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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曼尼斯镇的烟火(下) ...
劳娅一噎,却又被艾可斯瞪了一记,吓得忙苦笑道,“也不算是‘感情不和’,就是有点分歧……”
“那不一样吗!就是我刚才说的理!我这老头就是不爱讲废话,你听明白了就记得回去哄好陛下,把你们产生分歧的问题一起解决了,要实在眼下解决不好的,就慢慢来,关键是冷静和耐心,啊!还有,就算陛下赶你出来你回去时也别太顶撞她,先把她哄开心了、让她把气消了,再谈正事才有效率。”
这老爷子脾气是火爆,嗓门也大。劳娅一愣一愣的:“可……应该算是我自己要走……”
当时好像是她先赌气说了哪怕不能和温狄亲热也要坚持原则,是她自作自受的吧?温狄应该只能算是顺着那个气势顺口就把她赶出来了,所以追根究底其实还是她自己惹的祸吧?
艾可斯攥着拐杖欲抬还休,恨铁不成钢:“你!你、你要是我孩子这拐现在就砸你脑门上了!还离家出走?啧,到底是年轻,瞎折腾!”
劳娅不好意思地低头,又暗虑自己和一个退休平民老人说这些是不是不合适。
“唉算了,分头冷静冷静也好。”艾可斯放下拐杖,顺手拍了一下沙发座,“天都黑了,你要没地可去,不嫌弃这破房子,可以留下来住一宿,我大女儿原来的房间还空着。等冷静下来想清楚怎么和陛下解决矛盾了,你再回去;看你现在这不清不楚的样子,忙着回去怕还要雪上加霜。”
“啊?那还真是麻烦您……”
“我不是跟你客套!你和陛下谈恋爱那不是普通人的事,是关系我国前途的大事!国家的事就是我们列兹塞那民众的事,我这也是为国着想啊!”老爷子瞪她一眼,“你要懂道理就仔细考虑清楚!早点跟陛下和解,听到没有?”
“是、是,我明白了,谢谢您。”大法师难得有种被家长训了的感觉,这体验倒很稀奇。
艾可斯直率严厉又实则热心的脾性,确实让她联想起了义父兼导师的缇亚什,心头一暖。
不过也真没想到全国人民不仅以帮开导她俩感情问题为己任,还都知道她没房没钱,吃不到女王的软饭就只能流落街头……
这,好像大法师的面子早在只有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丢光了?
劳娅默默捂脸。
艾可斯家吃晚饭的时间比王宫的稍晚些,艾可斯主厨乔尼打杂帮忙,一顿饭是标准的列兹塞那家常风味,熏鱼、粗面包和红茄蘑菇羊肉汤,菜色和滋味自然赶不上王宫御厨手笔的豪华,但味道也足够让劳娅眼前一亮。
原本劳娅想着白住人家不大好意思,也想去帮忙,好歹以前在海岛上和不会做饭的温狄、手艺不大合人类胃口的导师生活,还自学了点厨艺;不料刚走到厨房门口就被艾可斯轰出去了。
“我可以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么?”
由于艾可斯坚持“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吃得安静到有些尴尬,乔尼几次面对大法师都满脸兴奋地张开了嘴要问这问那,却都被老爷子打断吼回去。
这对暗自困扰着,也生怕乔尼再来问她有没有办法救莎莉的大法师是好事,不过相应的,她也因此发现了有点奇怪的地方。
老爷子把很早吃完饭的乔尼打发上楼给妹妹喂食和帮留宿的客人铺床,自己正收拾桌子和餐具:“说吧。”
“呃……我有点好奇,您到底是库依人还是阿格鲁人?”
艾可斯动作一停,抬头盯向劳娅,表情很凶:“列兹塞那人。”
“噢,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劳娅意识到这问法要换个邻国公民问出来说不定会被打,“我只是有点奇怪,您似乎很喜欢库依文化,但您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又是阿格鲁式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已经回答你了。”他又埋头擦了两下桌子,然后把堆在一角的餐具抱起走向厨房,“列兹塞那王国的公民不需要把库依人还是阿格鲁人分得一清二楚,她(他)可以想成为谁就成为谁,但她(他)得记住自己是列兹塞那人——这是我们开国君主说的。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们的文化。”
“我去洗盘子。你今晚最好少找我说话,否则我怕会犯大不敬,越来越怀疑陛下的眼光。”
劳娅一僵。
这话真的挺让她受伤,还是撕裂伤,人格分裂似的一时又想立即飞回王宫找温狄抱抱,一时又埋怨自己在小王国也蹭吃蹭住了五六年,却整天只知道吃女王的软饭,硬是没怎么真正接触过民间生活。
这么看,她可不就是个废物嘛!只会给温狄添麻烦,靠温狄“包养”吃白饭,真要让她解决问题她连一个人都救不了,还和危险的修罗纠缠不清,甚至对温狄的国家文化了解得不够到位,让国民一家看了笑话……
别说老爷子大不敬,这一下劳娅自己也郁闷到怀疑人生。
所以,温狄那么一个又精明有才、又有钱有房、又长得漂亮胸也很丰满很好揉的女王,到底喜欢她一个废柴平胸孤儿什么啊?!
