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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凄风冷雨 (上) 马车拐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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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拐进一条东西走向的‘单排房’的胡同。南面是一面墙。北面是一溜排开的‘住家’,走过十几个大门紧闭的、黑漆、红漆、紫漆的一道道大门和小门。在西头,有一道‘黑漆’斑剥脱落的、往里凹进去的‘小门’前停了下来!
养父拉起养母,连拖带抱地下了车。车夫大爷把我从缝隙里拉上来,养父接了下去。他说:
“要是给你们娘儿俩雇辆‘洋车’,就不遭这个罪了。就是为了省点儿钱啊!”
进门穿过一条窄小的‘夹道子’,就是‘三个’小院落。
我的‘家’就在‘中间的小院子’里的一间‘小西屋’
把车上的行李全部卸下来,搬进了‘新家’。
‘新家’破败陈旧、斑斑剥剥。宽不足‘五米’,长也就十二、三米。
南面一铺‘大炕’。
养父养母商量了一阵子,就动手忙活起来。我帮助拿个小锒头或钉子……几个小时就拾掇停当了。
炕的西边是‘炕头’。就像‘营口’炕上的摆法:
靠里面的墙根儿一摞几只皮箱,上面再放上‘包袱’之类的,就紧挨着房顶了。
靠前面到炕沿,还是那只油黒锃亮的‘大木箱’子,当作梳妆台,上面摆着镜子、梳子、篦子、擦脸油、肥皂…….还有针线簸箩、剪刀……日用杂物
紧挨着‘大炕’的炕沿是一把旧的‘木头椅子’,紧挨着椅子是一张旧的‘三屉桌’,紧挨着‘三屉桌’又是一把旧的‘木头椅子’
‘表姐夫’送的这‘三件’仅有的旧家具,一色的泛着没有光泽的、脱脱落落的‘黄油漆’。
‘北面的墙’支起‘木架子’,架子上面平铺‘两块木板条’,木板条的‘下面’堆放煤球、柈子。木板的‘上面’是装满杂物的网篮、竹筐、破箱子,杂七杂八紧贴着屋顶。
木架子连接着东北墙角、紧挨着的是‘木板条’的‘朽旧的‘门’,这之间又挤进一口‘水缸’,‘木条缸盖’上面放了半个“葫芦瓢”水舀子。
东向的一面下半部是‘土墙’,上半部是‘木棂格子窗框’。‘窗格’子上用‘浆糊’糊上刷抹了‘黄豆油’的‘白宣纸’。
窗下,‘门’和‘炕沿’之间,搭架一块长条木板,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棵大白菜、青红萝卜、里面有‘小米’和‘玉米面’的口袋……还有小坛坛、小罐罐、蒸锅笼屉、铁锅炒勺……木匣子里塞满了碗筷盘匙……
木板下面是油瓶子、腌菜的坛子、泡菜的罐子……。
小‘三屉桌’上的中央是从‘营口’带过来的‘佛龛’,里面仍是那尊‘观世音菩萨’立像。
桌子底下塞满了小炕桌、小凳子、簸箕、扫帚……。
南面的‘椅子’是我念书写作业、吃饭坐的地方。北面的‘椅子’是‘养母’吃饭坐。
到了初春、暮秋、和冬季,长达六、七个月,屋子中央还要安放‘取暖烧饭’两用的‘铁皮炉子’。地面的‘空间’就只够一个人走动。
低矮、简陋、拥挤的小屋,就这样安顿好了。
今天顾不上做饭,都很累。‘养父’就带我到‘胡同’口的几家‘小铺子’里转了转。猪肉床子、羊肉杠……酱肉、烤鸭、烧鸡、卤肝儿,心、盹、杂……锅里蒸腾着热气,散发着香味!
养父在熟肉铺子里买了一只‘酱猪蹄子’、半块豆腐、两个烧饼、玉米面窝头、五香疙瘩皮、萝卜干儿。花钱灌了一壶开水。
回到家,养母紧忙着摆放盘盘碗碗一桌子,倒上三杯热开水,热热闹闹很‘丰盛’。
养父递了一个烧饼给我,给养母一个。又是一阵推推让让。
养父拿起猪蹄子说:
“我狠狠心才舍得买……”他又对我说:
“你妈妈吃素,我们爷俩吃……”养父撕给我一块。高高兴兴吃了一顿世界上最‘美味的晚餐’。
饭后养母洗洗涮涮,收拾利落早早的上炕躺下。
没有了‘营口’的热炕头。我只好靠箱子,养母中间,养父只有靠窗户。
躺在自家的‘炕上’好舒服好自在啊!
养母说:
“有了自己的土窝,心里也就踏实了……!”
养父说:
“以后我找到好差事、钱挣的多了,租好点的房子给妳们娘儿俩住……!”。
听着他俩说闲话,我想着自己的心事,憧憬着我的未来——
我长大了挣很多的钱,买一间大大的房子。不要土炕,就像有钱人家那样睡床。屋子里只要书桌、椅子、书架,还有我的书包。那些杂七杂八的全不要,全扔了。卖破烂也行,白给了穷人更好。也不用做饭,就买烧饼、猪蹄子、拌豆腐、放上多多的芝麻油……!
我在烧饼、猪蹄子……浓浓的香气中睡熟了!
声音很小很低的嘁嘁喳喳、唏唏嗦嗦的响动……
我睁开惺忪的眼睛,太阳光铺满一片纸窗!
养父养母见我醒了才大声说话:
“快起来吧,就等妳醒了吃响午饭……!”
每天养父早早儿的就出门,晚上掌灯时分才回家。回来也是愁眉苦脸地说:
“走了多少条大街,问了多少中药铺、还有大小饭馆子,都不缺‘配中药’的和账房先生。北平城那么大、闲人太多,穷人满大街都是,没有那么多的事给人做呢……”
我们的生活陷入困境
‘和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连个人影都不见、就到天津“大悲寺”去了
实在没法儿可想、只有去表姐家。表姐夫很为难的说:
“我在北平找不到事做、才离家到外地谋生……”他也无法可想。
养父母心急如焚 。钱用完了,就拿衣服去“当铺”当些钱救急。
表姐夫很费周折的人托人、好不容易才在外省给养父找了“看大门”、“打更守夜”“看货场”的差事。责任大、工钱少
养母忙着给‘养父’打点衣物、收拾行装……。
养父忙着给辽宁省‘沟帮子’我的家人写信、报平安,把北平的住址附上,信里还说送我去上学……。
自离开‘沟帮子’到住进新家,每天都是在‘焦虑无头绪’的‘忙乱’中度过。今天一切都归于平静,脑子里又想起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此时不知他们都在干什么?妈妈的宝贝‘旦’儿,更可爱、更好玩了吧……!
今天一大早‘养父’坐火车到外省做事
养父走了,拥挤的小屋也显得宽了些,连‘空气’都觉得空落落的。
“爸爸多早晚才能回家来呢?”
“妳爸爸总在家里呆着,咱们吃什么呢!”
养母和我,相依为命过着清贫、清静的日子。
不料‘耗子’家族掺合进来。搅得白天黒夜没个安宁。
鼠祖鼠父、鼠儿鼠女、鼠孙子们一个‘大家族’,日夜奔忙、打洞造窝、上窜下跳、偷粮盗豆……米面口袋咬的大窟窿、小眼子。白嫩的菜心子,掏挖的稀空。
大天白日,耗子时不时的出来透透风、散散心,大模大样的走过来、爬过去,两只‘小眼睛’贼溜溜的盯着你,好像在说:
你人、奈何我鼠何?真真恨的人牙痒痒。恨的我想抓几个、扔到红红的火炉中烧死才解恨。可我刚一挪窝儿、耗子吱溜溜的早逃的没影了!
黒夜就更疯狂,全是鼠辈的天下:
打打闹闹、吱吱乱叫,跳到炕上、蹦到桌上……没有糊‘纸棚’的房梁上、辕子上,耗子们追追赶赶、嘶嘶咬咬、扭成一团儿……一不小心‘叭叽’摔到地上,一咕噜爬起来就开溜了!
养母趴在炕上盖着被子,夜夜和耗子大军‘开仗’……
她手里拿一根长杆子,东打打、西敲敲,嘴里还不停地:
“去去去……嘘嘘嘘”
养母‘打斗’的好累,最终还是熬不过耗子们,败下阵来睡着了!
耗子们到是精神头十足,直折腾到黒夜退去
难怪街房邻居、家家养猫。
养母对前院的大妈诉苦说:
“北平的耗子多的反了天!都快成耗子精了”
大妈说:
“这三个小院儿是几十、上百年的老屋子。”
“可不是吗,墙皮酥的直往下掉渣子……!”
