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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凄风冷雨 (中) 这天,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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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一个‘中年妇人’、带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儿子’搬进‘小东屋’
比‘养母’小几岁的‘中年妇人’带着儿子见了院儿里的邻居们
养母要我叫她‘大婶儿’
那男孩儿叫‘世杰’
‘世杰’叫养母‘大妈’
这院儿里的人们穷是穷,很讲究规矩理数。一天出出进进,见面十次八次,也得叫上十次八次,丁点儿含糊不得
孩子们放学回家,见了这位边叫边躹个躬,见了那位边叫边躹个躬,像个‘磕头虫儿’
老、少、小的辈份,称呼起来清清楚楚,乱不得谱儿!
天刚放亮,东房的门就开了,只见‘大婶儿’坐在‘门坎子’里边的‘小凳子’上,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左手拿着一小条儿竹片子,飞快地削着……
大婶手上划破了的伤口,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条子
哎哟,又划破了!血顺着左手食指滴滴嗒嗒……
大婶儿放下刀子和竹片儿,在身旁的一块破布上撕下一条,麻利快地包扎好,就又拿起刀子削竹片儿……
晌午了,世杰从‘梁家园’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买回一捆长长的竹皮子、很吃力的扛在肩上、扛回家
下午放学回家,忙忙的吃完饭做完作业,就把竹皮子劈成窄条,拿砍刀剁成小节儿,堆放在大婶儿脚边……
一个个有着精巧的、细园小把儿的‘小浆铲’在大婶儿手里飞快的削成了一大堆,装进布袋子里背到‘浆糊厂’卖钱。
一个个小浆铲儿,装到一个个浆糊瓶子里,拧上中间打通有小园孔的盖子,送到大公司、机关、学校的办公桌上。
大婶儿搬来有好长时间了,总也不见世杰的‘爹’。
大妈、大嫂们就关切地问:
“世杰的爸爸在那儿做事呀?也不回来看看老婆孩子的?”
大婶说:
“我家世杰的爸爸在外省做事,离北平太远、路又不好走,这世道呢、又不太平、兵荒马乱的,一时半会儿、只怕还回不来……!”
好心的邻居们,私下里还是为这娘儿俩担忧着说:
“人回不来,也该写封信,寄点钱来呀!娘儿俩的日子过的多苦哇!”
“是呀,兴许是外面有了‘家室’呢!”
“一个人孤身在外没个人照应,有个病呀灾的谁管……!兴许不在人世了!”
“保不准,真的做了孤魂野鬼,可不就坑苦了孤儿寡母了……!”
大婶儿没明没夜的削铲儿,挣的一点儿工钱,照大婶儿的话说:
“交了房租子、世杰的学杂费,也就剩下买玉米面子、咸菜萝卜、胡弄嘴的分儿了……”
院儿里的人们都为着填饱肚子忙活,没功夫串门子,大婶儿也是很少的几次来我家坐坐,也都是晚饭后掌灯时分,说些她去寺庙拜佛求签儿啦,算命打挂的事情。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下了几天了
寒风打着‘呼哨’吹打着门窗……。
吃过晚饭,我在灯下做作业。养母坐在炕沿上、就和着炉子里的那点儿暖气,给我纳鞋底儿。
‘门’拉开了,进来个‘雪人儿’,一股寒气扑进来,是大婶儿!她忙关上门,拍打身上的雪……。
大婶儿高挑身材,旧的棉布袍子平平整整、干干浄浄。一双合脚的青布棉鞋。
一头浓密油亮的黑发,用‘泡花水’梳抿的一丝不乱。用一根旧电线、齐发梢夹上向外一巻,两头一弯,像一根盘在脑后的黑‘香蕉’。
大婶儿秀眉俊眼,直鼻梁。就是肤色有点儿黑。性情温顺、斯斯文文,说话慢声细气……
养母忙起身往那边挪了挪,把暖和的这边让给大婶儿坐。又忙着找来铁‘通条’把炉火通旺,让大婶儿烤手暖和暖和身子……。
大婶满脸堆着笑说:
“今儿个我卖‘浆铲子’得了点钱,顺路去‘庙里’拜拜佛、抽个签儿……您猜怎么着?是上上签儿……”
说到这儿大婶停下了,她解开‘棉袍子’右边胸前的钮扣,从怀里掏出个小手绢子打开来是个‘烧饼’。
大婶儿说:
“我还没吃饭那,买了个盐水烧饼……”说着掰了一块给养母,养母说吃过饭了。又要给我,我也忙说:
“大婶儿快吃吧,都多会了就这么饿着,我给您倒开水……!”
“好姑娘真乖,劳您驾了……”
我拿了‘水汆’子,舀了水,放在炉火里。不一会儿就开了。倒了一杯递到大婶儿手里。
“劳您驾,好姑娘……”
她边吃边说:
“是大吉大利的签儿。老和尚说呀,‘世杰’的爸平安无事,正兴旺发达着那!等他爸回来就有好日子过啦……。”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大婶儿满脸的喜气走了!
养母叹着气说:
“多好的一个人啊!可惜了的。真真的应了那句老话‘傻老婆等汉子,等到猴年马月’,熬到那天才是头呢?”
院子里有人说话
听大婶问:
“是上房的大爷吧!”
“是啊。好大的风雪呀!”
“可不是吗。这早晚了您才回来?”
“有个‘堂会’去弹弹弦子。也就是挣两个小钱儿。这年月,日子都不好过啊……”
“谁说不是呢!……”
养母自言自语的说:
“上房的‘房东大爷’有病,好一阵子也没出门了……瞧瞧今儿这天气,他还是拖着个病身子出去,为了挣俩小钱……。”
这阵子,大婶儿常说她的眼神一天不如一天了,看东西不清楚……。
转年的春天,大婶儿的眼睛越发的沉重了。分不清刀子、竹片儿和手指头。手上的伤,东划一道口子,西划一道口子。
大婶儿不能削浆铲了
交不起学杂费,‘世杰’失学了!他天天出去找活儿挣钱,养活自己的亲娘。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房租子也是交了上月,欠了下月……。
‘房东’就把‘两间屋’中间的门堵上,隔成一大一小的两间。
小间儿就是‘刀把儿’租给大婶住。土炕也就‘单人床’那么大。纸窗就占了一面墙。门和窗相连着。母子俩就挤在窄窄的炕上。
往日大婶就常常咳嗽,总不见好、还越咳越重!白天晚上的在炕上躺着。人也瘦弱的不成样子、脱了人形儿。她摸摸索索的上‘茅房’,哼哼歪歪的、费老大的劲儿才能摸回来!