艾可斯大女儿留下的空房间在二楼,贴在窗户旁边的角度也能看到指月钟塔的一角。当晚,劳娅比平常睡觉时间都早地摊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瞪着眼看赤红的月光像血一样洒在盖着被褥的自己肚子上,一时无家可归的悲凉之情翻涌而来。
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很久没敢回忆的事情,温狄表白说喜欢她的那晚她哭得好大声。现在想起那场景她都不敢细品,深怕一深入细节就戳穿了这一切其实只是个梦,醒来她还是个没人要的孤儿,人形灾难和朝不保夕的堕魂者,没有温狄没有导师也没有列兹塞那。
可哪怕她知道这些都不是梦,经过这么多事,她也确信温狄喜欢着自己,可……当时还是公主的温狄没谈过恋爱,万一只是一时眼瞎呢,现在或者不久认清了她其实配不上她,要跟她分手呢?
劳娅裹着被子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滚得脆弱的床板“嘎吱嘎吱”,终于“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行了,光是稍微想象一下被温狄嫌弃分手她感觉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神主啊、赤月啊、神使啊!她该怎么办?
——果然得由她给温狄生个孩子才行!
毕竟女王日理万机已经很辛苦了,孕育孩子那么折磨人的事怎么还能让女王来呢?而她这个平常反正事也不多混白饭吃的,不就该负起生养孩子的责任来吗!而且能养好孩子,把未来的王储教好,她也能显得不至于那么没用那么废物吧?
大法师正陷在自己摔昏头了似的自洽逻辑里,忽听见窗外有“嗖——嘭”的炸响声。
有偏橙红色的光芒透过遮光效果其实并不太好的窗帘,流溢在眼前的地板上。
唤风隔空拉开了窗帘,劳娅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身,就看见外面天空正从暗橙色归暗,仅仅是一瞬的变色。
烟火?
列兹塞那王国并没野鸡到连烟火都没有。但小王国的影法科技水平落后,资源匮乏,向来只舍得用不太安全又有污染的旧式火.药制成烟火,因此也被中央军方严格管控,只可能在重大的教会节日或纪念君主登基之日的所谓“国历新年”可能会放放烟火了。
而且也都会集中在海滩空阔之地燃放,没听说有在一镇中心无缘无故放烟火的。
等等,国历新年……劳娅恍然惊觉踩在夏天的尾巴尖,还真没几天就是温狄登基的日子了!难道今年要提前庆祝吗?
一提到关于心上人的事,大法师立刻就来了精神,心血来潮开窗乘着法杖去一探究竟。
她可是几代风之祭司传下来最名副其实的一位,一入夜空,扑面而来的微凉夜风将散布其间的信息都告诉了她。
仅仅两簇转瞬即逝的小烟火,就跳跃在指月钟塔上神使的头顶,可花都不及舒展开花瓣,便已不可复还地凋零。血红的赤月漠然旁观着一切,火光似还不及月光明亮多少。
不过,于劳娅来说,最值得关注的是空气中没有烟火的刺鼻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很新的不自然的灵力排布,还有陌生的呜呜乐声。
循声而去,艾可斯倚在钟塔壁下,吹着一只牛角形的古怪乐器,面前广场空地上还留着大小手工艺品摆出的阵法,橙色的光粒星星点点地飘落、悬浮、升腾其间,像火焰燃尽后的余辉。
呜呜咽咽,似笛非笛似号非号的乐声停下,老爷子放下拿着乐器的双手,举头望向浮空的大法师:“晚上十分钟,镇长默许的。可以替我瞒下‘违规扰民’之举吗?”