“这些耗子在院儿里“安营扎寨”也有几十年了,能不多吗!妳得养只逮耗子的猫……!”
热心肠的‘大妈’从别人家抱来一只‘小猫崽’送给养母。黑白黄三色很好看。我叫它‘花儿’
‘小花儿’整天‘喵呜……喵呜……’的叫,它是想猫妈妈了。它还太小。
有了小猫,家里静了一阵子。一个半个的‘耗子’出来也就是探探风,蹑瓜子蹑脚的很是小心,生怕猫一口吞吃了它!
可是‘花儿’太小、太嫩不会抓它们,更不会吃它们。耗子们胆儿就大了起来,又‘反上了天’,大有‘猫崽子’也奈何不得“我们耗子的‘威风’”!
又过了一阵子‘花儿’长大了些,壮实了,也不怎么叫了。白天倒头睡大觉。黑夜满屋子溜达。
这夜忽然听到耗子‘吱吱’的拼命惨叫,养母急忙拉亮电灯,只见猫儿扑咬到一只小耗子、叼到暗处享用去了。
花儿夜夜扑鼠、技巧也多了。在耗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围追堵截’啦,探查到耗子洞就‘坚守静等’啦…….
没多久,耗子‘举家大搬迁’。我家也消停了。
夜深人静,‘另一类’又闹开了
突然,在房顶上‘猫儿’成双成对地吼叫:
有合声‘呜呜呜’……
有像老虎‘呼呼呼’……
有独声‘嗷嗷嗷’……
有似鬼哭狼嚎……
听的人瘆的慌,全身发毛!
忽然间又‘撕撕扭扭’地打将起来!在房顶上咕咕咚咚、追追赶赶……
一阵风似的又都逃了,登时无声无息。
夜,静悄悄!
这日闲得无聊,我问养母:
“妈妈,猫儿‘相亲’怎么跟‘人’不一样呢?”
“猫儿也‘相亲’……?怎么相啊?……怎么不一样啊……?”养母惊诧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猫儿‘相亲’打打闹闹;人相亲都斯斯文文的,为什么?”
养母眨巴着眼睛,非常认真的想了想说:
“猫的事儿,我咋知道!”
“我知道!”
“妳知道个啥!”
“常听人说打是疼骂是爱。我想猫儿也是……”
‘噗哧’养母笑出了声:
“妳这孩子都想些啥呀,就会‘刨根儿问底’,连猫的‘底’都想‘打破’了……”
听说‘后院’‘大婶’家的‘母猫’下崽了,我想去看看。
养母说:
“别去大婶家搅合。她爱清静也爱干净”。
“妈妈见我去谁家搅合过?妈妈常说姑娘家家的从小就‘串门子数板凳’长大了就不好改了。妈妈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谁家都没去过。就是前院大妈家还是妈妈叫我去的,也是说完了事儿、站都不站一会儿、扭头就走。我搅合过谁家啦?妈妈倒是说说呀……”我不满的嘟囔
“我闺女是听话,没串过门子。我是白嘱咐妳一句罢咧,妳就说了一大箩……”
‘后院’的大婶是‘寡妇’。中等身材,长的很秀气。穿着打扮也淡雅素洁,举止端庄大方。不爱说话,谁家也不去,很少出家门
院儿里的人说她是‘年青就守寡’的原故。她和三儿子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
小三儿读小学。养母要我叫他“三哥”。每日上学、放学他都从我家门前过,我叫他一声‘三哥’他边走边答应,直直的进了‘后院’就再也不出来了,母子俩把自己‘封闭’的严严实实。
我仍然緾着养母说:
“妈妈我到大婶家,把猫的‘窝’拉出来,看看‘母猫’和它的‘猫崽儿’都干些啥呀,看一眼我就出来,行吗……”
“万万使不得。妳这一看,‘猫崽子’可就遭了大难了。”
“为什么?”
养母说:
‘猫下崽不是在洞里,是在纸盒子、木匣子、萝筐里。里面铺些旧棉花破布块,垫的软软呼呼的。放到墙角旮旯的暗处,人看不见、够不到的地方
母猫下了崽儿就不出窝了。黒天白日的守着崽子。饿了才出来吃食喝水。憋的慌了才出窝拉屎、撒尿
要是有人扒它的窝、看它的崽儿,受了惊吓,母猫怕丢失崽儿、就把崽子活活的吃进肚里、它才放心了,是万万不能看的……’
我问:
‘那啥时候才能看呢?’
养母说:
“要待猫崽子睁开眼、断了奶,身子骨儿硬实了,母猫才带着崽子们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认认回家的路。教崽子们上房爬树、捉耗子掏鸟窝……
母猫又当娘又当爹,苦啊累啊、操劳的皮包骨头
公猫闹完‘春’早就跑的没影儿没踪啦,猫儿只有娘没有爹”
养母又说:
“当娘的十月怀胎、挺着个大肚子,腰也弯不得多累呀!拉扯一个孩子就更不易。喂奶喂饭、屎一把尿一把,吃不上一顿安生饭、睡不上一个安稳觉……这儿女长大了可要孝顺娘啊……!”
“妈妈,您说猫怎么又拉扯上人啦?可是妈妈说胡涂了!”
“都是一个理儿……!”
我还是想着猫下崽儿,算计着掏猫窝!我緾着说:
“妈妈,花儿是公猫,我们养只母猫吧!”。
养母说:
“猫儿要吃荤腥。我们吃不起鱼呀肉的。没有骨头肉汤喂它,只能买猫食,养两只猫喂不起呀!吃的不好猫就跑了、哪家富就到哪家去。狗就比猫仁义忠诚。主人家再穷、狗也守家护院。赶它不走、打它不走,饿死了也不走。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么!”
我又想到我的亲娘……
今夜又轮到养母和前院大妈、在胡同口‘值班儿’
天气很热,倒还晴朗、满天的星星挤眉弄眼。我坐在养母身边儿。仰着脸儿望着小星星,打着哈欠。养母催我几次回去睡觉。我一个人在屋里害怕,就是不挪窝儿,听着她俩说闲话儿。
“有人进胡同还要问是干什么的,从那儿来到那儿去……?”。
“谁想去那儿就去那儿,管的着吗?……”
“狗日的日本鬼子做贼心虚,怕中国百姓把他们生呑活剥了,撕巴撕巴吃了!……”
“小鬼子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了!……”。
“日本鬼子配给的‘杂合面’快过期了我还没买呢……”
我扒在养母的腿上睡着了,养母叫醒了我:
“稳子走,跟着妈妈排队买‘杂合面’去!”
大妈说:
“这班儿我也不值了。小鬼子害怕干我们啥事儿。”
我困的迷迷糊糊。老天爷也没睁开‘眼睛’,黒乎乎的看不清路面,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几庚几点了
养母说:
“快点走吧,去晚了排在后头。今天买不到明儿还得排!……”养母心里急嘴上急,捣着两只小脚就是走不快。我打着哈欠,慢慢悠悠的跟在她后面走。
出了胡同口儿来到大街上。对面的胡同里,店铺门前排队的人、排出了胡同口儿,又拐个弯儿,顺着马路牙子排下去……
养母推了我一把说:
“快去占地儿……”
我飞快地蹿过马路、到了‘队尾’坐在地上伸直了腿……我背后立时坐下十几个人……养母走来,我缩回腿盘上让养母坐下
后面的人不依了,冲着养母大叫:
“别加塞儿,别加塞儿……把她拉出去!”。
“她是我妈,没加塞儿啊!”
“是妳爹也不行,把她拉出去……!”
“真的不是加塞儿。她走的慢!……”。
“活该她走的慢!走的慢还不早点儿来?贪睡呀?我还想睡呢,没那好命就别充金贵!……”
“你们几个吵吵了大半天,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孩子、也不害臊。”。
“她们吵吵闹闹的嫌自己‘命不好’,要想命好也容易——当‘汉奸’吧,给汉奸当‘小老婆’也行,成天吃香的喝辣的……!”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才给汉奸当小老婆呢……!”
