抬头,只见艾可斯一手揣着那只牛角形的不知什么东西,一手拄着拐杖起身就要走过来。劳娅赶紧也站起要去扶,老爷子却拿着牛角挥了挥以示拒绝。
“以前库依人说,‘从不敢冒险只老实守成的人让妖神轻蔑,从不敢叛逆只听神意的人让妖神嘲笑,而能尽事顺命的人让妖神尊敬’。”
劳娅让出沙发中间的空处给老先生坐,微微一笑:“可惜我是教会的信徒,从前没听过这些。您很喜欢库依文化。”
艾可斯缓缓坐下,将拐杖斜靠在一旁,盯向大法师的目光虽不那么凶巴巴了,却依旧厉烈:“你既然嫁到我们王国,也该多了解库依人的东西,先祖的智慧年轻人学学有好处。”
“您说的是。”
果然全国人民都默认她算是嫁给女王了吗……仿佛有无形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摇,劳娅端起茶杯喝水,以遮掩不受控飞上双颊的红霞。
“感情的事也是,尽力维护好你们的感情,但也不要太勉强自己、闹到去违背自己的内心;至于其他那些不可避免的阻力啊、纠纷啊,一时实在解决不掉的就让它去吧!毕竟两个人搭伙还是要看缘看命的,你和陛下还年轻,未来还长,要学会耐住性子把问题一个个慢慢解决了……只要你真的有守护好陛下的决心和真情,我祝你们幸福。”
“咳咳咳!”劳娅呛了一大口,好歹忍住没把水喷出来,放下茶杯面红耳赤地猛咳一阵,“您在说什么啊?”
还以为老爷子真看出什么来了,结果是被猝不及防甩了本追妻指南啊!
但艾可斯很严肃,拿起拐杖一跺地板:“说实话,你是不是与陛下感情不和被赶出来了?别怪我倚老卖老,不过活的年头多些,这种情况见多了!”
抱歉和原计划有异,太长又拆成两章……结果还是超级长,但为了保持完整性就没再拆ORZ
本章填剧情过渡,微虐大法师。秀恩爱撒糖在下章,下章高甜也超长,破万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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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曼尼斯镇的烟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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