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曼尼斯镇的烟火（上） ...
-
二十年后，列兹塞那王国的护国大法师劳娅，在护送兼任外交使臣的公主及其率领的代表团前往国家空港，去坐飞往千凰帝国首都凰京的专线“飞铁”的船上，将会被远天突然升起的炸响吓一大跳。随后她会迎着腥湿海风回望渐渐远去的灯光繁华的彼岸、目睹着上窜绽开又转眼零落的烟火，恍然间回想起年轻时那段很有些荒唐的酸甜时光。
“喔，后天是国历新年……曼尼斯镇每年这时候都有烟火表演。”
列兹塞那王国的所谓“国历新年”，就是指国君登基的纪念日，这是从过去库依人以部落首领在位时间纪年的传统演变来的说法，尽管实际上所有合法国家都只以教会-影法司体系制定的“平历”纪年法为标准历法。
茶色过耳短发的少女在两名军装笔挺的军官随行下走近，她左手执着一根长过头顶的木制法杖，红毡斗篷上挂着嵌有鹰翼狼身兽国徽的龙睛石徽章，无声地彰显其至尊至贵的公主身份。
“你就是这样护送一国公主和外交使团的吗？怎么感觉你像来旅游的呢，东晃晃西看看，不就是几束烟火，没见过啊？”
公主扫扫周围，见除了护卫并无旁人，便也在劳娅身边隔开一人距离停下，搭着栏杆望向半暗的天空。突然她一偏脑袋，正躲过了大法师偷袭向头顶的手，接着就嫌弃地白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后者：“笑什么笑！以前你总在国外，我想看这些你都没空带我看。现在本公主成年了，你倒有空回来‘将功补过’——想得美！今年烟火再精彩再盛大，本公主也没空陪你看咯。”
劳娅笑得没心没肺，眼角有细小的皱纹可见，落下的目光却写尽了宠溺柔和：“好好，我们的小殿下已经长成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了。不过我想最盛大的曼尼斯烟火表演，肯定要数平历141年国历新年前夕的那场了，所以呢，哪怕看不成，你也不用觉得遗憾。”
“哼，烟火再精彩不都大同小异？我有什么好遗憾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年年都看早就腻了。”公主嘴角一抽，转念细想忽觉牙酸：“等等，141年不就是我出生前一年……
“噫，劳娅你不觉得你很像个油腻的中年大叔吗！八成说的又是你追我妈的什么烂事吧？这种肉麻话你倒是去她面前说啊！在这恶心女儿算什么……唔唔！都说多少次了，不准揉我的头发！发型都乱了！脸也不行……”
“什么话，说的好像我就不是你妈了一样！明明我陪你的时间每年加起来也不少，你最宝贝的这根鹰首火桐杖也是我送的，而且当年生你也是我……呃，至少以前你小时候可黏我了！怎么越长大就越向着温狄呢，小白眼狼？”
十九岁的公主不仅体型生的比起两位妈妈要小上一圈，脸蛋也还带点婴儿肥似的，并不显得很肉感却又软又有弹性，捏起来手感妙绝。勉强放开的“油腻的中年大叔”劳娅忽然反思到，她还真是对女儿的脸蛋爱不释手，像这样从小公主揉捏成了大公主，就如一直以来自己也喜欢揉温狄的……说不定她其实是对柔软而有弹性触感的狂热爱好者。
“小白眼狼”公主不负其称地又送了劳娅一个白眼。真是够了，越是长大，她那俩妈也越能在她面前放宽了心折腾自己和秀恩爱了。
虽然是主动请缨也凭实力揽下了外交使臣的职任，要强是她自己所欲，可偶尔在两个妈妈面前会有种被抛弃了的落寞和烦躁感是怎么回事？尤其是最近劳娅基本都留在国内，像张膏药似的老贴在女王身上，俩人有说有笑，而女王和任外交官后的自己谈话却都以公事为主……
她才不是吃醋呢！只是对劳娅这个不靠谱的老变态、大骗子、幼稚鬼，整天游手好闲打扰女王处理公事不满，还有就连护送自己去空港这点小事都做得不认真！作为心系国事的王储兼官员她很生气而已！
可被贴上“老变态”标签的大法师靠那双含笑的眼睛，轻易就看穿了公主的心思。
“还有你说的不对哦，你出生前我老早就追到温狄了，不过那两年对我们来说还是非常特别。”和好像有点羞恼的公主错开视线后，劳娅的目光就落到了她右眼角下泪痣上，这和温狄简直一模一样，还有她的眼睛，也像极了温狄的，“距到空港还有不少时间，想不想久违地听你劳娅妈妈讲故事？”