“罢呀,大伙儿都担待着点儿。少说两句吧……”
“就这点子‘混合面’王八羔子日本鬼子、生生的把人折腾死!”。
“是啊日子过的够苦的,都别生闲气了……!”。
“河边儿‘没青草’不用‘多嘴驴’……”
“我好心的劝你们几个两句,你们倒’红口白牙’的乱咬人,‘疯狗’啊,不知好歹,缺德……!”。
“缺‘鹅’买只鸭子……她嫁那会子,娘家没陪送‘鹅’可惜了的。我们买只鸭子送她吧!找补找补……啊哈哈哈”他们几个笑的前仰后合。
“河边儿娶媳妇,把‘王八逗乐’了……”她们登时不乐了、骂道:
“啥时候从大粪坑里拱出个蛆来?怪不得臭哄哄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罢呀,日本鬼子祸害的中国人、活的够惨了,……..。 ”
“是呀,鬼子满北平城的闹腾,怕‘虎痢拉’(霍乱)传染了,把拉稀发烧的病人都当‘霍乱’抓走活埋的、活活烧死的……”。
“鬼子把守城门,凡是进城的人和东西,都喷洒药水消毒,连瓜果青菜上也全是药水,难吃不说,对人有害呀……”
坐着的人们把‘地当床’、劳乏的打着盹儿……
听着她们‘起哄架秧子’‘磨牙斗嘴儿’把人们的‘瞌睡虫’也赶跑了。
有人站起来活动筋骨,有人伸懒腰,有人聊天,有人骂娘:
“这‘混合面’里,尽是‘玉米芯子’、糠皮子、米麸子……全是废料磨的。没正经粮食。咽一口都扎嗓子眼儿。‘野狗养’的日本鬼子狗汉奸,缺了八辈子德……!”。
天放亮了。街上人来车往。到了响午毒热的太阳、蒸烤着众人们。陆陆续续的就有老人孩子送饭送水。养母叫我回家。我飞快地跑回去……提来一瓶子水,几个混合面儿窝窝头,一包咸菜。
后响,前面有人喊:
‘开门啦,开门啦!……’
呼啦啦、长龙般的人们全站起来。后面的人往前拥、往前挤呀。铺天盖地像洪水、一股脑儿的把人往前冲!冲过马路牙子,冲过胡同口,冲进胡同里的店铺门前……。
“卖完了卖完了,明天再来……!”
听到喊明天卖。就有不少人呼啦啦的、又从门口推挤着排起队来。我和养母也挤了进去,坐下排队!
养母的一只鞋后跟,被人踩下来,她边提鞋边说:
“今儿排的靠前。明天准保能买上……!”
降服了妖魔
日本鬼子投降了!普天下的特大喜事!
祸害中国百姓的狗强盗,夹着豺狼的尾巴逃走了!
北平城里的老百姓恨日本鬼子恨的咬牙切齿。有人就到鬼子家里去出气。
晴朗高洁、亮丽深邃的芲穹,轻轻的涂抹着淡淡的忧伤和浓浓的哀愁——
‘日本鬼子’把中国遭踏了八、九年,失业、贫困、疾病、死亡……仍然拢罩着中国及京城的贫苦百姓
大杂院里的人们、展开眉头没几天,就又愁眉苦脸地说:
“按理儿说,坑害了中国百姓八年的日本鬼子投了降。百姓扬眉吐了气,腰杆子也直了,可这心还是赿揪赿紧,日子是赿过赿穷……!”
“谁说不是呢。这到底出在那‘当子’上了……?”
“‘那当子’?你没见这满大街上的美国的军车!美国的大兵……!”
“还有国民党的‘接收’大员……!”
“听说,还有当年给日本鬼子当过‘汉奸’的,现如今也是‘劫’(接)收大员啦……”。
前院的‘老祖’年事高了,耳朵又聋。身子骨儿倒是满硬朗的。只是跟老祖说话、那可就费死人劲了,尽‘打岔’。‘老祖’平日也很少走出家门。
这天养母要我去大妈家问个事儿
一进门儿‘堂屋’没人。小小的‘东厢房’只有一条小小的‘土炕’。我撩开兰布门帘子,‘老祖’盘着腿儿、在‘炕席’上端端正正的坐着。
我大声问:
“老祖,大妈呢?”老祖呆呆的看着我,听不见我说啥
我更大声的喊:
“老祖,大妈呢?”老祖一头雾水的瞪着我
我扯着嗓门儿、高声大叫:
“老祖,大妈呢?”老祖乐了,我也松了一口气,总算听见了。老祖高喉咙大嗓门地说:
“闺女,妳问我干么呢?我还能干么呢,混吃等死呗……”我笑啊笑……老祖也朗朗地大笑,老人家笑的开心极了!
忽一日听说‘老祖’生病了!院里的人们都很牵挂。
大爷大妈、还有‘老祖’唯一的‘外孙子’——大哥,日夜的送汤、喂药、精心伺候。终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到了儿,还是‘驾鹤’归西了。
大妈家‘堂屋’的门窗大开,正中搭起‘木板’、停了‘灵床’
给‘老祖’穿好了‘装裹’抬到‘灵床’上
门窗和街门都糊了白纸,门楣上插了‘白幡儿’……
灵床前,举家跪地‘嚎丧’。
灵床前头的供桌上,点了蜡烛、燃着香火,摆了几样供品
街房邻居都来拜祭
火盆里烧着‘纸钱儿’。
第四天,撤了灵床入殓
第七天出殡
出嫁的外孙女们都来了
老祖没儿子,大爷就是‘一个女婿半个儿’的当了‘孝子’、拄着‘哭丧棒’、摔了盆儿,女婿这个‘孝子’率领全家、白衣白帽、哭嚎着送‘棺材’出了‘西直门’,埋葬在墓地里。
大妈常念叨:
“日子过的紧巴,老祖活着那早晚跟上受苦,连顿好饭食都吃不上!
大妈家是‘满族’又是‘旗人’很注重礼节。男人见面‘打千儿’右腿向前跨一步半蹲、身子前倾右手半握拳着地,左腿向后微曲、左胳膊向后伸,那架式粗犷豪放;
女人请‘大蹲儿安’右腿向前跨半步、上半身挺直像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右膝盖上,左手放在右手背上。姿式文雅、庄重、大方。
大爷是清朝遗老的后代,受过没落的满人贵族的教育。喜爱‘书法、唐诗、宋词’的汉族文化。
堂屋侧墙的‘条案’和靠山墙的‘八仙桌’虽然很陈旧了,但都是上好的木料,雕刻着优美精致的‘镂空花纹’,桌上摆放的一个‘青花大肚’广口‘细磁瓶’,还有一个彩绘、着色的山水人物、长颈削肩‘美人’‘高磁瓶’,都不是一般‘富足人家’所能有的,它们显示着‘主人’昔日曾经有过的‘显赫与尊贵’!
现如今的‘大爷’,穿一身‘灰不溜秋’褪了色的‘兰布长袍子’。当年那超俗的气质没有啦,只有走路的‘架式’还有‘些许的派头’:
挺胸、拨背、收腹,双臂后剪,四平八稳迈着方步。
早些年全家七、八口人全靠大爷一人支撑,谋得的‘差事’挣的钱入不附出,就当、卖度日,供得大姑娘、二姑娘中学毕业,先后嫁给了‘北京大学’的毕业生。
‘大姑娘’婚后,随了‘丈夫’回了‘河北省’农村老家,生活富足,又生了个大胖小子,长的虎头虎脑,起名叫‘虎子’
‘二女儿’的‘婆家’就在京城,书香门弟。
‘大爷’、只有一个‘儿子’正在读中学
‘大爷’‘年近半百了,又喜得‘贵女’,是个小‘美人灯儿’,长的和‘大妈’脱了个‘影儿’。体质弱的风吹吹就‘破’了,又得了‘疳疾’,整天病病歪歪。
京城的闲人太多、差事越来越难找
实在是没法儿了,‘大爷’就硬着头皮干起了‘拉纤儿’‘中介’的营生。这可是个‘麿破嘴儿,跑断腿儿’的苦差事。谁家‘卖房子买地’,谁家‘租房子赁铺子‘……整天在外奔波劳碌、风里来雨里去,猴年马月,也‘撮合’不成一件‘生意’
‘大妈’一家的日子一天难似一天。女儿女婿们也接济点子,但‘车水杯薪’不济事儿。大妈整天抱着个病咧咧的孩子愁眉不展。
立秋了天气还是那么热
养母说:
“要不咋叫‘秋老虎’呢!”
响午,西屋晒了半日的太阳、像个蒸笼。养母和我拿着小凳子坐在过道的门洞里风凉。大妈也抱着‘老丫头’坐在对面儿和养母闲话。
大妈说:
‘大爷’的身子骨儿一天不如一天,精神也差了,常说混身没劲儿乏力。
大妈又说:
‘大爷’的肚子‘不对劲儿’了。大爷还是硬撑着外出‘拉纤儿’
人渐渐的黄瘦,‘肚皮’明显的大起来
再后来‘肚子’鼓鼓涨涨不能出门了,只能下地走走、靠墙坐坐。
又过了一阵子‘大爷’不能翻身,白天黒日仰面朝天的躺着,憋的出气儿都闷的慌,汤水难进口。
瞧不起‘大夫’就这么苦熬着、硬耗着!