劳娅头一次看到老人凶巴巴的脸上浮现柔和的浅笑,带点歉意,又莫名的失落。
“艾可斯先生的妻子米耶尔·格雷曾也是受过先王表彰的重要人才,为国产影法军武发展作过很大贡献。她本是位研究库依文化的学者,传说她从库依人使用灵力的方式中找到了灵感,和影法科研部门的其他研究者合作交流,改进了一批安全性更强、威力更大的现成咒术辅助版影法武器。所以在我到列兹塞那不久,我的咒术就很快和军方的武器完美结合投入使用,也有她们前人的铺垫。
“艾可斯是最初使用米耶尔她们试验品的军官,虽然米耶尔比艾可斯小很多岁,但他们志趣相投,相识后很快走到一起。可惜婚后他们的人生充满挫折。先是艾可斯在战场上落了残疾退役,米耶尔也被除出研发团队,可不久有人却用她的设计稍加修改后以自己的名义发表论文,得到肯定和实验证实。
“米耶尔发现原来的设想还有改进空间,在学界友人和艾可斯的帮助下,设计了批新模型。后来艾可斯出任曼尼斯镇镇长,几经波折,他们的成果终于被军方注意到,得到了应有的重视,先王在那年的表彰会上召见了米耶尔女士。之后米耶尔女士继续研究着库依神话和影法科技。
“次年米耶尔女士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久为了搜集神话相关资料,举家去了趟沉天湖。据说某日天气很差,他们晚归遭遇了意外,米耶尔女士从此得了治不好的慢性病。开始几年症状不强,直到大女儿出生也带病症,并突然病重在她小妹出生前一个月不治去世,他们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气氛搞僵后劳娅的叙述不再渲染喜剧化的细节,说自己的事也像说别人的事般无情而无趣,仅仅为了交代来龙去脉,和某些目的明确的话。公主靠在沙发靠背上,半歪着脑袋,有些慵懒似的却听得认真,和过去那个积极参与猜测故事,喜欢问这问那的小听客截然不同。
这时公主久违地打断她,只是语气面色俱很严肃:“怎么我听说的版本是有个影法史学家从沉天湖里捞了不该捞的东西,遭天谴了——是那位的手笔?”
劳娅皱皱眉:“你是有多讨厌那位,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什么坏事都沾边吧?”
“……我就猜猜。”公主一噎,忙烦躁地挥挥手,“呸呸,可别乱说话,我哪敢讨厌那位啊!本来就无情的人,如今还算是站在我们这边,有什么好讨厌的。”
对此劳娅不发表意见,只淡道:“不过联系后来发生的事,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格雷家的遗传病确实另有原因,但那不是天谴,正相反,是——”
她忽然闭上嘴巴,不说了。
“是什么你快说啊,家里人一个个病死了还能是祝福不成?……你笑什么笑!”
公主气得一拳敲在茶几上,恰船舶微一颠簸下沉,糕点腾空而起。劳娅按下食指,就隔空将糕点“按”回盘中,又“拈”来一枚叼在嘴里。
“甜的。可惜温狄说过我做的蛋糕才是最最好吃的,等你回来做给你们尝尝。”劳娅含着一口一个小糕点,嚼嚼就没了,忍不住冲原形毕露的女儿笑笑,“别一副要吞人的样子。听故事嘛,还是要有点耐心,什么都知道不一定比不知道的多些更有趣。
“何况我要现在把后来的事都说了,以后想再给你讲故事,还能讲什么呢?”
公主翘起腿,不屑地哼了声:“谁稀罕听你讲故事。”
“……我很抱歉,打扰你休息还让你听了如此没趣的故事。”
“不打扰不打扰,我本来就习惯晚睡。”
夜空下,劳娅用风能力替老爷子把散落在地上的小玩意悬空聚集起来,一股脑倒入艾可斯打开的皮口袋里收起。
用灵力适应性强的材料摆阵法,以引导共鸣具象出的灵力光形成特定形状的灵波变化,算得上是只要灵力够强,谁都可以用的经典基础咒术了。只是纯用灵力光表现出烟火绽放的复杂效果,却要消耗大量的灵力,难度也较大。
有库依血统还是使用过影法武器的前军官,会有点咒术修养不足为奇,但劳娅更关注他启动阵法的方式。
“用音调变化作为引导灵波的阵眼,您的想法也很有趣。”
“不敢当,在您面前献丑了。”艾可斯用麻线扎紧袋口,从劳娅手边接过唯独没放进去的牛角乐器,再拿过靠墙斜放的手杖,“以前我妻子教我的。我没多少天赋,也不大懂咒术。”
“……米耶尔女士很厉害。”劳娅视线移下到他手中的牛角乐器,和常见的号角不同,这只牛角上钻有音孔,粗阔的角口扎有可拆卸的皮革,上以红绿颜料刻画粗犷花纹,“这是库依人的传统乐器吧?我好像在御乐团里都没怎么看见过它。”
说起这个,艾可斯难得有些高兴似的解释说:“库依人叫它‘纹角乌嘎’。说起来,我和她就是靠它结缘的。我祖母原来是制作乐器的,教我吹过几首民谣,后来在一次庆功晚会上,我就带过去吹了一首,米耶尔对它有兴趣来找我,我们就认识了。”
“民谣?”