‘世杰’每天都是‘顶着星星’出门找活干。很晚才回到家,泥一身土一脸的,常是找不到活儿、饿着肚子回来。那年月小伙子都找不到活儿,小孩子就更没人雇用了!
夏天
晌午刚过,太阳就老毒老毒的晒着‘小东屋’。
大婶病的起不来了,水米都不进口了!
天黑后热气散了
往年院子中间铺张‘席子’,大人孩子乘凉聊天……
今年的夏天,人们没有这个心思。
上房的大爷、病的起不来、也有些日子了。
有那么几个夜晚、大爷精神好了点儿,就坐在炕上也不开灯,抱着弦子‘叮叮咚咚’的弹上一阵子。曲子也没有过去那么欢快!
今天中午又闷又热。
大婶要吃冰块儿。养母把水缸里浸着的、凉开水瓶子的绳子提拉出来,倒了一小碗要我送去,对我说:
“吃冰会激坏身子的!”
我一跨进门坎儿‘嗡……轰……’红头绿脑的‘大苍蝇’乱飞乱撞,太阳一照还闪着‘五彩’的光!
‘大婶’头朝里躺着。枕头旁放着一个吐痰的‘小碗儿’,里面有几只苍蝇爬着……大婶儿头发散乱。衣服上汗水湿透、污秽斑斑、眼睛红肿,脸腊黄……
“大婶儿,您喝凉开水……”
“我不要这个,我要冰块儿……”
“我妈说,病人吃冰会‘激’坏身子……。”
我爬上炕,把碗递到她摸索的手上……。
我站在‘巴掌大’的地上。靠墙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碗筷、还有杂物……我临出门儿,大婶还费力的、断断续续的说:
“劳您……驾,好……姑……娘……!”
大婶儿都病的‘半死不活’的分儿上了,还尊守着‘旗人’的老‘规矩’
下午我放学,走在回家的那条大街的‘交叉路口’上,眼睛天天几次的看惯了、街边上一溜儿摆开去的小吃摊子
鼻子闻的太多了,也就熟悉了什么小吃儿是什么味儿了!……
一个瓦盆里,放着煮熟的老玉米。个儿大、粒儿饱,黄灿灿……!穿着补丁衣服的小伙子吆喝:
“刚出锅的老玉米,热乎的……!”
一辆‘美国’军用大卡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上,‘驾驶室’里下来两个‘美国大兵’,大皮靴‘咔咔……’重重的踩压着地面!人高马大的‘两个大兵’每人挑了‘一个’玉米,张开胡子拉渣的大嘴巴啃着……空着的毛茸茸的大手,又每人抓了‘两个’,嘻皮笑脸的、没皮没脸的、飞快的钻进驾驶室,脚踩油门‘轰……’开溜了!
小伙子急的追呀、喊呀:
“给钱……‘六个玉米’的钱……给钱……!”
小伙子骂:
“美国大兵,我操你们八辈子的祖宗,不要脸的‘美国小偷儿’,美国‘狗强盗’……!”
卖‘油爆牛肉’的大爷,切好薄薄的牛肉片儿、摆放在滋滋响的、大大的平面铁锅的热油里……温和的说:
“孩子,别追了,早跑没影儿了!”
马路上的车,一时多的走不快了!
一辆‘三轮车上’,坐着这么‘一双’,‘大闺女’脸上的脂粉厚的掉渣儿,‘糟老头子’的脸皮皱皱巴巴,像个干瘪的陈年‘老核桃’,他和她没羞没臊的、没皮没脸的搂
搂抱抱……被火冒三丈的——小伙子瞧了个‘正着’!他高声大骂:
“嘿,‘老帮菜’、‘老棺材瓤子’,抱的是你的‘亲闺女’,还是你的‘亲娘’啊?‘搜刮地皮’的‘老王八’,快滚回家去吧,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了,啊呸,我□□八辈子的祖宗……缺了八辈子‘德’的‘老杂种’……”
‘煎灌肠’的大哥说:
“大兄弟别骂了,就他们这号的,满大街的多了去了,你骂的过来吗?”
卖‘豆面糕‘的大嫂说:
“还有你看不见的呢,就更多啦……”
卖‘盆糕’的,卖‘驴打滚儿’的……都接过话茬儿、七嘴八舌的说:
“这‘世道‘从头烂到脚啦!”
“好好儿的‘北平’,都毁在他们手里了……!”
“大兄弟,你就认‘倒霉’吧,快别生那么大的气啦!……”
我进了院子,死静死静!
看看东屋‘世杰’还没回来!
大婶一双‘惨白’的脚,舒舒服服的伸展着……!
“妈妈,小吃摊上‘冰镇乔麦面扒糕’大婶儿吃了不怕‘激’着吧?”
“大婶儿死了!”
“不可能,中午又要冰块吃、又喝水,还和我说话儿呢……”
“那是‘回光返照’……”
“什么是回光返照啊?”
“回光返照么……”养母想了想说:
“打个比方吧,晚傍晌儿,天上的太阳渐渐的落了下来,落到天边儿上、也就没啥光啦,像个金红的大大的圆球儿。可等它一落下去,就又射出一点子亮光,也就是短短的一‘闪乎’、太阳就全落下去了……就那‘闪乎’的一点儿,就是‘回光返照’……!”
我听的稀里胡涂的说:
“人又不是太阳”
养母又说:
“病人要‘死’的时候,‘精气神’也都‘闪亮’一下,像是‘病’有好转的样子。可眼看着就死了……”
天黑了,死一样的静!
今夜‘黑’的可怕,‘静’的可怕。连小鸟儿、小雀儿、小虫儿也都吓跑了!
院儿里听不到人的走动声。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家家户户的‘门窗’早早儿的都关上了……!
“哇哇……妈妈啊,我的妈妈啊……”
是世杰回来了,他哭啊……他喊啊……!