‘仲秋’的早晚儿,凉爽了许多。
今日‘养母’的脸上有了笑容,白天接到‘养父’来信还寄来钱。养母数着从邮局取回来的几张‘票子’算计着对我说:
先交下个月的‘房租子’,买些玉米面、小米、煤球和柈子(小块条的木柴)。买点儿萝卜、大白菜、盐啊……剩下的钱没几个了!
这时‘大妈’抱着孩子进来,我们忙让了坐。说了会儿闲话儿就说到‘大爷’的病。
大妈淌着满脸的泪水说:
“瞧着是没救了!万一他去了……。”她看看怀里的老闺女说:
“这孽障才这么大点儿,我可怎么拉扯她呀!又是多病多灾的、可怎么好哇……!”
养母说:
“请个好大夫瞧瞧”
大妈说没钱请不起。
养母说:
“变卖值钱的‘古董’”
大妈说大爷不许动‘古董’,是祖上留的,卖的就剩这两件了,‘磁瓶’的‘底儿’还打印烧制有‘官窑’的印章呢!
养母说:
“也该着手准备‘后事’了,‘冲冲’兴许好了呢!”
大妈说:
“我抽空儿背着他,他的‘装裹’衣裳、家人的孝服,还有‘白事’零星用物也凑齐了……!”又坐了会子大妈抱了孩子走了。
这日,突然传来大妈和大哥的哭嚎声
养母说:
“可是不好啦!大爷‘走’了!……”
不一会儿我家的门拉开了,全身素白重孝的大哥‘扑通’跪下给养母磕头。养母扶起满脸泪水的大哥,她也止不住泪水直流地说:
“孩子快起来,往后的日子‘你肩上的担子’可就重了,这个‘家’全落在你身上了”。
养母又说:
“你大姐、二姐还都不知道吧?”。
“我这就去报丧!”大哥说完、转身出去到‘邻居’家报丧去了!
隔了半日,在京城居住的二姐、怀抱还不会走路的儿子、随了二姐夫来奔丧。还没进家门就哭嚎着喊‘爸爸啊’……
全家哭声嚎啕!
过了好一阵子又不哭了。
我说:
“没动静了,怎么不哭了?”
养母说:
“保准是给大爷穿‘装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趁着身子还热还软,就得赶忙着给穿上。这会子只怕是迟了身子凉了,胳膊腿硬了穿不上了。要把热毛巾在死人的胳膊腿上捂软了才好穿。”
第二天后晌,大哥同着大姐、大姐夫、三岁大的小外孙‘虎子’,连夜坐火车赶来了!
大妈家哭声震天动地“爸爸啊,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哭喊声、呼叫声撕心裂肺!
养母抺着眼泪叹息着说: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还能点着。人死了可就扶不起来喽!”
大妈家‘三代人’立时穿了丧服,堂屋的门窗全卸下来,直到街门全糊了‘丧白’,挂了白幡。
两个女婿出钱料理大爷的丧事。
杠夫抬来‘棺材’,架在堂屋正中的两条板凳上,棺材里铺好被褥把大爷的遗体抬上去,身上盖一床大被,盖上盖、钉钉子,全家跪地举哀。
安过棂,忙着放供桌摆供果,点香、点蜡烛、烧纸钱……。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棺材底下放个大洗衣盆,尸体鼓涨的肚皮塌陷了,血水流出来,浸湿了衣服被褥,又顺着棺材的缝隙流到盆里,滴滴答答滴到地上……。
‘虎子’在‘棺材底下’低头弯腰的穿过来、钻过去、嘻嘻哈哈的耍着玩儿。大人拿着‘鸡毛弹子’围着‘棺材’追赶他,要打要骂的吓唬他……。
我问养母:
“大爷不‘停床’怎么就直接装棺材了……?”。
“人一死肚子里的血水流出来,流到‘棂床上’更兜不起来了,咋往棺材里放啊!”。
没到七天就出殡,抬到‘西直门’外的坟地里下葬了!
全家人的孝衣脱去、穿了素衣白鞋
大妈的‘发髻’上緾着白布条子
要穿孝‘一年’才脱孝服
大姐二姐各自回去。
十几岁的大哥,高中毕业没钱读大学。姐夫们帮忙,在一家‘大公司’里谋得个小职员的差事。
冬去春来、天暖花开
各家各户的‘门窗’都打开
‘铁炉子’搬出来,放在自家的‘墙角旮旯’背风、背阳的地方,当做‘露天厨房’。老天爷下雨了、再急忙的把‘炉子’搬进屋里去。要折腾到秋凉‘猫冬’把炉子搬进屋才算消停。
一天三顿饭,谁家炒什么菜、吃什么饭,都看的一清二楚
白天‘大人’们出去赚钱、养家糊口,‘孩子’们背了书包上学堂。
到了晚上,在中间院子的‘地上’铺张‘凉席’。大人们坐在席子上,手里摇着芭蕉扇,拍打着蚊虫、搧着凉,海阔天空地‘侃大山’,抱怨生活的艰辛,日子的难熬。
那年月‘物价’就像‘潮水猛涨’,‘钱票子’一夜间成废纸……大人们越说越急,扇子越搧越快……
孩子们满院子捕打‘蝙蝠’,扑捉一闪一亮的‘萤火虫’儿,装进白色透明的‘玻璃瓶’子里。看着小虫儿发出‘兰幽幽、绿萤萤’的光
有的孩子,在凉席上横躺竖卧,指认天上的星星。望着明亮似水的‘天河’……!
女孩们悄悄的说:
阴历七月初七的晚上,到‘井台’边儿上,静静的就能听到‘牛郎织女’说的知心话儿……
听大人们说,只有‘洁静’的‘童男童女’才能听的到!
大人们急急的摇着扇子,像是要搧去一天的‘劳累和烦脑’
大人的‘身子’歇下了、‘心’还是那么累!
大人们的话题又转向大街上的‘倒卧’
一年四季,饿死的、冻死的、热死的……男女老少的死尸、抬到‘牛拉’的‘平板车’上,拉到城外‘烂死岗子’上,由着野狗嘶咬,野猫踩踏!
北平的‘穷人’多的老去了,外省的‘穷人’还一古脑儿的往‘京城’涌进来。
大街上、胡同里、城门洞子、皇城根儿……到处都是皮包骨头、破衣烂衫的难民,卖儿卖女、讨吃要饭……!
‘上房’的‘大爷’回来了。他身穿灰布长袍,脚上一双青布鞋。怀抱一把装在布袋子里的‘三弦琴’。大爷是民间老艺人,弹的一手好弦子。他和儿子、儿媳妇、孙男孙女们一起过日子。早出晚归到戏园子为‘角儿’伴奏,或是赴‘堂会’为达官贵人、豪门富户‘祝寿’、也为小孩过百日‘助兴’……
邻居们请大爷弹弦子,敦厚的‘大爷’很累了,还是笑着答应了。他坐在长板凳上问:
“想听什么曲儿?”
“大爷弹的曲儿我们都爱听!就弹‘宝钗扑蝶’吧”
琴声就像撒落玉盘的‘珍珠’,又像小河温顺的‘流淌’,抚慰着人们一颗颗忧闷的心。
‘音乐’也舒展了一个个‘劳苦人’的身子,使烦躁的‘灵魂’平静下来,孩童们也消停了……把人们的感情、思绪‘带’到了‘大观园’——
细肤丰润的‘薛宝钗’身披‘霓裳’飘逸若仙。纤指俏握‘锦团绢扇’,秀足轻移,盈盈巧巧的、追遂着花间绿丛中的一双‘玉色蝴蝶’,‘她’娇喘嘘嘘,清风漫拂,绫袖罗衫隐隐飘飘、‘冷香’幽幽……美人漫舞、蝴蝶轻飞,令人神动魂摇……!
少有的欢快、明朗畅心的夏夜!
我家对面的‘小东屋’住着‘拉洋车’的大哥。他早起‘头顶星星’就走了,晚上月升中天才回来,和院里的‘邻居们’连个照面都打不上。
这天大哥突然要回乡下去,和院里的人们一一道别:
“怎么说走就走呢……!”
大哥说:
“我原想着城里好赚钱。可来了满不是那么回事儿。起早贪黑的拉洋车,挣的那点钱,交给‘车行租车’的钱,付了房租、电费,剩下不多的钱,我只能吃窝头、咸菜喝凉水了。乡下的日子难熬、城里的日子更难啊……”!
“回乡下也好,守着家人老小,就是吃糠咽菜、心里也踏实……!”
“啥时走,我送送你……!”。
“不用送,我谢了,没什么东西,一个小‘行李卷儿’肩上一背就得。明儿赶早出城、到后晌就到家了。有空儿大家到乡下住几天……!”。
养父在外省找不到好事做,尽干些看大门、守夜打更的差事。这也还是亲戚托人找到的。每次寄信来总是诉苦,挣到很少的钱只够自己吃用,没钱寄给我们。
‘养母’没法子,为了活命,只得领着我去‘当铺’当衣服,到‘金店’卖首饰。日子过的艰辛。养母愁的夜里睡不着觉!