艾可斯抬头望望钟塔顶上的神像,拐杖跺跺地,摇头苦笑道:“主题和库依人的神话有关,在神使大人和你们笃信徒面前说这些不太好。”
劳娅却抱臂微笑:“是您告诉我在列兹塞那只有列兹塞那人,除此外其他身份大可自己选择的。都说济世神使宽仁博爱,拯救凡生不分种族和文明,如今她也在曼尼斯镇看了这么多年,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介意吧;而既然神使不会介意,我作为神使的传承者又怎会介意呢?”
其实若换了国外那些狂信徒,别说在指月塔这样的教会建筑前,但凡敢公开谈论异教神的,指不定就给举报去教会裁判所喝茶了。只是堕魂者出身的悲惨童年让劳娅对教会和影法司一度恐惧非常,哪怕如今名正言顺地坐上了影法司顶层的“八席”之位、也成了名义上继承神使之职的“祭司”,内心深处总不如大多从小听着教义长大的信徒虔诚。
何况,要是她真要较真信仰之事,光是这塔上的野鸡神使像就够可以折腾的了。
艾可斯便轻叹一声,道:“我再吹奏一遍,您听听。”将拐杖交由劳娅拿着。
这“纹角乌嘎”的音域比当代世界流行的管乐器要窄许多,不能灵活地演奏很多复杂的乐曲,但奏本民族的小调却正合适。缓急之间,呜呜幽咽忽晦忽明,宛如追寻着什么,每次在就要寻到的时候一转而空,却又在每次行将绝望之际又得了丝希望继续前进。
最后一个并不绵长的中低音结束,似乎结局是追寻无果,失望中却又有着释怀。艾可斯接过拐杖,一时无言,缓缓贴着指月塔的墙壁迈步。劳娅默默跟上。
“刚才吹的这首,就是月神追求妖神,妖神挣扎着欲迎还拒的神话故事。虽然妖神史诗原文把月神的魅惑描绘成妖神的一次‘情劫’,赞颂祂不受诱惑动摇。这首小调却是从月神的角度讲述两位神明的心路历程,述月神的动心、追寻,从成功在望到终于无果,放手而返。”
“当年我和米耶尔结缘、定情,也是因这首曲子。她喜欢这首,我也喜欢;在家里吹奏,莎莉听到了也喜欢。”
“她走后,我常常会想,或许这就是我们家的命吧。”
“有些情有些事,哪怕你再执着,到最后依然没法了遂心意。未来不可期,命不由我们决定,所以我们唯一能奢望、能珍惜的,只有现在。”
“听上去只有乔尼不喜欢这首曲子。”
在劳娅帮忙提着手灯的映照下,艾可斯带着她沿塔身走了半圈,停在了塔的背面。他伸出微颤的手摸向面前的墙,劳娅随之举近灯光,却照亮了令她惊叹一声的满墙文字。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很正常,但你们未来也将学会欣赏它。”艾可斯笑了两声,手指下移指在边缘一处:“以个人名义捐款五千戈以上的钱给钟塔的修缮管理委员会,就可以在这面墙上写自己的愿望,但每人不能超过二十个单词——仅限这面墙。”
劳娅定睛看去,艾可斯指过的正是一条署名“米耶尔”的愿望:“愿吾国国民、所有爱与被爱之人终得幸福。”
“可神主就连许愿的她、我们自家人的幸福都不肯施舍。”
很像是因这一条愿望许得太过宏大,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吸引来周围数条密集的相关愿望簇拥得几乎笔画打结盖在一起,如“赤月保佑皮特·雷尔顿与艾米丽·布鲁相爱永不分离”、“愿叶丽娜莎能得她所爱”;乃至小孩子稚嫩的“神使保佑隔壁家的黄狗小黑病愈”,“31号能得到幸福,我永远爱她”这样也没署名,旁人读着没头没脑的话。哪怕是单独拿出来看还蛮不错的笔迹、再令人感动的愿望,也因杂乱的词句交错相挤而显得乱糟糟的,让人难以严肃起来。
但大法师还是深受震撼,直愣愣盯着那一角愿望,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艾可斯的话音苍老:“所以,我不觉得许那些遥远的愿望,或者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未来上有多大用。莎莉想看烟火、曼尼斯镇不一样的夜景,我就给她看,她想吃什么听什么故事,能给她的我都尽力给她;乔尼想在同学里有面子,吸引女孩子喜欢,我就让他去。
“我很感谢您大法师,您能来我们家已经是给了这俩孩子巨大的惊喜,这就够了。我不希望让您为难,或是给我们付不起代价的施舍。比起以祈求之名逼迫您施舍一个暂时的奇迹救我家一个苦命女孩儿,还不如在这墙上再写上一笔,祈祷国家的医疗水平快些提升,早日把这些不治之症攻克,拯救所有我们这样的家庭呢!”