起风了
‘呼呼呼……’不停的呼呼
阴冷的风声像是‘哭’,风的‘哭声’把白天的热给‘哭’散了……
东屋,世杰的哭声呜呜咽咽、断断续续……!
夜深了
天更黑了
北房‘西窗’下的‘石头’台阶上,传来‘世杰’的抽抽嗒嗒……擤鼻涕……咳嗽声……一声一声的‘锤打’着小小的院落……!
后半夜
风‘哭’的更伤心了
把街上的野狗的狂叫声、嘶咬声,‘吹’的远远近近、凄凄惶惶……
“大妈啊……大妈啊……大妈啊……!”世杰哭哭咧咧的,哭一声、叫一声,哭着叫着我的‘养母’……!
“妈妈,世杰叫您那!叫世杰进来吧…….您嫌世杰脏,就要他躺在地上吧……”
“……..…”
“妈妈,世杰一个人躺在上房的台阶上,院儿里又黑、又冷、又害怕…….!”
“…………….”
“妈妈,世杰叫您,您怎么也不答应一声啊?”
“不能让世杰进来……”养母这时才说了心里话
“为什么不让进来啊?”
“不是我心狠不让进来,是大婶儿刚死,她的魂儿还没‘走’,她舍不得她的儿子啊,魂儿就围着世杰不离不散……咋叫他进来呢……!”
我吓的大气儿不敢出,紧紧的抓住养母的一只手,闭上眼睛不敢动……!
养母长一声、短一声的叹着气说:
“宁要‘叫街’的娘,也不跟‘当官’的爹!这当娘的穷的满大街讨吃要喝,也拉扯上自己的儿女。当爹的就差了……还有像‘铡美案’里的‘陈世美’又杀媳妇,又杀儿女的……”
半晌,养母又说啦:
“世杰又没娘又没爹,这往后的日子……他还是个孩子,可咋过呢……!”
老半天养母不说一句话。
是睡着了?我怕她睡着,我害怕。就没话儿找话儿的跟‘养母’闲搭讪……
想到平日里,养母拉着我去‘当铺’、去‘金店’,每‘当’一件衣服,卖一件首饰,她就愁苦的说:
“当完了、卖空了,妈妈就拉扯上妳‘叫街’(要饭)去……!”
我吓的仍闭着眼,对养母说:
“妈妈,往后我们家穷的‘要饭’了,我就跟着妈妈‘叫街’去……”
“唉呀!看妳这孩子‘有天没日’的瞎说些啥呀,快睡觉……”
夜更深了,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房东大嫂’的大玻璃窗下的台阶上,没有了‘世杰’的动静。整个的院子‘静’的就像‘死人’一样……!
“汪汪汪……”大街上的野狗,太多的野狗狂叫着嘶咬着……
风声、吼声……隐隐约约的又像人的哭声,又像人的奔逃声……
“妈妈,大街上一群野狗、追着人咬呢!”
“胡说,这么晚了、谁还到大街上去!快睡觉……”
“妈妈,是‘世杰’逃到大街上去了……”
“又是胡说,‘世杰’黑庚半夜的、到大街上去干啥!……”
“世杰在院子里害怕,就逃到大街上去了……您听啊,野狗在咬他追他,他哭喊哪……”
“是刮风啦,摇的树枝儿哗啦啦响……别尽瞎想,快睡,早起还上学呢……”
天边儿露出鱼肚白,渐渐的亮了。
院儿里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一丝的人气。
世杰逃到大街上去了……!
我拿着书包走到门边儿……总得上学啊!推开门壮着胆子出去了……
天哪!我吓的心惊肉跳地呆住了
‘世杰’两只大眼睛瞪着我!他脸朝外坐在他家的‘门坎子’上
炕上‘僵尸’的直挺挺、惨白的脚、就挨着‘世杰’的后脑勺子!
世杰单薄的衣裳、挡不住早晨清冷的寒气,他哆哆嗦嗦,脸上泪一把、鼻涕一条的都干了粘在一起……
“世杰哥,你从大街上回来啦?”
“我到大街上干什么呀?”
“昨儿夜里你到那儿去啦?”
他脏兮兮的手抺了一把脸,说:
“北房台阶的‘石头’真硬,冰凉,我躺着硌的身上疼。院儿里的灯都关了,又是阴天,又黑又冷又刮风……野狗叫的瘆人,我蹭到屋里还是害怕。我紧靠墙挤在妈妈的‘尸身’旁躺下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
“死人又僵、又硬、冰凉的,推也推不动,死沉死沉的……我怕、我冷,我困极了又睡不着……盼着天快点儿亮吧……可天就是不亮……”
他说着,扭动着,‘头’时不时的碰到那僵尸的‘惨白的脚’……!
我惊魂未定,急急的跑到大街上。
街上没什么人,野狗不知跑哪儿去了。许是黑夜闹乏了,躲到犄角旮旯歇着去了。等养足了精神,夜黑人静时、好接着闹腾!
‘叫街’的小孩儿一个两个……这里那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成帮成伙,破衣裳满是土。脸上手上泥一把灰一把、抺的像个‘小鬼儿’。光着的脚丫子‘拍打拍打’的打着地面。头发粘粘糊糊一缕一片儿……缩脖、缩肩、抱胳膊,冷的哆哆嗦嗦……
“哇呀呀……打呀打呀……”。
‘小叫花子’都扑过去,忽啦啦跌倒一大片,上面又一层一层的压下去,就像‘迭罗汉’,忽啦啦爬起来,地上躺了一片,坐了一片,哭啊、喊啊、叫啊:
“妈妈啊,妈妈啊……”
没有一个哭喊‘爹爹啊,爹爹啊’。
他(她)们的妈妈又在那儿呢?是不要他们啦?还是饿死了?……
‘附属小学’门前的马路上,有‘小卧车’、军用‘小吉普’还有自家的三轮车、‘洋车’,也有‘包月’的、也有雇用的……学童们从各种专车里钻了出来,规规矩矩
的走进学校,也就是这几个学童。更多的学生是两脚走来的……。
我穿过大操场、拐过去就是教学的‘二层楼’,我上到二楼‘五年级’的一个教室,坐到前面几排我的坐位上。
第一堂课是‘算术’
老师说:
“今天接着讲‘鸡兔同笼’ ……”
全校的老师大多是‘北京师范大学’毕业的学生。他(她)们温和可亲。只有这位教算术的老师‘火爆爆’的脾气,讲着讲着‘气儿’就‘撞’上来了
他大吼:
“你们不要看我的脸,看黑板!”