平日里只有我和养母。邻居们有时到我家和‘养母’聊聊家常解解闷儿
这天晚饭后,前院大妈怀抱小女儿来了。大妈愁苦的坐在炕沿上,把孩子的小手给养母看了看说:
“今天又去扎‘疾’了。十个小手指尖、扎的青青紫紫!”
养母心疼地说:
“可怜见儿的!”
两岁多了路还走不稳,说是得了‘疳疾’,瘦的皮包骨头,园园的小肚子鼓鼓的
大妈说:
“就是没有钱瞧病、买药啊!”她又说:
“这一年来,给她‘揑疾’‘刮痧’‘扎穴’也花了不少钱,总不见好、到沉重了!……”
大妈抺着眼泪儿。
养母安慰道:
“天天和大人一样吃‘窝头小米饭’,没油水……慢慢的将养着吧,孩子还小、能好、放心吧!”。
这孩子最叫‘大妈’糟心的是、整天价慢慢悠悠的‘拖着哭腔’,不停的从‘鼻腔’里、微弱地:
“娘啊,吭吭吭……娘啊,吭吭吭……”
如果是‘大哥’抱着她:
“哥哥,吭吭吭……哥哥,吭吭吭……”哭声也是弱弱的,上气不接下气,奄奄一息。
邻居们都很担心,背地里说:
“这孩子只怕活不长……”
“死了也好,活着也是活受罪……”。
“连口好饭食都吃不上,更甭说给孩子瞧病了……”。
这孩子出奇的‘美’。‘蛋形’的脸上两条秀眉,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直的鼻梁,红菱菱的小嘴巴,细白的皮肤……。
我总想抱抱亲亲她,可她病病歪歪的,我又不敢碰她。像个纸糊的‘美人灯’一碰就破。
后院大婶儿的大儿子是家里的顶梁柱。在外省做事得了急病死了。儿女们接到‘报丧’的信,都不敢告诉大婶儿,反正她也不认得字
大婶‘早年’丧夫,幸苦的拉扯大了‘小儿女’们。
如今‘中年’又丧子,要是知道大儿子‘不在人世’,她能撑得往吗!
不久大婶搬走了。带了‘小三’哥搬到女儿家去了!
后院儿又搬来四哥四姐一对小夫妻。
四姐挺着个大肚子。没多久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闺女。
‘四哥’为了养家糊口找了个‘千人嫌,万人厌’的‘警察’的差事。四哥出出进进低眉顺眼,没有横行乡里,也没听说他鱼肉百姓。
那天‘四姐’做饭,要我去看一会儿孩子。
小孩儿躺在炕上,小脑袋不停地转动,东瞧瞧西看看。小嘴儿:
“噢噢啊啊……喔喔呀呀……”。小手在半空里乱动,小脚踢踢蹬蹬。光身子只穿了绣花的红‘兜肚’,圆圆的大眼睛笑眯眯地盯着我……。
我坐在‘炕上’抱起她、抓她的痒痒,她就‘咯咯……’地笑!
她光着的‘小屁股’洁白粉嫩,胖胖的‘小胳臂’细滑水灵……好可爱呀……我轻轻的亲着亲着……就一口咬下去了!
‘哇哇……’孩子痛的大声哭闹,痛的一口气‘憋往’了,脸都憋紫了……!四姐三步两步冲进来问:
“怎么啦,怎么啦……”
她抱过孩子在‘后背’轻轻拍了拍,孩子才哭出声来
四姐看到孩子‘胳膊’上圆圆的、红红的,还有‘几颗牙印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粉粉白白的‘脸上’一下子通红通红的,我还没见过‘她’生那么大的气,她数落我:
“瞧瞧妳这孩子,妳喜爱她,可也别咬她啊……!”。
四姐怎么也哄不住‘哭闹’的孩子,她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解开衣扣把‘□□’硬塞进孩子的嘴里。这一招儿还真灵,孩子大口大口的吸着奶水、还时不时的吐出□□,抽抽答答的、看着她的‘亲娘’委委屈屈,呜呜啊啊,像‘哭’像‘说’的,向她的‘亲娘’诉说着‘冤枉’!
我坐在炕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像个‘小偷儿’当场给抓住了,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孩子吃饱喝足了,小手推开□□,就又‘抓手踢脚’的玩开了。
四姐把孩子给我说:
“抱好喽、别再咬她了!窝头熟了我去揭锅……”说着就出去了。
我心想,还敢再咬啊,就一口孩子就不依不饶、没完没了的闹翻天。咬两口还不得出人命!
我抓她的痒痒她还是‘咯咯’的笑,小脸蛋儿上还有泪珠儿……小胳膊上红红的一圈儿还有几颗小印儿!她笑啊、她闹腾啊……真是个‘小傻瓜’。
养母说我‘傻’,这小孩儿比我还傻! 其实我爱她咬她,是有缘故的。
在‘营口’的大炕上,‘亲娘’的宝贝‘旦’儿,我的‘顽皮’的‘小妹妹’胖乎乎、白嫩嫩的小胳膊……我时常去吻她,轻轻的咬她,抓她的痒痒听她“咯咯”的笑。咬重了,痛的哇哇的‘哭’……这些不能向四姐说,更不给养母知道,只是深藏在心里‘想’罢了!
上房的‘房东家’有三间宽敞的住房。家具陈旧整洁。
日夜忙活‘家务’的‘大嫂’,黑黑瘦瘦,整天无话。一家子七、八口,吃喝拉撒睡,都是大嫂操持打理,她快手快脚,忙的丢下钯儿、就操起扫帚,缝补浆洗、炒菜做饭……样样精、样样通!‘房客’都夸她精明能干。烙的葱花饼,烤的脆火烧……满院子飘香。
晌午了,家家户户都在‘院子里’放个‘小炕桌’,一色的窝头、小米粥、青菜萝卜、老咸菜。
大嫂今天做‘猪肉炸酱’,葱香、肉香、酱香……飘满院子,熏香了空气……大嫂往日做的‘梢子面’、‘鸡蛋打卤面’也是一流的香!
大嫂今天吃‘抻面’。她揪一大块白白的‘面团儿’,神速的揉揉、搓搓、拧拧、摔摔、甩甩、拉拉、抻抻……一大把‘细细长长的面条子’就抻好了!揪下两头的‘面疙瘩’,把细如丝的‘面条’投进滚开的‘铁锅里’,筷子搅搅就‘得了’
捞进5、6个空碗里,浇上‘炸酱’端上桌。全家老小围着桌子,吸吸溜溜吃的喷喷香!再就着桌上的几盘子炒菜:
芹菜溜肉片、韭菜炒鸡蛋、椒盐绿豆芽、凉拍黄瓜……。
我‘有意’的‘背对’着大嫂家的‘饭桌子’,坐在自家的饭桌前,渴一口‘没油、没肉’的‘清菜汤’,咬一口窝头,挟一块‘萝卜干儿’
记得在我家的时候,亲娘常说:
“谁家吃好的就快出来。千万别站着‘看’、哪叫‘瞅嘴’人家要笑话说:这孩子长大了、准是个没出息的料,穷人要‘人穷志不穷’!”
到了养母家,她也常说这样的话:
“不怕人穷,就怕志短……!”说呀说……说的我的心里都生了根、发了芽……长成大树啦!
眼睛能做到‘视而不见’,嘴巴‘张而不说’,耳朵‘充耳不闻’,这鼻子就没法儿‘充鼻不闻’啊!
满院子都是浓浓的香……这香、那香……香味儿一股脑儿‘硬是’往‘鼻子眼儿’里‘灌’……!
“娘啊,吭吭吭……,娘啊,吭吭吭……!”
前院的病孩子哭哭咧咧地、没完没了的“娘啊,吭吭吭……!”
大妈掰了一小块‘窝头’,还没喂到孩子的‘小嘴里’,孩子就‘捂着’小嘴巴怎么也不吃。
大妈端了‘盐水青菜汤’的碗,强喂进一小勺儿,孩子又吐了出来……
大妈没法儿、抱起孩子、拿了窝头,‘胳肢窝’挟个‘小凳子’,两只大脚‘蹬蹬蹬’几步跨上‘台阶儿’,穿过‘夹道子’ 到胡同里避香、避阳、背阴儿的地儿、哄孩子去了!
养母边吃边说:
“我闺女吃的真香,这窝头黄金金的像‘鸡蛋黄’儿!”