劳娅一呆,才恍然大悟从晚饭起老爷子就没让乔尼和自己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原来是真的看出了自己的难处。
“……谢谢您。”
“你谢什么!明明是我那个臭小子不懂事烦扰了你!”老爷子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暴脾气,拐杖在地砖上敲得叩叩响,“我跟你这个大人物废话这些你也不想想是为什么?要懂我的意思,记得回去后好好待我们陛下!踏踏实实把能把握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除了死生有命,你们两人一起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别跟那些个情浓时动不动山盟海誓、闹僵就动不动要死要活的没头脑小年轻一样稀里糊涂!”
说了半天还是情感教育啊。劳娅微笑点头:“我一定好好待她。”
大法师向来喜欢用行动说话。
第二天夜晚,温狄在米拉等人的护卫下走在王宫洒满月光的长廊,和秘书边走边商量接下去几天要出席的重要活动。
“……最近的是科研会上有开幕讲话,已经在按您的要求修改第三稿了。”
“大纲和之前两稿是不是区别不大?”
秘书打开文件夹扫了一眼:“是的,就按您说的增加了暗示广域灵力打击方向的段落。”
话音刚落,这时米拉反常地两步上来靠近温狄,低声提醒:“陛下。”
温狄不明就里地抬头,顺着米拉朝廊道外斜下方看去,只见一节浅阶上无端投着微微摇曳的黑影,登时表情变得异样起来。
秘书还摸不着头脑地瞄着突然停下还看向别处的女王,就听女王回头短道一句:“抱歉,我可能要亲自重新起草一份发言稿。”
“啊?哦,好。”
但女王意不在此,没再理会秘书,对着在秘书看来明明什么都没有的斜前方浅阶处,语气生冷:“不是说了请你离开王宫么,还是你听不懂本王的命令,迫不及待想进监狱了,劳娅·缇亚什女士?”
此言一出,那里的空气和黑影还不见动静,旁边秘书却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什么?今早才听到有传闻说陛下和大法师不和,居然是真的!而且还闹到陛下要把大法师驱逐或关起来的地步了?!
米拉见惯风雨的脸上仍无甚表情变化,眼神却也多了丝疑惑:这两位终于闹出新花样了?
“可不是嘛。”大法师打了个响指现形,翘着腿坐在长杖上,一身雪白长裙和米色镂花披肩一尘不染,周身微微笼着显玫红的月光,嘴角是春风般的浅浅微笑,“所以请务必将我关在名为您的监狱里受无期徒刑吧,赏罚分明的女王陛下。”
这说的是人话吗?温狄腾的一下脸就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上,本来还想瞪她不分场合说昏话——旁边还有别人在呢!——却由于那双蓝眸专注投来的眼神过于暧昧,女王别说瞪回去,再对视两眼就要站不住了,连忙别过脸去不看她。
“你能不能要点脸……”
“呵呵,抱歉,今天我是做好了受罚觉悟的亡命之徒;这脸呢,是注定不能要了。”
说着就陡然冲了过来。温狄还不及反应,只感到右腕和臀上一紧,接着就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拉进了温暖的怀里。
“喂、你——!”
说时迟那时快,护卫精英米拉拔出了刻有咒文的影法长剑,挑起一剑准确无误地刺中把女王拐进自己怀里的大法师身旁半米处的空气。随后歪歪脑袋,扯扯嘴角:“哎呀,被她躲过去了!不愧是大魂者,我都打不过她!这可怎么办呢?女王陛下要被拐跑了,这是大危机啊!看来得联系中央军才行。”
一系列变故看得身后秘书目瞪口呆。另两名手也已按在剑柄、半拔出鞘的护卫见状,也无语地默默把剑插回鞘中。
那边温狄已经被劳娅横抱起来飞离走廊,虽然手很老实地挂在大法师的脖子上,女王还是羞恼地红着脸回头,怒斥自己不中用的卫队长:“你敢不敢演得像一点!”