我们没法不看他的脸——红筋暴露的‘脖子粗’、紫涨的脸……。
他又吼:
“别看‘教鞭’看黑板!”
我们没法不看他手里的那条‘教鞭’、把黑板打的‘啪啪啪……’像‘连珠炮’震天的响……!
老师的火气‘熄了’点儿
开讲:
“只知道鸡的‘头’……”
‘大婶儿’披头散发的‘头’……我心里想
老师讲:
“鸡和兔子的‘脚’……”
‘大婶儿’那双惨白的、死人的‘脚’……我心里想
‘啪啪啪……’老师的‘教鞭’打的黑板‘山响’!
“稳子,妳想什么呢?”
“我……我……我想——鸡兔同笼……”
“‘鸡兔同笼’在窗外吗?……妳两只大眼‘盯’着我看什么?我的脸上有鸡还是有兔子?唵!……”
“哈哈哈……”学童们忍不住都笑开了
我把老师‘气’的说胡涂了……!
学校严格规定不许‘体罚’学生。算术老师就拿‘教鞭’和‘黑板’出气……!
我想:
鸡和兔子就不该呆在一起。也不知是谁‘硬把’它们‘塞进’一个笼子里。就该把‘鸡’轰到‘鸡窝里’去‘下蛋、孵鸡娃’。把‘兔子’放回‘野地’去‘打洞、下兔崽子’……!
下课了,放学了
中午回到家看到死尸那双‘惨白的脚’,门坎子上没了‘世杰’
下午放学回来,东屋门上吊着一把大锁头!
我问养母:
‘世杰哪里去了?’
养母说:
‘世杰’的‘亲娘’来了,把他领走了!大婶的尸体也拉走了!
“妈妈,没听说‘大婶儿’是‘世杰’的‘养母’啊?”
“……!”
过了几天,我问养母:
“世杰哥怎么也不回来,看看院儿里的老街房?”
“有啥看的!这里没他‘念想’的,回来干啥!”
我发着高烧,烧的稀里胡涂。耳根子、腮帮子红肿的硬梆梆的
养母急的说:
“自打来到北平,年年肿‘痄腮’,又没钱买药,这可咋整啊!”
养母说的也是
在‘营口’,我那里得过这样的‘鬼病’。害得我不能吃、不能喝。连说话都疼的钻心,脖子也扯拉的生疼!烧的我昏迷颠倒,还尽做恶梦!
北平的野狗真多,大街上、胡同里,到处游荡着野狗。黑的、黄的、花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成帮成伙的打群架
到了黑夜、野性就更吓人了
听人说,野狗要是在城外的‘乱葬岗子’上,扒尸吃死人肉、就像‘狼’一样的凶恶!
大街上一群‘野狗’追着我扑着我……黑压压的一群全是黑狗!
漫天的黒夜……火热的风把我‘吸进’洞里撕扯着我、拽着我往黑骨隆冬、深的没底的‘洞里’向下坠落……
一群穿着黑衣裳的人,头发脏乱,露出一双双‘惨白的脚’,忽忽悠悠、飘飘荡荡、游游离离地抓着我、够着我……一群狗疯狂地追我,我没命地逃呀逃,一个跟头摔倒……惊醒了、一身冷汗!
大街上的野狗还在狂叫……!
养母摸了摸我的头说:
“退烧了”
我几天都没吃一口东西。
“稳子,想吃啥呀?”
养母又自问自答地说:
“又能有啥呢!除了窝头还是窝头。妈妈给妳熬了碗小米稀粥!”
粥熬好了。我喝了两口就不想吃了。
“‘王致和’的臭豆腐、酱豆腐……”外面传来叫卖声
一年到头走街串胡同,‘臭豆腐’的叫卖声,声声不断。穷人就拿它下饭。在院子吃、臭一院子,在屋子吃、臭一屋子!但吃在嘴里,确是别有一种鲜香味。
“妈妈,我想吃臭豆腐……”
“妈妈给妳买去……”
平日是我的差事。连跑再蹦,三步两步到了大门口,很快就买来了。
养母今天捣着两只小脚,拿个‘小碟子’扭呀扭的半天才回来。
她在‘木架子’底下的坛坛罐罐里掏出一个‘瓶子’。那是过年时买的半斤‘芝麻香油’。这半斤油,要吃一年。从大年初一吃到年三十。现如今大半年了,还剩下瓶子底儿上那点油。
养母小心地往‘三块臭豆腐’上点着‘油滴’。
我掰一块‘窝头’抺上一块臭豆腐,大口大口地吃着。真的好香啊!又夹了一块……吃饱了!
不一会儿,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闹腾’……大口大口的往外吐呀吐……吐空了还吐!
“苦,妈妈好苦……!”
“是胆汁吐出来了……!”
折腾我几天几夜。退了烧,‘腮帮’子肿的也消了不少。
天又黑了。
我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秋声’,想着那些诗人啦、文人啦、作家啦……都赞美的‘秋声’
教我们‘国文’的‘刘老师’讲‘秋’的一课,也说‘秋声’美就美在‘三声’:
‘秋风’吹响的‘呼呼’声…….美
‘秋叶’吹落的‘沙沙’声…….美
‘秋虫’鸣叫的‘唧唧’声…….美
真就那么‘美’吗?
我听到‘秋风’阵阵地吹过来了……树叶子‘哗哗哗’吹落了一大片又一大片
那些‘秋虫’儿没完没了的唧唧唧……不管你爱听不爱听,它一个劲儿的‘穷唧唧’
‘秋风’把‘冬天’吹来了
‘叫街’的‘花子’,一批又一批的冻死、成了‘倒卧’
‘秋风’把红花绿叶吹黄了,吹落了,吹死了,就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子,干巴巴的树身子
那些‘秋虫子’,冬天还没到那,就‘冬眠’了。早早儿的就溜了——钻进泥土里、哪儿暖和、就舒舒服服的在哪儿‘睡大觉’……一觉睡到明年的‘惊蛰’,伸伸懒腰、探探头……
我呢,上、下学的路上,寒冬的冷风刺骨,穿了棉衣还吹的我透心的凉。手脚冻的生疼,耳朵冻的像‘猫咬’。冰凉的‘土炕’难以入睡!我上那儿‘冬眠’呢
秋夜长了。养母愁的睡不着,翻过来、倒过去的在炕上‘烙饼’!