我心想,那里有‘鸡蛋黄’味儿?‘窝头’就是‘老玉米面子’味儿
养母的话使我想起‘营口’,想起我的家,想起有一大群孩子的——
我的‘亲娘’。
哪个儿女是‘何年何月何日’的生日,我的‘娘’都记得一清二楚。生日那天,娘在‘贴饼子’的锅里,煮熟一个‘鸡蛋’放在炕上。从炕头滚到炕尾,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娘抿着嘴儿笑着,把‘鸡蛋’塞在‘过生日’的‘那个孩子’的手里说:
“剥了皮儿趁热吃吧!”
别的孩子看着,不吵也不要。
也不知我的‘亲娘’从那儿‘掏换来’的——只有一个的鸡蛋。
记得我们搬进‘北平市’的那间‘小西屋’的新家后,我过第一个‘生日’。
养母给我两个子儿。我拿了一个‘小磁碗’到胡同口的‘油盐店’,买回一分钱的芝麻酱,一分钱的韭菜花儿。
养母扫了‘白面口袋’里的一点面,太少,又放些‘玉米面’掺合了加水,合成面团儿扞开、切成短小的‘细条儿’煮熟,捞了满满一碗,放上韭菜花儿、芝麻酱拌匀,把大半都倒在我的碗里,端到我面前。
养母的碗里只有几条面、一点儿酱……她就着窝头,边吃边说:
“等以后有了钱,妳过生日好好给妳做白面条、肉炸酱。也炒几个香喷喷的菜!”
疼爱我的‘养母’、难为你老人家了,等我长大挣钱,天天给你吃鱼呀、肉呀,白米、白面……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
‘东屋’搬进一家三口,说着一口‘河南’家乡话的二十多岁的‘大嫂’,快人快语,
整天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大哥在煤球场‘摇煤球’,没明没夜的在‘煤堆里’打摸,满身满脸的‘黑煤沫子’,人们送个雅号‘煤黑子’
回到家‘大哥’就舀上满满的一盆水,他蹲在地上、双手捧一捧水捂在脸上,嘴里‘噗啊噗……’的吹着、洗着
大嫂拿了一块‘肥皂’递给他,大哥抹啊搓啊……他长的有些黑,又落上煤面子,就像粘在肉皮上了,洗也洗不掉,总是‘黑头土脸’的!
他俩是从河南乡下来的。大嫂心直口快,爱说爱笑
大哥像个‘闷葫芦’慢慢呑呑,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急性子的大嫂说他:
“一扁担打不出个屁来!”
老实巴交的大哥,听了总是‘嘿嘿’一笑了之
大哥吃的多,大嫂就拣他‘爱吃’的给他做。比‘核桃’小不了多少的、棒子面儿‘摇疙瘩’大哥说吃了‘磁实顶饱’
大嫂拿个盆,舀 上‘玉米面’合好,放在‘案板’上‘揉匀擀平’,切成宽条儿,再切成‘大方块子’,放到‘筋巴条子’编的‘簸箕’里,抓把‘玉米面子’撒上,就不粘连了。左右转着‘圆圈儿’摇啊摇……直摇的圆了、磁实了!
养母做的是‘小方块’、‘小疙瘩’比大嫂做的‘小’多了。
估摸大哥快回来了。大嫂通旺‘炉子’架锅放水、烧开了煮疙瘩
大哥回来了,在水盆里涮了涮手,顺势抺了把脸。
大嫂拿了个‘大海碗’,用‘笊篱’捞了满满‘一海碗’‘摇疙瘩’放在桌上。又放了一碟儿‘红辣椒沫’子、一盘子‘韭菜花儿’、还有几快‘臭豆腐’……。
桌边给他放个小凳子,大哥也不坐,蹲着,左手托着海碗底儿,右手拿双筷子,放上红椒沫、韭菜花儿,挟两快臭豆腐,拌了拌、还没拌匀,就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辣的吸吸溜溜,噎的一个劲儿挺脖子、打嗝儿!
大嫂心疼地说: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抡,锅里还有呢!”。
大哥来到‘水缸’前,舀了一舀子凉水‘咕嘟咕嘟……’几口喝下肚接着又吃……。
大嫂瞒怨地说:
“冷一口热一口,肚子不是你的、不怕拉稀呀……”大哥嘿嘿一笑,也不言语。
大嫂住的‘小东屋’,像一把平放的‘瓦刀’,刀刃朝里,刀背朝外。朝南一小段是一条小土炕,像‘刀把’足够一个大人睡的。刀把儿的‘窗户’和我家的‘窗’相对。‘刀面’宽敞,在两条‘长板凳’上放几块‘木板子’,撘成一张‘双人床’就占了大半间屋子。
简单的桌子、板凳、木箱子、水缸、炉子、木柈子……杂七杂八,堆得满地满屋子。
西北角儿一扇‘小门’通院子,和我家门对门。
养母说有钱不住东南房
‘南房’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东房’夏天热的难熬,.活像个大蒸笼。
大嫂一家三口,大人孩子一身的‘痱子’
小孩儿,又热又痒,有天没日的哭闹……
偏在这时,从‘河南’乡下老家又来了亲戚。
是大嫂的娘家‘大姨’,还带了一个比我大点的‘小闺女’叫‘二改’。
女儿和娘都穿着‘重孝’,粗布的白鞋白祙
大姨的‘髻上’还绕了一圈白布条子
‘二改’的‘辫子梢’上也扎了‘白布条’子。
大热天儿,可怎么个住法啊!
大姨睡小炕,二改和大嫂、挤着睡外间的床上
大哥到‘煤球厂’住‘席棚子’,和‘煤黑子’们挤去了。
大姨从河南乡下背来‘地瓜’,大嫂给各家都分了几个。
‘娘儿俩’坐火车汽车的、大老远背来不容易,邻居们都特特的道了谢!
‘营口’把‘白薯’叫‘地瓜’
我拿了一个左看右看不像‘白薯’。‘拳头’那么大圆圆的像‘白萝卜’,外皮有瓣儿包着,又像‘大蒜头’。剥了皮里面光光滑滑,咬一口脆脆水水不甜不辣,土腥味儿不好吃。
我和‘二改’很快就熟悉了。她说‘河南’大旱‘庄稼’旱个半死……紧接着又是‘涝’,大水一冲就全冲没了……!
“妳们是逃难来的?”
“不是,是来找我大伯的……。”。
“妳大伯在北平……”
“是呀!我‘爷爷’在‘北平’开了一个‘大饭庄子’很挣钱的……在乡下还盖了房子……‘爷爷’死了,‘大伯’把饭庄子‘霸’了去。只分些钱给我们……给多给少,我‘爹’老实也不说啥。如今我‘爹’死了,‘大伯’一个钱也不给了……我们去找‘大娘’要钱,她说不管家,没有钱……我们来‘北平’这些天了,去饭庄子几趟了,大伯说没钱,就躲着不见……”
这天‘二改’带我到她们的‘饭庄子’看看。
在一条很热闹的大街上,电车、汽车、马车、三轮车、洋车……男男女女、红红绿绿、拥拥挤挤、吵吵嚷嚷……
‘街’两边儿的‘店铺’一家紧挨着一家,一溜儿排开去!
讨吃要喝的‘叫花子’们,拖着哭腔,有气无力的叫:
“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行行好吧……”伸出干瘦脏兮兮的手。
‘数来宝’的穿的破衣烂衫,手里拿着‘竹板’来到‘棺材铺’的门口。‘竹板’打的‘呱叽呱叽’的山响:
“打‘竹板’我迈大步,眼前来到‘棺材铺’……‘棺材’做的真是好,一头大来一头小,装上‘活人、受不了,装上‘死人’跑不了……”
到了‘二改’家有‘二层楼‘的’大饭庄子‘,楼上楼下坐满了吃饭的‘食客’。几个‘跑堂’的‘伙计’手里托着‘长方形’的‘大木盘子’。里面装满肉碗、鱼盘、冷、荤‘拼盘儿’……他们急急忙忙穿来拐去……嘴里不停地念叨:
“……‘借光喽’别碰着您,谢啦谢啦……‘劳您驾’让个道儿,别油了您的衣裳……!”
那些等不及的大喊大叫
有人骂骂咧咧,娘啊老子的不干不净
猜拳碰杯的大呼小叫
灌酒、布菜的嘻嘻哈哈……闹闹轰轰……!
我俩弯弯转转的穿过饭桌,沿着‘楼梯’上到‘二楼’,走到一间‘伙计’们住的‘下处’
一溜儿的‘大通铺’,挤的没有下脚的地方。又热又黑、又脏又乱。
‘二改’爬上床去推窗,只推开一条缝儿就给对面的、紧挨着的一家‘店铺’的一面墙给挡住了。‘二改’拉亮了放着微弱黄光的‘小电灯泡’子……
晌午了,我俩肚里的那个‘窝头’早没影儿了。空空的肠胃‘咕噜咕噜……’叫换着要吃的!