于是著名女演员米拉果然带着两名属下,和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反正她可以回去洗洗睡了的秘书转身离开,仿佛要去找救兵。
目送无关人士离场,劳娅很满意地低头亲亲温狄的额角:“好,现在没有外人在了,我们可以放心地不要脸了。”
温狄气鼓鼓地抬起搭在劳娅肩上的左手揪了下对方的耳朵:“是啊,脸已经丢光了。”
大金毛委屈兮兮:“原来对你来说,和我亲近是很丢脸的事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狄目光一下子就软了。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像是生怕劳娅误会不信,温狄把刚才还反复强调的面子都扔掉不要了:“其实我真的没有多生你的气。我道歉,昨天是我冲动,你一走我就后悔了。”
劳娅心跳得突突的。月光正好,美人在怀,没有比这更美好的良宵了,除非她再有心营造些更多的……
她忍不住将一个个吻雪花般地飘落在温狄的额头、眼睫、鼻尖和脸颊上,最终含混着灼热的呼吸停留在颈窝里,惹得女王不自觉微微弓身,发出小猫似的嘤咛。
“不要内疚呀温狄,这两天我冷静下来反思了很多,也有幸看到了更多以前没见过的王国景色。”大法师紧紧拥着爱人,然后凑在她的耳边低语说,“我现在才发现,我比过去自己所想象的还要爱你,还有这个可爱的国家。”
“所以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眼中的风景。”
话音落下的刹那,中庭四周的树木都被卷起的流风指挥着奏起窸窸窣窣的交响,温狄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丽笑容,紧接着就在加速上升中惊叫一声,下意识抱紧了大法师的脖子。
“你要带我去哪?!”
“不去哪啊,就看看夜景。这几年忙,我们好久没约会了,不能久违地陪我一会儿吗?”
“那也不能出王宫!”
“反正你是列兹塞那的君主,去哪都是自己家。”
好了,这坏蛋还真是来拐走女王的。
“那也不能乱来啊……”
温狄本来还想骂她几句,结果在劳娅的目光指引下转头望向面前场景,瞬间就说不出话了。
她们在王宫门口的正上方高空悬浮,眼前是完整的小王国大陆领土,看上去就像一池倒映着微弱星光的墨色池水,形状就像只被竖切一半的香梨,被横平竖直的街道划分作网格状。远方半截围墙般的雷尔雷斯山脉竟也显得好像抬起脚就能跨过似的,甚至山另一边勃比莱省的高楼灯光也能隐隐看到。
“怎么样?”
劳娅抱着她缓缓在空中转了一周,威尔希海看上去仿佛平静如镜,这个高度看不大清波浪,喀维海湾簇拥着渔火和灯塔闪烁。月光将远处的海天的尽头渲染上朦胧的一层黑红,隐隐能在黑暗中分辨出远方有更黑的岛屿的影子,不知过去她们师从导师时生活过的小岛是其中哪个。
“……好小。”温狄像是有点冷,缩了缩肩膀,“这么看,列兹塞那真的很小很小。”
劳娅揽着她的肩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那我们再去下面看看。”
说着失重感袭来,温狄揪紧了劳娅肩上的布料,本能地闭上眼。但飞速似乎没有想象中快,一会儿就又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倒退或上升,自己越来越接近熟悉的祖国大地,明明身处熟悉的地方一切却看上去那么陌生,感觉很新奇。
越过王宫前悬挂国旗的旗杆,眼见着高度降到她们能看清楚站在门口哨岗上的卫兵,温狄又顾虑起来:“不行,会被别人看到。”
“看到又怎样?”劳娅不在乎地低笑两声,“反正全国都知道我是你的情人,不是吗?”
情人……温狄噎了一下,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那更不行。”
“为什么?”
要面子的女王板起脸:“我是一国之君,这幅样子大晚上飞在天上扰民,成何体统?”
劳娅看了看女王一条胳膊挂在自己肩膀,整个人老老实实靠在自己怀里、坐在自己大腿上,腾出一只手临时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的“这幅样子”,不禁满意地笑出声:“这不是很好嘛,就是要让大家都看到我们感情好才放心呀。”
这么说倒确实没什么问题,但……
温狄还想反驳,却被劳娅突然倾身拉着往下飞去,想说的都被堵在惊叫里,不得已只能抱紧她任她去了。
“啊!劳娅!你——”
越过了王宫的大门,站岗的哨兵眼见大法师抱着他们陛下飞过,先是有点惊讶地瞪大眼,随即训练有素地向空中敬礼。“诸位辛苦了!”劳娅愉悦地勾起嘴角,远远向他们回了声问候。
女王羞恼地一拳砸在劳娅肩胛,语气娇嗔:“呆子!”