秋虫们‘成帮成伙’的越叫越来精神‘唧唧唧……’
养母烦脑的说:
“叫的人‘心烦火燎’的!”
‘叮叮咚咚……’房东大爷弹起了‘三弦子’
‘大爷’很久都不弹弦子了
大爷病的久了,轻一阵重一阵、总不见利利索索的好起来
这天,大爷死了
从上房‘堂屋’的门窗、到‘街门’都起了一色的‘白’。‘门楣’上挑着一根‘招魂儿’的‘白幡’
‘街门’两边儿的‘吹鼓手’们,喝着闲茶,说着闲话儿
我背着书包走来。他们看了看我,仍是喝着闲茶,说着闲话儿…….。
我坐在天天‘吃素’、日日‘吃斋’的、‘清汤寡水’的‘饭桌’前发呆
养母催着我:
“吃,快吃呀…….”我只是楞神儿
院儿里,一身粗布白孝衣的‘大嫂’,隔着窗纸叫我:
“稳子姑娘、出来吃面……”我坐着不动
养母说:
“小一年了,连个白米、白面的‘影儿’都不见。我吃素,妳去吃一碗吧!”
“我不饿,吃不下”
‘养母’在屋里急急的催……
‘大嫂’在窗外殷切的叫…….
没法子,只好去吧
我坐在‘院子’围了‘白布’的一张‘桌子’前。‘席间’坐满了邻居和大爷家的亲朋好友。都是送‘礼钱’随了‘分子’的
一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端来,放在我面前。我把筷子在碗里‘挑来拌去’就是吃不下。便打量着小院子
昨天‘棚户’们上房立杆子、绑架子、盖草席、搭‘灵棚’。把院子遮盖的阴森森不见天日
大哥大嫂忙里忙外,张罗大爷身后的丧事。
请来几位‘和尚’,为大爷做‘道场’,准时准点儿的‘颂经念佛’。
在‘黄表’纸上抄了‘大藏经’、‘金刚经’烧了……袅袅轻烟引领大爷的‘亡灵’升入‘天堂’……
孝子们跪在‘灵床’前上香、烧纸、磕头、‘嚎丧’……
‘和尚’身穿僧袍、肩披袈裟,脖子上挂着‘佛珠’长长的垂在胸前,紧紧快快地敲打着‘桌上’的小‘木鱼儿’、击打着小‘铜磬’儿,双眼低垂、双手合十,念着‘南芜阿弥陀佛……’
上房中间的‘堂屋’做‘灵堂’
上房的窗户、门板全都拆卸下来
一张‘灵床’摆放在堂屋正中
大爷的遗体、从东侧房——他住了几十年的炕上抬出来,头朝门口,脚朝里安放在‘灵床’上,直挺挺的‘脸朝天’躺着……身上穿了宽宽大大的‘装裹’——
宝兰色锦缎长‘寿袍’
‘头’枕着画有荷花的‘寿枕’
头上戴一顶‘寿帽’
脸上盖一块白布
大爷的双脚,穿着专为死人做的、绣着红花绿叶‘荷花’的‘青布鞋’
脚腕并拢,用麻绳结结实实的捆绑牢,说是怕‘乍尸’(死尸站起来、蹦、跳)
‘头’的前方一盏‘长明灯’日夜不熄的点着(是个‘小陶罐’里面盛着煤油)一根‘灯蕊子’孤零零的‘摇晃’着‘一星点’儿黄光、幽幽冥冥的‘闪动’着,说是人间之外还有‘阴间’、阴森森的黑暗,长明灯是为死人的‘魂灵’照亮的!
‘灵床’前一张‘祭桌’上,摆放着供品:
饭菜、糕点、鲜果……
桌上还点着两只‘白蜡烛’,中间有一只‘锡香炉’燃着三柱香
桌前方的地上放了一个‘瓦盆儿’,按照‘时辰’把圆形、中间打刻成‘方孔’的黄、白纸钱,还有迭成‘元宝’形的‘金纸箔’、‘银纸箔’……全放进瓦盆儿里烧,是给大爷在‘阴间’花用、打点阴间的‘大小官员和小鬼儿’,大爷的‘魂儿’就能一路‘畅通无阻’的直达‘天庭’了!
街门外的吹鼓手们,操起自己的家什忙活开了
鼓儿‘咚咚咚……
锣儿‘嚓嚓嚓……
钗儿‘锵锵锵……
笙管‘呜呜呜……
‘喇叭’挑着高腔咽咽噎噎、悲悲凄凄的‘哭泣’
院儿里的‘和尚’立时跟上,拖着长腔、漫板悠悠的‘啊……啊……’
男低音起调,男中音和,男高音接……
独唱、二重唱、三重唱、合唱……
优美清新的如行云流水、幽谷回声……
这平和淡雅的‘万籁奇韵’‘托举’着大爷的‘魂灵’轻轻地飞离人间,乘上风、乘上云、飘向洁净明澈、浩淼幽幽的太空、去弹奏‘弦乐’的欢乐清音,响遍上苍和小院儿,抚慰人们愁苦的心
街门外的吹鼓手又吹响了乐器,是向院儿里的‘丧家’报信:
吊唁的客人来了……
大哥大嫂和儿女们,分别在灵床两侧跪地“陪祭”
吊唁的男客走上台阶,来到灵堂前
“司祭”拈起三柱香、就着蜡烛的火苗,点燃香头交给客人、横向插进香炉,
金银纸萡、黄白纸钱儿,同时放进盆里烧……
‘客人’下拜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神三鬼四)……
丧家磕头陪祭……
刚送走客人,街门外又是鼓乐齐鸣,丧家急忙再跪下
只听哭声自门外传来,哀哀戚戚……
一位青年女子,身才苗条、面庞秀美,斯文端庄、清纯似水,素衣素服,头上青丝在脑后挽髻,戴一朵洁白似雪的‘宫绢菊’,手中一方‘兰丝帕’捂住泪水涟涟的脸,进了二门、望见‘灵床’就急步奔上台阶,跪在‘蒲团’上,泣不成声:
“大爷……啊……师父……啊……”
‘司祭’替她上香烧纸
她是谁?