‘二改’说:
到‘厨房’看看。
‘厨房’里的人们忙忙乎乎。没有人顾到两个小丫头。
‘锅台上’、‘炉子’里窜着火苗儿
‘红案子’这边儿,打杂的‘小伙计’们,有的忙着洗肉、切割;有的刮鱼、剖虾……
拣菜剥葱……
‘大厨’子,掌勺儿、烹炒煎炸……
楼上‘跑堂’的报着菜名,可着嗓子高叫:
“一个荤冷、一个素冷、两瓶白干儿、糖醋里脊大盘儿、红烧肉一碗、油炸虾大盘儿、爆炒猪腰子、红烧大块鸡、八宝饭、‘全家福’的一盆汤啦……”
又听到‘楼下’的‘伙计’也高声的报着菜名:
“一个拼盘儿、三瓶白酒、干炸丸子大盘、酸辣鲤鱼一条、腐乳扣肉一碗、粉蒸肉、狮子头、溜肝尖、十锦甜汤一盆儿……!”。
‘红案’子的人听到菜名,七手八脚紧着忙活!
‘二改’说:
“有些菜名咋怪怪的!”
“反正都是很好吃的,我们没吃过也没见过……”
“‘厨子’们不能给我们吃这么好、这么贵的,还是到‘白案子’找便宜的吧!”
她拉着我走到‘白案子’这边……只见‘大案子’上摆满了菏叶饼、葱花饼、千层饼、油酥饼……香气扑鼻……
还有刚出笼的馒头、花巻儿、大米饭……热气腾腾……
紧靠‘门’的‘大灶’上,大铁锅里开水翻腾……
‘大师傅’抻好一大把‘拉面’投进锅里、搅几搅就熟了,他抄起‘大笊篱’、捞到‘凉水盆里’过了水,拿‘筷子’挑到几个碗里……
‘二改’蹭过去,声音小的像‘蛟子’哼哼:
“大叔,我饿了……!”
‘大师傅’忙的头也没抬,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呢?就算是没听见吧,‘二改’往那儿一站、谁都会明白她是要‘面’吃的…….
“不是我不给妳,是‘东家’有吩咐的,不能给你……”
一个‘小伙计’冲了进来,‘连珠炮’似的高喊:
“两碗打卤、一碗梢子、一碗猪肉炸酱……”又对着‘二改’气呼呼的说:
“妳咋又来了!想砸我们的饭碗呀!走走走,去去去……”
‘大师傅’把‘面条碗’上浇了‘汤料’放在‘大托盘’上,‘小伙计’端着就走了
大师傅把剩下的那半碗面给了‘二改’,小声说:
‘你俩快走吧……找个背静的地儿快些吃了……’
我俩来到大‘饭堂’:
大圆桌有十二人的、十人的、八人的。有雅坐儿、有单间儿……
我俩在‘墙角旮旯’没人的‘小桌’旁坐了。她一口,我一口的吃。没几口就吃完了。
“没有盐,淡的。”
“淡的,也比窝头好吃……!”
那边有两桌的人吵架了!是两张大圆桌。桌上的肉碗鱼盘、汤盆子里的菜快吃光了。十几个酒瓶子也喝的底儿朝天……。
这边儿的一桌十几个男人穿的旧军装,没有肩章也没有手枪!
那边一桌十几个男人,穿着黑的、兰的便装,敞胸露怀……
他们跺脚、擂桌子的对骂:
“老子是大炮轰过的、枪眼儿里钻过的。你们数数爷爷身上的枪眼儿、刀伤疤拉,不吓死你也‘背过气去’……爷爷们死都死过十来八遍了,闫王小鬼都不怕,就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瓜子里嗑出的几个臭虫,老子一个手指头就把你们全碾死……”
另一桌的大吼一声:
“三孙子们去打听打听,你祖爷爷在北平地面上,谁敢说个‘不’字,我就削掉他半个脑袋瓜子,连‘警察’也得让爷爷们三分……刀山火海闯过,就是闰王老儿也得尊我一声‘太老爷爷’,就你们几个‘狗屎臭蛆’也想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啊!……”
只听‘噌’的一声,这边儿的窜过去啦。‘嗖’的一声,那边儿迎上来。酒瓶碗盘乱飞,桌子凳子乒乒乓乓……!
一个‘小伙计’平白无故的挨了个‘嘴巴’,鼻子嘴流着血……
一个‘窝心脚’把一个‘食客’踹到桌子底下……
楼下大乱。食客们扔了‘筷子’一窝蜂的往外逃……
‘二改’拉了我,随了人群跑到大街上
惊慌的人们抱怨:
“兵痞子横行霸道,地痞流氓遭踏百姓,什么世道……!”
美国军车、吉普车,一辆接一辆的停在街边儿上……
美国大兵喝的醉熏熏,在‘马路上’大摇大摆、横冲直撞、摇摇晃晃、松松垮垮、嘻嘻哈哈、没皮没脸……!
有人往地上啐口吐沫骂娘:
“真他妈的不是人!你看美国兵那德性。丢了他们美国八辈子祖宗的脸……!呸……!”
“前门打跑日本鬼子,后门溜进美国野心狼……!”
“都不是‘人种’是牲口……”
我俩的心像打小鼓‘咚咚咚……的跳,汗水湿透了衣裳……
炎炎烈日,暴热的烘烤着大地……房屋、店铺、花草、树木……就像罩在‘火炎山’下,蒸腾着亮闪闪的热气……
我们拐进一条横向的大街,‘胡同口’里‘野狗’卧在滚烫的地上,吐着红红的舌头喘着粗气……
又一个‘胡同’里,靠墙根儿躺着一个死人,下身围着一块破破烂烂的‘遮羞布’,光脚丫子,全身的骨头包着一层惨白的皮。乱头发、长胡子和着泥土盖住脸……
‘二改’惊吓的说:
“我们来时他靠墙坐着,咋就死了呢?”
我说:
“这些野死在大街、胡同里的难民、要饭的花子就叫‘倒卧’……”
苍蝇围着‘倒卧’乱飞,小虫子在‘倒卧’身上乱爬……
我俩走进另一条街的人行道上,有一棵技茂叶密、粗大的老槐树
靠树坐着一个小媳妇儿,衣裳破破碎碎满是泥污,披头散发……脑袋歪斜在肩膀上,一双散了光的‘眼睛’半睁着,两只手垂落在地上,敞开的胸脯、条条肋骨突露,干瘪的两个‘大奶’就像两层皮耷拉着。一个几个月大的男婴,在她挺直的‘两条腿’间无力地爬来爬去。饥饿的小嘴儿吸着干裂、没有汁水的□□……他抬头看看妈妈,委屈地咧着小嘴儿、微微弱弱的哭两声……!
“她快死了吗?”
“许是死了……!”。
“她死了,小孩儿没有妈妈也要死吧……”
“…………”
老槐树的枝叶上,一条条小绿虫儿,扯拉着一条条‘细丝线’荡着‘秋千’ ……。
“俺们乡下的槐树上,也尽是槐树虫儿……”
“我们叫它‘吊死鬼’。我怕这些软乎乎的小虫儿。晒死我也不敢在槐树下走过……!”
一个‘老叫花子’半死不活的扬着鞭子,赶着一辆老牛破车吱吱扭扭、慢慢悠悠地在马路上晃着。车厢里撂着几具死尸
苍蝇一群群、一伙伙的追赶着‘运尸车’,围着‘倒卧’‘嗡嗡’乱飞……路人躲躲闪闪……
有轨‘磨电车’‘咣咣当当’响着铃儿开过去
“北平的电车没有第‘八路’ ……”
“为啥呢?”
“这是忌讳呀,共产党的军队叫‘八路军’……”我把‘五姐’对我说过的话、说给了二改
“俺们村里听说就有‘八路军’的人……”!
马路上一辆辆的吉普车,美国的军用大卡车、小卧车、还有蹬三轮的、拉洋车的……。
有一辆洋车上坐了两个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穿着鲜艳的衣裙,烫着卷发,美丽漂亮……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穿着银灰色的丝绸衣裳,秃了顶的光溜溜的脑袋上,有几根稀稀拉拉的黑白‘老杂毛’,圆鼓鼓的大肚皮,紧紧绷绷的包裹着肥肥松松的一堆‘囊囊肉’,把薄薄的衣衫都快要撑破了……
‘二改’睁着两只大眼睛说:
“那‘孙女’长的真俊,她‘爷爷’咋就长的那么丑啊……!”