她说的是公主小时候总会缠着她讲从古至今、国内外的奇闻异事，那时会唤风也精通咒术的大法师在小公主心里还是世上最神奇最伟大的童话里的魔法师，好像有无所不知的广博见识和无所不能的超凡力量，连那位传说里最厉害最善良的神使大人都为之逊色。劳娅讲的假里带真，把小公主哄得一愣一愣的，直到后来交了来自异乡的朋友也独立学习了系统的知识，才渐渐把过去自己对劳娅瞎编乱造的都信以为真都打成黑历史。
一点都不想回忆起黑历史的公主殿下立刻嫌弃：“切，反正多半又是吹怎么把我妈拐到手的‘壮举’吧？你都四十六七的人了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当然不是。你早知道的事我还说来干嘛？”
收到女儿的又一记眼刀，劳娅收了收欠揍的憨笑，转脸看向彼岸大陆，灯火粼粼间，又有一朵烟火升了空燃开，化作五颜六色的星星坠下：“欧娜，你知道曼尼斯镇烟火秀的历史吗？”
“不就是国家整顿传统工厂，扶助民族手工业和影法科技的发展，曼尼斯作为国家首个现代影法工业基地受到奖励后为报王恩，每年集中于国历新年前后共五夜，放烟火庆祝吗？”
“曼尼斯镇发展起来可是后来了。”
“我记得是144年得示范基地荣誉……”公主一噎，曼尼斯镇在141年就有烟火表演了。如果只是问曼尼斯镇的历史，她甚至能从可考的旧历末期“破坏神”肆虐的“末日之战”时代说到当今，像小镇的行政规划与人口变迁、民族人种构成和产业布局等，她都背得一清二楚。
但这种偏门的小传统，她还真没专门了解过，过去也不觉得多值得了解。
公主狐疑地瞄了眼不靠谱的大法师：“别跟我说和你还有关系……”
“和咱们一家都有关系。”劳娅倒也不客气。
原来那日温狄和劳娅为了争谁来生孩子各执己见，温狄一气之下把嘴硬的大法师“请”出了王宫。劳娅下了决心在此事上毫不退让，一时也有点“走就走，谁怕谁”的赌气，本来刚乘着法杖飘飘悠悠地飞出王宫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处，大不了等温狄气消了回去劝服她就是。
然而，真当她面对辽阔的威尔希海无语对苍天的时候，她瞬间就愁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倒没有反悔坚持女儿应该由她生的原则性立场，只是，劳娅终于意识到了，她作为“入赘”的女王“夫婿”，被女王扫地出门之后，还真就一无所有的残酷现实。
“出了王宫，我又能到哪里去呢？”
简而言之，她没有自己的房子，也没有钱——每次出差赚回的快钱，要不是给温狄带“土特产”“伴手礼”直接花光，就是几乎都交给温狄了。至于每次温狄强硬要她留下的一点零花钱，哦，她这次走得太急，根本没想起拿。
另一方面她自己靠长期“请假”拒绝了绝大多数影法司大魂者的常规值班，除了像上次出紧急任务，大魂者常驻的工资是几乎扣光的；也拒绝了影法司提供的包吃包住，这意味着她除了有正规事务到影法司报到，也没有公费吃住的机会。
因为平常在列兹塞那，她住的是女王的卧房，吃的是王宫御厨做的佳肴，穿的也是温狄拨款让侍从们去采购回的衣服，日常吃穿住行，哪里用得着她考虑？
大法师面朝大海，秋冷花败，忽然发现列兹塞那原来也好大好大。
“后来我会跑影法司那么勤，也算因那时给的教训。”
“听上去就像我妈一开始包养了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公主忍不住把“你好废柴啊”的嫌弃写在脸上，也不顾自己另一个妈会不会很难堪很无奈，“不过你们这吵架也真够幼稚的。”
劳娅轻敲了她脑门一记：“那你说怎样不幼稚？”
公主张口就来：“你们初衷不是为了说服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吗？把人捆了刀架对方脖子上，或者架自己脖子上逼对方同意不就好了？你会那么多咒术，随便扔几个把我妈搞昏了，强行让她从了你也更快啊？再不行请救兵嘛，祈求万能的神使大人帮你把我妈在这件事上洗脑了，最后大家都欢欢喜喜……喂！你干什么又敲我？我说真的，你们这样吵也太没效率了！”