她是‘梨园’有名气的‘角儿’——郭小霞
大爷生前、专为她唱‘京韵大鼓’时‘弹三弦’伴奏
拜祭完后,她说有‘堂会’便匆忙告辞走了
停床三日
今天入殓
扛夫们抬着黑油漆‘棺材’上了堂屋,拆了灵床
家人把棉被、棉褥、枕头……铺垫好棺底……
大哥抱头,大嫂和孩子们抱身子,款款稳稳的把大爷放进棺材……前后左右拿棉絮填满空隙……
一床‘大棉被’严严实实的盖住尸身……
杠夫们把棺盖盖上,拿起大铁钉,轮起大锤子‘钉钉铛铛’敲打起来
孝子们跪地‘举哀’大放悲声地‘嚎丧’
‘和尚’围着‘棺材’边转圈、边念经唱和、做‘法事’
街门外的‘吹鼓手’也奏响了锣鼓笙箫——
‘喇叭’呜呜咽咽的‘哭泣’、向着‘苍天’‘嚎啕’
‘喇叭’又‘低下来’向着大地‘苦苦哀诉’……
这是‘大爷’在旷古空远的‘上苍’、向‘人世’的最后‘绝别’吗?
‘木鱼’声声……
‘铜磬’叮铃……
老和尚:‘……啊啊啊……’沉重深厚的‘男低音’………..
中年和尚:‘……啊啊啊……’忧伤凄楚的‘男中音’ ……
青年和尚:‘……啊啊啊……’高亢悲婉的‘男高音’………
合声唱着: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荒荒莽莽、虚无飘渺的‘超度’‘大爷’的‘亡灵’,‘飞升’九霄云外,到那漫莽恬静的‘西方’、佛家的圣地——‘极乐世界’
有人说:
‘盖上棺材’就‘定论’了
又有人说:
‘不一定’
‘大爷’‘活着’的时候‘想些’什么,只有大爷‘心里’知道,谁能‘猜得准’——为他‘定论’呢!
听‘老住户’说:
大爷的‘媳妇’早就死了,大爷没有再娶过
大爷为什么不再‘娶个媳妇’,给年幼的‘大哥’找个‘后妈’
后来的‘孙儿’、‘孙女’们,也就有了‘后奶奶’了
这些事,就没有人说得清楚了
这‘三个小院’儿的‘房产’,是‘几十年’前,‘大爷’辛苦挣来的
大爷平日穿的,都是‘旧一身、素一套’的
饭食从不挑拣,‘儿孙’吃什么他吃什么
打从我住进这‘大杂院’儿,就很少见到‘大爷’的身影。
一年‘三百六十’天,大爷总是‘起五更、爬半夜’,‘顶风冒雪’奔波在‘梨园’间‘赶场子’,出入‘豪门富宅’赴‘堂会’
‘偶尔’见到,叫一声“大爷”,他朝我‘笑笑’就‘忽忽’走了,生疏平和的像‘静水深潭’
听说大爷‘有病’还是‘去年秋天’
病魔‘啃咬抓挠’着大爷的‘□□’
一个冷森森的‘秋夜’
秋风阵阵
秋叶沙沙
秋虫唧唧
‘太空’,明朗凌洁的像——‘镜’
澄澈光兰的像——‘湖’
一轮‘素魂’徐徐飞升、当空‘玉立’
把‘人间照耀’的
像——银
像——霜
像——水
月明星稀
夜深了
秋风轻掠
吹落片片黄叶
吹来淡淡清愁
撩拨浓浓的哀伤
‘……叮叮咚咚……’
久病緾身的‘大爷’,在‘炕上’弹起‘三弦’,弹的是——
‘黛玉葬花’
把‘千古绝唱’的——‘葬花词’弹奏的‘如泣如诉’:
一个柔骨冰清、奇美绝伦的女孩儿,肩上担着‘花锄’,似‘娇花照水’‘弱枊扶风’袅袅婷婷地悠悠‘飘来’,哽噎低吟:
“……一年三百六十日,冰霜刀箭紧相逼……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花落人亡两不知……”
琴声轻缓低沉,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无依无助的凄楚,弹奏出了她的哀婉和悲凉……
大爷的琴弦猛然间激烈的‘……叮叮……咚咚……’
惊魂动魄!敲碎心肝!像海啸山崩……
这是:
‘贾宝玉’的哭声、撕心裂肺地呼唤‘林黛玉’远去的‘怨魂’:
“……林妹妹啊……我来迟了……!”
此曲是:
‘宝玉哭灵’哭的天昏地暗、肝肠寸断
痛不欲生的‘贾宝玉’万念俱灰。他锥心的痛、悲愤欲绝……
大爷的十指间、流淌着无穷无尽的‘哀怨悲愁’,像山洪爆发,排山倒海一泻千里……突然,琴弦崩断、琴声嘎然而止……
娴静的夜
鸟雀啾啾
孤雁哀鸣……此时的
大爷所思……?!所想……?!
就在这样的深夜
大爷的‘灵魂’是否已经——
满载秋凉
乘上秋风
抛却混浊不肖的‘人世’
捧上清纯的‘心扉’
随了悠悠的‘琴声’
凄婉依依的‘飞升
到了洁净的‘苍穹’……?!
第六天,烧过‘黄昏纸’
大哥大嫂忙着明天‘出殡’的事
大爷的遗体停放了七天七夜
今日‘发丧’出殡!