不想她们拐了个弯就到了国家中心区的主干道上,附近就是最繁华的城镇,温狄记得再左拐隔两条大道就有条夜市街,路上能看到三三两两的行人为路灯下的掠过的阴影抬头。正巧都着白裙的劳娅和温狄在夜色映衬下实在显眼,加上会乘着法杖飞的全世界都独一无二,想不被认出都难。
于是很快就有小孩子拉着家长的衣角,指着穿梭在夜色中的两人:“哇,快看!大法师抱着女王陛下飞呢!”
兴奋的稚嫩童声传到耳朵里,虽然在风的加速流逝下不过一瞬即淡,听得温狄压不住自己想撞死在劳娅怀里的冲动。但劳娅倒是心情好极了,在温狄耳边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笑!”温狄恼羞成怒,就是因为这样大家都默认大法师是攻,并且还让这个呆子蝉联“全国最受欢迎的人”年度排行榜的榜首!
——虽然这个不正经的排行榜也就是一家娱乐杂志出来看个乐的东西,温狄才不会很在意自己一直是第二位,甚至去年的读者匿名评价里公认她是受呢。
开什么玩笑,明明当初是她先表的白!现在做什么也多是她在上面!劳娅这个怂蛋也就表面功夫做得足!
“温狄,我还有一件想送你的礼物。”
“什么?”温狄瞪大眼望着劳娅带笑的认真神情,不知所措——这呆子真魔怔了?真就每次离开她外出,都一定要捡点东西回来给她啊?连这次吵架被赶出去一天都……
但这次劳娅倒没停下拿出什么龙睛石之类的夸张之物,却是右手抱着她的腰,空出左手具象出灵力光来,就着灵力光以黑夜为纸凭空画咒,同时低低地咏唱咒文。
术式发动,只听“嘭嘭”几声,劳娅左手指尖倾泻而出的点点钴蓝色光粒在她们身后汇聚成飞行轨迹,又不断聚成光团升到高空炸开如花,形成了朵朵绚丽巨大的烟火。最后自行消散时却又如受到什么吸引,散落在空气中的钴蓝光粒很快纷纷落下重新加入追随主人的轨迹中,再反复与同伴们一起汇聚、升空、绽放、消散,再汇聚……如此往复,每隔一会儿,大法师和女王新飞过的地方上空就会燃起烟火。
飞过夜市上空,温狄几乎和下面的人群一起发出惊叹。
“星空下的烟火表演,你喜欢吗?”
温狄望着劳娅身后的钴蓝轨迹一时没应。而下面倒退着的人群已经爆发出欢呼声,和叫着大法师名字希望再搞些热闹出来的起哄了。
“怎么样?大家都说喜欢。或者我该听刚才那个小伙子喊的,再弄个你的名字,或者是‘我爱你’之类的?”
“……花里胡哨。”温狄右手食指搅着劳娅垂在胸前微蜷的金发,不屑道,“原理不就是几个灵波变形和集束灵力的咒术嵌套吗,我要有足够的灵力也会控风的话,我也能做。”
劳娅笑眯眯地逗她:“没错,就是几个小技巧的嵌套,不愧是聪明博学的女王陛下。不过臣很好奇,既然您不喜欢,那您为何脸红呢?”
“我没说我不喜欢……”忽觉掉进了陷阱,女王摸摸发热的脸颊,又气地敲了她一记,“你看错了,是月光,赤月太亮了!”
劳娅哈哈大笑,又拉起高度,带着女王飞向另一处地方。
当眼熟的指月钟塔从远及近,女王才有点吃惊地看看爱侣:“你来过曼尼斯镇了?”
劳娅点头,笑了,实话实说把被少年缠着救他妹妹的插曲告诉她。
“原来如此。”听完大致梗概,温狄也笑了,“所以你就带着满天烟火和你的君王来给那位小女士圆梦么?”