一时竟不知自家女儿这思维方式该说是幼稚，还是说有点恐怖呢……
“你不会真这么狠心吧？咱们可是一家人，我跟温狄又不是仇人。”劳娅小心翼翼地观察公主的表情，“退一万步说，你不会真觉得那位大人有闲心管这种事吧？”
公主转眼扬起一个很温暖很可爱的笑容，小虎牙隐隐可见：“当年可是你说的，你和神使大人关系可好了，你们还一起喝过酒揍过修罗呢。”
“那不是讲故事嘛，这么记仇……”
说到底这孩子究竟像她和温狄间的谁啊？总不能和莱特宁绮上次喝醉了口嗨的一样，跟她们家的抱错了吧？
劳娅一掌按在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公主脑袋上，揉了揉，不由得怀疑人生。
手被拍开。大法师只得轻咳一声，好歹把故事讲下去。
“总之，后来我因为无地可去，先沿海岸线晃了阵，又想干脆就转一圈列兹塞那好了。”
那确实是一时兴起，毕竟大法师是连亲女儿都谴责说在国内“游手好闲”的小白脸。仔细想想，她除了作为一块好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外，平常“工作”确实只有讨女王陛下的欢心而已。
但也因为那些年满脑子想的都是温狄，劳娅虽因工作缘故也陆续走过天南海北不少地方，她眼里的世界却依旧很狭小，从来没有抛开温狄的身影，独自仔细地看进心里过什么风景。
这次本来也是一样，她心里还是揣着前些时日“恩人”给的火桐树种子。在早上的会议，她也听出来了国家迫切需要研发高尖端的影法科技，务求尽快弄出能使小王国震慑外界、得到国际社会真正尊重和认可的有力筹码，而不是只有她这块总要搬来搬去的补漏砖。
——试问当下，还有什么比其他地方都已绝迹的火桐林更沉重而更安全保险的筹码么？
劳娅回国之前也去了趟邻国勃比莱省的影法司分部，借用资料室的数据库里查询了当今世上所有火桐树的生长地点，不仅只有千凰帝国的山区有两处、卡帕联邦中央培育有三株，更没有见到哪里还留有能大片成林的。
她暂时也不想追究那只修罗到底隐居在什么神秘的地方，至少只要对方说的是真的，雷尔雷斯山东南麓的“自然灵脉”应当是得天独厚的火桐林生长环境。如果种植成功，除了那家伙躲藏之处，列兹塞那王国将是世上唯一拥有火桐林的地方。
这太诱人了，缺心眼的大法师简直不能理解温狄怎么能听到这天大的好消息还毫不动心。
……说不定，真的先斩后奏把火桐林的事办妥了，温狄知道了这件好事，又高兴又要忙着协调部署监管植树的事，也就答应让她这个大闲人生孩子了？
“我第一站就是告别波涛起伏的海水，来到美丽葱郁的雷尔雷斯山脚下；那时东南麓的沉天湖就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旅游好去处了。”
作为回顾前言的叙事者，劳娅没打算把当年的细节都和盘托出，她隐去火桐林一事不表。
沉天湖，本只是个名不经传的野湖，直到库依人随着妖魔大陆被“破坏神”肆虐陷落，辗转北亡来到这片土地，在当地原住民阿格鲁人渔民的帮助下留居山下，因见山麓该湖澄净水白不见鱼游，倒映天空如见天陷沉其中，又结合当时那一切混乱颠覆、举族流浪逃难的情境，便半言其貌半自嘲地取了此名。
随着“破坏神”终被诛杀，此湖也被新形成的混合民族寄托了新的传说，如世界各地上百个小地方都参与了的著名“济世神使牺牲地之争”，沉天湖也是其中一个竞争点。
到公主的时代，随着旅游者们到来炒作，这竞争力是更强了，公主本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你当时不会也信吧，神使大人在那里死的云云……说好的你和她很熟呢？”
“不是，我想去湖边静静心不行啊？——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后来在那里的邂逅！”
被自家女儿用看大忽悠的不信任眼神扫来扫去，向来习惯把女儿宠上天的劳娅都郁闷极了，不得不承认长大了的公主真真是个麻烦精，不再是当年自己讲什么她就听什么信什么的乖宝宝好听众了，最终只得勉强敷衍过去，切入正题。
就像一切讲故事的人都喜欢放在故事开头的套路一样，或失意或平凡或走投无路的少年，脱离人群独自躲到一个偏远的神奇之地，接着奇迹般遇到了拥有能够扭转他命运的魔法师。