一大早儿,大哥全家‘哭丧’‘辞灵’后 ……
抬棺、送葬——
笙管唢呐……敲敲打打、呜呜咽咽……
木鱼梆梆梆、铜磬叮铃呤……在前面开道
纸钱儿像‘天女散花’撒满了院落、胡同、大街……
大哥‘披麻戴孝’,全身白衣、白帽、白鞋、白祙,腰间系的‘一缕麻’拖垂到地,肩上扛了‘招魂’的‘幡’,手捧‘瓦盆’……
‘扛夫’们,抬棺‘起灵’,平稳的压着碎步,齐整的紧跟大哥的身后……
走到‘二门口’,大哥用力‘摔盆’‘砰’的一声,‘花啦啦’的成了碎片,盆里的‘五谷杂粮’散落满地
大哥哭喊着:
“…..爸爸啊……”
走在棺材后面的‘大嫂’和孩子们也紧跟上‘哭嚎’……
‘送葬’的人群穿过胡同,走向大街,纸钱纷纷飘落……
出了‘西直门’——往大爷人生的最后归宿——墓地进发
到了墓地
‘杠夫’把‘棺材’抬在‘墓穴’的边沿停下
下葬了
杠夫们拽牢绳索,艰难平稳的把棺材下到坑底
大哥捧了黄土撒在棺盖上
紧接着,杠夫们的铁铣挖土掩埋‘墓坑’……倾刻间
大爷成了一堆——‘土丘’
大哥一家跪下嚎啕
吹鼓手的喇叭‘……呜咽……’
和尚念经‘……啊啊……’
似呼还有——那就是我隐隐听到——
大爷弹奏的三弦
那幽怨沉远的——‘琴声’
也依依的随了
大爷的棺木,永远的
‘埋’进了黑暗的
‘墓穴’中!
大杂院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可没过多久
我家的一个亲戚出‘大事’啦
养母的‘侄女’离我家只隔三条小胡同
平日没什么来往,他们‘富’他们的、我们‘穷’我们的
只有‘老妈子’忙不过来时,才叫养母去帮忙,给两个孩子做换季的‘衣裳’啦,纳鞋底儿、做单的、绵的鞋啦……
有时养母也带我去,也只能是‘星期天’和‘寒暑假’。中午就在她家吃。
她家平日烧菜、只用大白菜的‘心儿’,‘白菜帮子’攒了‘一瓦盆’。
‘表姐’对我的‘养母’说:
‘……‘姑姑’,把‘白菜帮子’包了‘玉米面’的‘菜团子’吧……’
养母就把‘菜帮子’摘了、洗干净、剁碎,加油、盐、调料和虾皮儿
玉米面烫熟,做薄皮大馅儿的‘菜团子’
我们三个孩子先‘掏’馅儿吃,剩下的皮就与大蒜同吃,辣的嘴疼难忍,就猛‘灌’凉开水,凉开水喝完了,就偷着喝‘自来水’……
这天,两个孩子哭着、一路小跑到我家,对养母说:
“……‘姑姥姥’我妈吞‘大烟土’了、她不想活了……我爸揪住我妈的头发、拿‘鸡毛掸子’抽我妈……我爸叫您快快去呀……”
养母大惊失色、拉上我就走
“……不用问,我也知道为啥……‘牲口’……”
养母边骂‘表姐夫’、边急急的走
一进屋、“牲口”就急的、叫两个孩子双双跪在床前
孩子哭哭咧咧、抽抽哒哒地说:
“……妈妈吐出来吧!妳死了我们咋活呢……!”
表姐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也不动
表姐夫急的、在地上转圈圈,铁青着原本就没有血色的‘长脸’和深度‘进视’的两只‘死鱼’般的眼睛
“……好闺女,听‘老姑’的话、快吐出来。妳是孩子的娘,再大的事儿也要忍住。为了孩子‘天塌’下来也得顶住……后娘‘折腾’前生的孩子,世人都是知道的。妳若狠心的‘去了’,把孩子丢给‘后娘’受苦受罪呀……”
养母又对“牲口”说:
“……她不管有多大错,你也不该下这样的狠手打她……”
“……少废话……!”
“……咋叫废话?……我说的都是‘好’话、‘人’话,……只要是个‘人’就能听懂‘人’话……”养母‘绕弯子’骂他不是‘人’
“……少啰嗦……!”
“……咋是啰嗦?……是你把我请来的……我是可怜两个孩子……就你的‘行为德性’……‘八人大轿’抬、请我都不来……”
我想:
如果养母是‘贵夫人’、官儿太太,‘牲口’‘不敢’如此的‘大胆’、更‘不敢’对‘表姐’如此‘放肆’的‘毒打’。对‘养母’也会像‘狗’一样‘点头哈腰’的奉承
‘养母’虽说是‘长辈’,但人‘穷’啊……像‘牲口’这样的‘势利’‘小人’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
用养母的话说:
“像他这种‘不着调’、‘不正经’、‘不要脸’的人,做了没脸的事,还竟敢如此放肆的、在长辈面前不知‘羞耻’的‘顶撞’,为啥?就因为‘我’穷么!”
养母不理表姐夫,转身对表姐柔声细语的劝慰开导……
表姐终于把‘鸦片烟’吐在枕巾上,黑乎乎、粘稀稀的一块!
表姐夫看没大事了,像个‘赖皮狗’溜出去了。
表姐的一只眼睛,被‘牲口’打的、肿的像个‘红桃子’,睁也睁不开
“……唉……咋打成这样子呀…..还是为他那没脸的‘浪荡’事吧……?”养母心疼的说着
姑、姪俩相对无言、只有泪横流
一直在旁边守候的‘老妈子’说:
“……也没见过我们家这样的老爷,在外头嫖妓院、吃花酒、玩女人……也就够太太忍气吞声的了,回家来还‘一五一十’‘嘻皮厚脸’的学给太太听……”
“……不知‘羞臊’呗……”养母骂着
“……我在‘有钱’人家也做过‘几家’了,那些太太、少奶奶们可会玩、会乐了。她们说‘有钱’大家花,下馆子吃‘山珍海味’,进戏园子看‘四大名旦’的戏……”
“……她们的‘男人’拿自己的‘女人’当‘人’,我命不好、没那个福气。我连买‘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都得记帐,花一个记一个……”
“你不要记呀……!”
“不记不行!凡事都得依他。我啥‘主’都做不得……!”