她们在指月钟塔上驻足。温狄也伸出手,以食指在劳娅默契递上的掌心画上无形的咒文,低念几句,接着再度升空的是列兹塞那烟火史上绝对空前盛大的一朵花火,几道玫瑰红的光纹与钴蓝色的光流相错,又在极致的绽放到坠落中因月光的折射而隐隐显出些橘色、紫色的变化。
那一刻,听到动静的曼尼斯举镇居民都纷纷打开窗或走出门去,仰头共赏那难得的壮丽景象。
乔尼帮莎莉打开了窗,女孩双手紧紧握着一枚“轮回十字”,激动得笑中带泪,向悬浮在指月钟塔边的那对有情人大声喊道“谢谢您们”。艾可斯拄着拐杖站在门前,另一手揣着牛角乐器,也仰望着风中渐渐消散褪去的瑰丽烟火,抿了抿干瘪的唇,沉默地微笑。
或许那晚在曼尼斯镇居民的眼中,她们两个就是伫立在指月钟塔上为大家指明前进方向的神使化身。
“其实,我才要感谢格雷一家人。”
在如星火般坠落的光粒雨中,劳娅握住温狄的手,蓝眸直直望进她的眼底,目光灼灼。
“我爱你,温狄。从此现在开始,我既要把握住住每个当下爱你,也要为你期许未来。”
她说着,轻轻放开手,又在空中快速比了几个手势,坠下的钴蓝光粒黏附着部分还未散尽的玫红光粒一起掉下指月钟塔背面的墙上。随着劳娅隔空以食指为笔写动,灵力光组成的一句话浮现在了那面墙因人够不到而空着的大半部分上:
“愿列兹塞那国泰民安。”
这是大字;小字混在了底下众多涂鸦般的愿望堆里:“我永远爱你,温狄·列兹塞那。”
再回头想看爱人的反应,而温狄已经抱紧了她,将自己的脸埋起来不让她看,闷闷地小声:“现在下面聚集了好多人……他们都看到了听到了怎么办?”
劳娅回抱住她,笑了:“那就让他们看,让他们听。”
“可是,”温狄稍稍推开她,挺直身,月光下眼睛水灵灵的像能发光,很漂亮,“我想做点不想让他们看到的事呢?”
劳娅迎着她的视线,与她十指相扣,复又拉近了距离,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就做。我开个结界。”
这次大法师移上了本来揽在温狄腰间的右手,在她背上轻轻画起了法阵,带起一片布料之隔肌肤的酥麻。温狄没忍住轻哼一声,凑上来捧着劳娅的脸就吻。
劳娅侧过脸避开,微笑:“我还没画完阵法呢,你这样他们都会看到。”
女王烦躁地摇摇头,欺上来:“算了,别画了。就让他们看吧。”
接着就拥吻着大法师,在血色圆月的注视之下,与她一同坠下指月钟塔。在失重中缠绵是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但在劳娅的怀里,温狄感到无比安心。
法杖托着两人在离地半人高的高度处停下,周围没有其他人在,望望四周才觉两人不知不觉飞离了指月钟塔的正下方,此刻正身处广场附近的小树林。急停带起的气流掀了掀裙摆一角,这个吻也随之结束,劳娅用拇指指腹为温狄拭去唇角残留的水渍,同时心情很好地扬起大大的,有点得寸进尺的笑容:
“我亲爱的女王陛下,今晚的惊喜还满意么,如果喜欢的话……”
温狄想到她大概要说什么,耳朵红了,却难掩上浮的笑意:“差不多该回去了,也挺晚了,其他的回去再做……”
“——请务必答应让我为你生孩子!”
闻言,温狄差点被口水呛死。反应过来劳娅在说什么后,盯着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据说有人看完热闹回家,路过指月钟塔广场旁的小树林时,正听到里面传来了特别大的一声惨叫。
“之后曼尼斯就热衷于搞烟火了……欧娜,其实我是想告诉你,过去在这件事我确实伤害了你,也没能给你我应该给的陪伴,我对此深怀歉疚,却也从未奢求你毫不介意地就此原谅。”
劳娅牵着公主的手护她走下略高的舷梯,放开手,真挚地望进她和温狄有八成相似的眼睛:“我曾说过要把握当下爱温狄和你,这一点我绝不想食言。我爱你,欧娜。”
她微微弯腰,在公主脸颊上印了一吻,这次公主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
“一路顺风,等你凯旋。”
但公主揉了揉被劳娅亲了的地方,表情很是异样。她拧着眉头盯了半晌劳娅,忍不住还是说道:“呃,可是,劳娅……妈妈,你这不说的还是你讨好温狄妈妈的烂事吗?”
大家记得戴好口罩,保重身体!春节竟然就这么过了,好可惜。
1、劳温自闭CP,前面温狄自闭完劳娅自闭,劳娅自闭完我自闭。然后故事长还无聊,该你们自闭了(
2、这一章节是集中塑造劳娅用的,她的世界就很狭隘很单纯,只有温狄,后来又有小公主,没了。不信神也不信命,只信温狄。女王反而才藏得深,但连小公主都迷之偏向她2333 一定是显得太受了的原因x
*小公主和劳娅关系也不坏就是有点尬,不提旧事踩雷小公主就不会炸,其实也是关心劳娅才无法原谅。
3、下章女王的反攻,副CP出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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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曼尼斯镇的烟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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