只不过这个故事，是从魔法师的角度来看的，而其中因果却出奇得相反又一致。
湖泊因不产鱼和传说的越来越玄而未吸引附近小村子的居民直接傍水而生，只是在湖泊边搭了简陋的小祠堂和供奉各种鱼目混杂的木雕神像的神龛。比起花钱花时间跑去中心地带新落成的大教堂做规规矩矩的礼拜，村民们更习惯于隔三差五汇集湖边，以村子自己的传统祭拜神使和库依神话里的妖神、山神、水神之类。
也拜此所赐，湖区一带延至山中，确有大块荒草地可用。
劳娅不是地学专家也不好判断这片地具体哪些地方适合种植，但上次回国急着来瞧“自然灵脉”确有其事，这次从上空飞了一圈，大致在心里对可用荒地的面积有了个大概认识，不禁心上更喜也更忧。
喜的是种植火桐林的事的确有着落。忧的是，一只大胆到满世界乱跑的修罗，对她们小王国的地貌情况如此谙熟，想想也令人不寒而栗。
甩甩脑袋暂且压下隐忧，劳娅决定去附近按行政规划上，也囊括湖区地带的那个村子，先行照会村长火桐林的事。
但从湖面上空绕回去的时候，劳娅惊见湖畔破败的祠堂边，有个黑影在向湖边移动。她赶紧降下高度，接近那里，却正见一个衣着体面的高瘦少年一头扎进湖水里去，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激起了半人高的白浪。
“喂、你——！”
自幼挣扎在黑暗中，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才勉强靠着一个个幸运的遭遇存活下来的前堕魂者，根本想不通怎么会有活的好端端的家伙自杀。
劳娅眼睁睁目睹那少年主动跳进湖里，整个人都惊了。急忙忙一掌隔空拍向湖面涟漪的扩散处，带起风刃劈开水浪，却在少年褐色的皮马甲浮沉中，后知后觉这样救不了人，才赶忙飞下去就近捞人。
她简短地低念句咒文做个手势，施了术将少年周围的水凝成一颗水球包裹他飞离水面，再伸手拉过少年的胳膊将他拽出水球，横抱在大腿上。人一离开，水球“哗啦”一下应声而散，碎回水中。
“咳、咳咳……”好在少年刚落水不久，意识没散呼吸也没停，只很快因呛水咳了一阵吐出水来，加上衣服上的水渍一起渗到腿上冰凉凉湿乎乎的弄得劳娅不大舒服。
一片赤诚向女王的大法师一边带着他降落向湖边草地，又猛地意识到：她抱着温狄才飞过几次？更别说浮空膝枕了——这不要命的臭小子也配享受他女王陛下都没受过的待遇？
接着少年就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提起悬空，劳娅自己从法杖上跳下，带着被腾空提小鸡一样拎着后背上衣服布料提起来的少年靠近湖边。又是一挥手，少年恍惚间感觉自己被谁狠狠从背上揍了一拳，跟他有仇似的五脏六腑都要给揍出来，忍不住“哇”地一声叫出来，稀里哗啦吐出一肚子水。
“呕——咳咳咳、咳……”
“吐完了？”劳娅见少年吐到后面只作干呕，一个响指，少年就“咚”地一声重重砸回地面，四肢完美着地，可惜的是脸也着地。
斜前方就是不及成人一条腿高的小神龛，村民自己雕刻的神使像只能勉强看出那是个女的，瞧瞧少年这五体投地的姿势还挺虔诚。
不过劳娅倒也不是想故意整他，一疏忽忘了这孩子从半人高的距离摔下去还是会有点痛的：“呃，你还好吗？”
“嘶，好痛……啊，您是？”少年龇牙咧嘴地勉强爬起来，坐在地上大喘气，伸手在湿漉漉的苍白小脸上摸去一把可能混含了泪水的水痕，一抬眼，陡然被惊得瞪大了双目，“……大法师？您是劳娅大法师！”
大法师愣了一下，随机自如地挂上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嗯，我是。”
自从被还是公主的温狄拐回国，劳娅就坐稳了列兹塞那“国宝”的地位。哪怕她本人的相貌不是举国上下都一清二楚，至少那根飘着比握在手里时间长的超长法杖，绝对是哪怕国外都人尽皆知的这代风之祭司的象征。
毕竟这年头真正修习咒术的，谁会搞根比自己人还高的法杖随身携带，施术不方便不说，拿久了沉重又累赘，这不是折腾自己么？而且随着旧历一度最擅咒术的魔族被“破坏神”赶尽杀绝，绝大部分咒术文献散佚毁坏，在只剩下精小咒术的当今，施术最重要就是简练活络，完全用不上只能慢慢画广域咒术巨大法阵的笨重长杖。