表姐凄苦的说,泪水顺着肿涨的脸流淌……
表姐沉重地叹口气,疲惫不堪
养母要她好好歇着
我们都退了出来
老妈子要养母到她的‘下处’
老妈子四十岁左右,来自北平郊区农村。墩墩实实的矮‘身板’儿,人也老实厚道。两只小脚。左边的脸、‘机械’的一抽一抽,‘牵动’着嘴角和眼角不停的‘哆嗦’。
到了‘下处’老妈子关上门‘悄声’说:
“老爷染上脏病了!”
“啥脏病啊?”
“是杨梅大疮,还传给太太啦!”
“就是‘梅毒’啊!真是糟心呀!”
“还有更糟心的,太太怀上‘孩子’啦!”
“这种‘毒’孩子活不了。快打掉、快打胎呀!还等个啥?”
“您有‘小半年’没来了,您没看出来?太太的身子都有好几个月了。月分大了,‘大夫’不给打。说有生命危险。”
“往日你家老爷打太太,也就搧‘耳光子’打几巴掌、踹两脚。今儿个咋打的这么狠!”
“今儿打的狠,是太太心疼肚里的孩子也染上了‘脏病’。她说:
孩子死了、她也不活了。骂的太狠,连老爷的‘祖宗’都骂上了
骂老爷的‘家风’坏、老少爷们‘好色’是‘光宗耀祖’、‘上梁不正底梁歪’
把老爷骂的‘老羞成怒’才往‘死里’打太太的……”
“你家太太是‘逆来顺受’的。今儿个是头一遭,咋敢这么‘大胆子’不要命的骂,豁出命的闹哇……!”
“太太是‘真’的不要命了,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她是想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块死的……”
“也是呢,你家太太憋在心里多年的委屈、气脑、也该发泄发泄、出出恶气啦……!”
“太太不是‘出气’,是真想‘死’的。挨着‘毒打’还‘不住’嘴地骂,‘一古脑儿’倒的干干净净,反正是个‘死’、还‘怕’个啥?……
太太骂够了,就直奔床上,摸出枕头底下的‘烟土’就往嘴里吃……这不明摆着早就藏好、准备着的……”
“真是胡涂,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说啦还有两个孩子呢!更何况为‘不知羞耻’的‘牲口’去送命,就更不值得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表姐有俩个儿子,想‘女儿’就真的生了个‘女儿’
表姐给女儿起名叫:
‘荷’
好个清雅脱俗的名儿
‘出污泥而不染’——
河水淙淙、清流涓涓——似慈母般的保佑与爱抚……
洁净明亮的水面上,漂浮着硕大、厚实、园园绿绿、丛丛片片的荷叶——像父亲博大有力的‘胸膛’托举着、呵护着朵朵‘荷花’不受侵害地、沐浴在柔风细雨中、轻轻地摇曳、娇媚的含苞、欢快的吐蕊……
白荷似‘玉’
红荷如‘霞’……
不幸的是表姐的——‘荷’
是她‘浪荡’成性的‘父亲’的‘污泥浊水’、给她‘灌注’的‘血肉之躯’……
她无法抗拒、无法选择、更无法逃脱这——
‘灭顶之灾’……
她只能是——
出‘污泥’而染‘浊水’了……
‘荷’轻轻小小的‘哭声’,音量‘弱’的像初生的‘猫崽’儿
细细的、‘小胳膊’、和‘小腿’想用力、确无力地动弹着、挣扎着
全身‘蜡黄’没有血色
表姐肝肠寸断、心如刀搅
她轻轻的抱起‘女儿’,把自己的‘胸脯’紧贴着‘女儿’皮包骨头的‘小身躯’……
‘荷’紧闭双眼,是她
不忍看到
‘母亲’的哀怨、悲愁、和愤恨呢……
还是不肖看
‘父亲’肮脏龌龊的‘秽行’呢……
或许是‘护卫’自己清纯明净、洁白无暇的‘灵魂’吧……
‘荷’紧闭双唇,没‘吃’一口奶,没‘喝’一滴水……
‘表姐’抱着‘女儿’、日落抱到日出
‘女儿’无声无息地没了动静,胳膊腿软绵绵的‘耷拉’下来
“太太,您得快点儿给孩子穿衣裳啊……!”‘老妈’子说
“不能再迟了,孩子身子一‘僵硬’就不好穿了……….不能叫孩子光身子来、光
身子去呀,她是‘姑娘家’不能光着走……听话,快给她穿衣裳……”养母连催带劝
表姐哽哽咽咽、难舍难分地把‘她’的‘心肝宝贝’、好像从‘她’的‘胸脯’的‘肉’里‘剜’出来似的,慢慢的、轻轻的放在床上
‘老妈子’解开床头上、‘表姐’老早就‘一针一线’精心‘缝做’的、把对‘女儿’的‘爱’全部‘倾注’在这个‘花色鲜艳’的‘新包袱’里
里面是崭新的软绸、锦缎、细花布的小袄、小裤
单被、夹被、棉被
还有尿布、屎垫子
小尸体‘穿绸裹缎’包上小绸被,捆上花布条
老妈子‘抱’到院子里的‘墙根’背阴处,放到地上
‘棺材铺’赶着做了一口小棺材——一个长方形的小‘木匣子’
雇个老‘叫花子’抱着‘匣子’进来
表姐虚弱的‘挣扎’着下了床
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费力地‘扑’到窗前推开窗
看着叫花子给‘荷’入殓——
‘荷’的小尸体放进木匣里,盖盖、钉钉、捆绳……
此时的‘表姐夫’是在‘妓院’里楼着‘妓女’‘吃花酒’呢?
还是在‘女人’堆儿里‘撕混’呢?
‘表姐’没有哭泣、没有眼泪,只有木讷和茫然……
叫花子抱起‘木匣子’走了
叫花子去远了
‘荷’去远了,不见了……
表姐‘双手’伸出窗外,似乎要‘抱’又似乎要‘收回’甚么
口中‘喃喃’地轻轻呼唤:
“荷……我的荷……我的心肝宝贝、我可怜的孩子……你是撕扯着妈妈的‘心’走了…………”
表姐‘无助’的仰望‘天空’、‘天空’苍白无力
她‘乞求’上苍,上苍‘沧凉’的令人心寒
残云,‘惨淡’的令人绝望
天边——空凌虛渺
西天——残霞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