前面堵车,拉洋车的正好停在我们站的‘马路牙子’边儿上。车上的老头儿,把一‘棵’滚肥溜圆的‘胳膊’伸向‘姑娘’的肩膀,油乎乎皱巴巴的‘嘴唇’在‘姑娘’玉样洁白的、光滑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姑娘’顺势滚在‘老头儿’的怀里,嗲声媚气的撒着娇……
‘二改’的两只手捂住了眼睛……
她放下手时,脸上怪模怪样,像吃了苍蝇!
‘洋车’晃晃悠悠的,车夫没法儿拉了,就低声下气的说:
“老爷小姐‘劳您驾’啦,请二位坐稳了,我怕闪着你们……”。
话没说完,糟老头子哑着粗嗓子吼:
“我稳不稳,干你娘的屁事……”车夫忍气呑声的拉着车、上了道儿,跟着街上的车流跑去了……
‘二改’不言语像个哑吧,脸上憋的难看,好像真的吞了苍蝇……想吐又吐不出来
街边的店铺里‘留声机’‘话匣子’‘无线电’同时播放着各种歌曲,都是流行的
‘二改’听着很是用心,不知她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有一曲唱道:
“三轮车上的小姐,真美丽,西装裤子短大衣,眼睛大来眉毛细,张开了小嘴儿笑嘻嘻,浅浅的酒窝儿叫人迷……在她身旁坐个怪东西,年纪倒有七十几,胖胖的身体大肚皮,满脸的胡子不整齐,一身都是血腥气……”
“这是啥歌呀?”
“三轮车上的小姐”
“这不唱的就是他们吗……”
她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找那辆跑的早没影儿的洋车……。
又过来一辆三轮车,坐着一个老头儿,一个大闺女
‘二改’指着三轮车‘啊哈哈,啊哈哈……’的大笑,说:
“歌里唱的不就是他们吗……”
走到一家店铺门口‘留声机’里一个女高音忧伤的唱:
“……鸟儿从此不许唱,花儿从此不许开,我不要这疯狂的世界,这疯狂的世界……”
“这是电影‘渔家女’里的插曲,金嗓子‘周旋’唱的”我对二改说
二改不满的说:
“为啥不许鸟儿唱?也不让花儿开?”她又说:
“俺们乡下漫山遍野的都是花儿,红的、黄的、兰的、白的、紫的……啥颜色的都有。有的花儿还香香的;……那鸟儿就更多啦,哨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可好听了……”
她又说:
“俺们乡下呀……”
‘二改’一说到‘俺们乡下呀……’‘眼睛’就‘睁’的更大更明亮了,脑后一条油光黑粗的‘辫子’长长的拖在背后,‘辫子梢’扎着‘白布条子’,飘来飘去像只‘白蝴蝶’
她上身一件素花‘粗布褂子’,下身一条兰白格子、中式‘宽腰’系一条白布条‘腰带’、肥肥大大的‘大裤衩子’……
她憨憨纯纯,像是从遥远的‘田间地头’里飘来的、满身满脸都是泥土味儿的、清新水灵的‘小野花儿’
她又像是从高山森林、江河湖海、顺着风儿吹拂来的小鸟儿……!
一阵阵的卖东西的‘吆喝声’从前面传过来
有推着‘小车’卖杂货的……
‘摆地摊’的卖水果鲜货的……
卖青菜的……
几个‘警察’抡着‘警棍’恶恨恨的赶打着‘小商小贩’,高喊着:
“你们弄脏了地面,扰乱了治安……!”
‘小贩’们有抱着头的、有架着胳膊的、挡着劈头盖脸打下来的棍子……
花生瓜子儿……散落了满地……
一个小姑娘,脖子上挂的香烟盘子碰翻了,边哭边拾……
一个卖糖块、脆枣儿、山楂糕的‘老人’穿着破衣裳,重重的挨了警察的打,鼻子嘴流着血‘老人’也顾不上擦,急慌慌‘拾拣’地上的小食品……
一个要饭的老人,细高个子瘦瘦的,光着膀子,下身一条破裤子,光着一双脏脚丫子走在热烫的地面上,手里拿了一块‘青砖’往胸脯上拍一下‘嘿’一声,拍呀,嘿呀……胸脯拍打的青青紫紫……
‘二改’悲苦着脸,一路跟着拍砖的老人往前走………
走到一座豪华贵气的‘大饭庄’的门前,‘拍砖’的停下来。老人右手那块砖又抡在胸脯上,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哀伤的‘嘿嘿’声、‘拍拍’的拍击声!
正对着门口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干瘪老头子’和一个涂脂抹粉的‘大闺女’。桌上的整条鱼、盆装鸡、鸭子、丸子……,足够几个人吃的!老头儿掏出雪白的手绢擦擦油乎乎的嘴唇,举起胳膊招招手。跑堂的‘小伙子’过来说:
“二位有啥吩咐?”
老头付了钱,一手拿起‘文明’棍儿,一手伸向姑娘的臂弯里,姑娘的手里提着‘瑞衭祥’的绸缎包,老字号的皮鞋盒子,‘稻香村’的点心匣子……老头的腰间还挎了支手枪!他们坐上一辆洋车、嘻皮笑脸的走了
‘跑堂’的提了一个‘泔水桶’收拾桌上的饭菜。把那些只动动几筷子的鱼呀肉啊……,都倒在泔水桶里喂猪
‘跑堂’的把盘子里的汤汤水水,碗里的剩饭……倒在一个大海碗里、端给门外‘拍砖’的老叫花子
老人忙放下手里的青砖,打着‘千儿’说:
“小哥儿行好积德……劳您驾啦……”我对二改说:
‘老人是满族的‘旗人’
小伙计悄声地对老人说:
“您那,麻利点儿,快吃快走人!要是‘东家’看见了,我把猪食给您吃,饭碗就砸啦……!”
‘老人’狼呑虎咽急急的往嘴里扒拉……咳咳……!越急越出事儿。嗓子眼儿给卡住了!憋的满脸通红,直伸脖子。眼泪鼻涕的往下流……!
“是鱼刺儿卡了……。”
“兴许是骨头渣子呢!”
有一张大饭桌前,围坐着插金戴银珠光宝气的、手里摇着香扇的‘贵妇人’,小姐和达官富商……吃吃喝喝、猜拳行令儿……!
另一扇‘窗户’外,围了几个人看热闹。我和‘二改’也挤了进去,看到的是在一个大饭桌前,围坐着十几个男人和大姑娘。姑娘们头上‘插花戴朵’儿。穿的花花绿绿。她们给男人们唱曲儿、酙酒把盏……。一个喝的脸都紫涨了、尖嘴猴腮的男人一脚把一个姑娘踹倒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姑娘爬起来,眼里闪着泪花儿还强笑着、陪着‘不是’ ……
‘她们’是‘妓女’从‘窑子’里接出来陪‘嫖客’们‘吃花酒’的。
我和‘二改’回到家已是后晌了!
‘二改’要走了。
大姨往布袋子里装零星东西。大嫂包了几个窝头和咸菜塞进袋子,给‘娘儿俩’在路上吃!
大哥从怀里掏出带着湿热、沾着煤渣子的几张‘票子’交给大姨:
“钱不多,路上贴补点吧。离家远,一路上可要小心……!”善良厚道的大哥,把不多的、那点辛苦‘钱’全都给了大姨
大姨气愤的说:
“我回去到‘衙门’告‘他’去……打从‘盘古开天地’,历朝历代‘祖宗’留下的房产家业,都是后人们均分的。那有独呑的理儿!”
邻居们都劝说:
“罢呀,自古‘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
“再说了,打官司要很多的钱,先得给‘官府’上上下下打点银两……打通了各路、各种的‘关节’……你算算这得花多少钱……?”
“还得请律师那……白花花的银子像流水,咱们穷人打的起吗?”
“这世道,没有替穷人做主的地方,到头来还是个输……!”
“是呀,就忍下这口气罢!……”
‘二改’走了,飘摇的‘白蝴蝶’飞了,清纯似水的‘笑声’随风去了……!
不久,煤黑子‘大哥’带了大嫂抱着小儿子,拉了几件行李也搬走了……!
好几天了,不下一滴雨,闷热潮湿像蒸笼
‘养母’用一根‘木棍子’支起一扇‘窗屉子’,‘纱窗上’还是没有一丝的‘风’吹进来
后半夜,一阵‘风’猛的向‘西’扑过来,紧跟着‘豆大’的雨点子打下来……倾盆大雨倒下来……逞着疯狂‘砸击’着屋顶,‘硾打’着大地……雨水顺着条条缝缝钻进屋里……狂风怒号着夹裹着暴雨,像狼嚎、像虎啸地扑向窗棂、扯碎窗纸……!
养母抓起能抓到的破布、旧单子塞堵着窗户……
是风灾、是水灾、还是洪灾?像是把‘天’、把‘地’都淹了都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