所以稍微有点影法常识的民众都知道，除了这代奇葩的风之祭司，谁要拿着根有一人高的长法杖走来走去，那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模仿神使的神像形象作秀，这种行为在有的教区可能是会被教会裁判所抓起来的，有侮辱伟大救世主的嫌疑。
只有劳娅，大家都知道她的法杖主要是做交通工具的。
其实她自己也不算，劳娅活了快三十年，也只见过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真用手拿着长杖满世界乱跑的，就是她那古怪的修罗“恩人”。
少年激动得又捂嘴弯腰一顿排山倒海地咳，吓得劳娅赶紧来扶，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这孩子摔坏了。
好在少年赶紧挥挥手，也不想麻烦又是很崇拜的人又是救了他一命的大法师：“咳咳，我没事……咳，这是老毛病了，咳一会儿就好了。”
接着又急匆匆补充，语无伦次：“我我我很崇拜您，早就听说您为我们打退几次阿克琉军的事，还有在外徒手撕超级修罗，为我国舌战影法司、折服千凰的皇帝给我们千里送战舰……您真的好厉害！我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种偏远的小地方、咳，亲手救了我！咳咳……”
劳娅眼看着皮肤苍白到没血色的少年不知是咳的还是激动的，双颊上终于有点泛出紫红，才装出的笑容淡了又淡，捻了个加热温度的小咒术，用暖风灌了少年一身，把他身上太多的水分尽量蒸掉。
“我年初才买过好多记录您传奇事迹的书，看了好几遍，几乎都会背了！还有撩女王陛下的私房情话集！咳，我和我的同学都觉得您真的太会了！要是我也能学到您的哪怕一分，大概也不难把之前我喜欢过的女生骗到手了吧……我最喜欢的是那句……”
“我又不是专门飞到这里来救你的。”劳娅淡淡一笑，目光却有点凌厉，她自己无意识间学了女王的三分像，“说说吧，你看起来才十七八岁，这么急着回归神主的怀抱又是何必呢？”
什么玩意？国内无良书商连这、这种无耻下流的东西都能出版吗？这是侵犯她的名誉权！欺诈消费者！她这种光明磊落的人哪里是靠嘴皮子把温狄骗到手的？明明她是直接上手的！
少年像是被冷得一哆嗦，刚才的兴奋劲潮水般退去，半低下头，咬咬牙，随后“扑通”跪在劳娅面前，右手死死拉住她的裙角，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法师，求求您救救我莉莎——我的妹妹！求求您了！只要您救她，不管您想要什么我都给您，不管您想要我做什么都行！真的，求求您了！”
劳娅脸色一变，笑容荡然无存。
“乔尼是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竟然想到说不定像传说中神使牺牲自己以救众生而成神那样，或许自己也死在神使牺牲的祭台上，他的愿望也能得以实现，以命换命。”
公主听着莫名其妙：“还有这种说法？怎么可能，这脑子得是灌了多少神神叨叨的混账东西才会想到这种馊主意？这要是旧历‘破坏神’听了肯定高兴，赶紧宣传大家投湖许愿啊！”
“……‘以命换命’嘛，走到绝路上了，急了，有这觉悟我倒能理解。”
远方“嗖”“嗖”的几声脆响，只见道道五彩缤纷的灵火炸开，形成一个陌生的、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及其熟悉又十分特别的名字。只是那艳丽完整的只存在了短短两秒，随后就崩塌下去，如浇了水的泥偶，碎得不成样子，渐渐也终于湮灭在墨色的夜幕里。
“不过那孩子么，就是个完完全全的笨蛋嘛！”
那光亮好歹将劳娅黯淡的笑容照亮了一瞬。公主微微抬着下巴，忽然察觉，她的这位似乎永远没个正形的妈妈，也免不了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曼尼斯镇的烟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