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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凄风冷雨 (下) 我家院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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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院儿里来了个‘老叫花子’
灰头土脸、胡子拉渣,泥渍满身的破旧灰布‘大褂子’,趿拉着一双露出‘脚拇指’的‘破鞋’……
‘他’进了‘二门子’、径直‘奔’‘我’家来了
“……呀!……是爸爸!……
妈妈,……爸爸回来了……!”
‘养母’惊急的出来了……呆楞楞的站在门口:
“你咋弄成这个样儿……?”
“孩子她妈……我们进屋说吧……!”
‘养父’垂头丧气,疲惫不堪
‘养母’心疼地嘴里唠叨着
手脚不停的忙活着
翻箱倒柜解包袱、找出半新不旧的、养父家常穿的‘衣裳’和‘鞋袜’
又拿来‘大盆’舀了凉水,对些‘热水’准备给养父洗澡
我递上毛巾和肥皂
养母给了我几个‘子儿’
我拿了‘小碗’到‘胡同’口儿的‘油盐店’,买辣椒沫、韭菜花儿、芝麻酱……
我一路‘小跑’回到家时
‘养母’已经在院子里的‘火炉’上,把熬好的玉米面稀糊,窝头端上了桌子
‘养父’穿了干净的旧衣裳、刮了胡子
‘养母’还给他剃了光头
‘养父’端上‘大盆’里的‘脏水’,在院子里泼洒,压着地上的浮土……
吃饭时,养父问:
“妳们‘娘儿俩’,咋都这么瘦啊……!”
“没啥给孩子吃的,顿顿是清汤寡水……‘稳子’又老闹病,不是着凉发烧,就是‘蹲坑儿’拉‘痢疾’……一病就折腾的几天几夜……又买不起药给她吃,能不瘦吗……?.就这样还得‘卖’呀‘当’的,没‘饿死’还算好的了……”
‘养父’对我说:
“……等爸爸出去找个‘好’差事……,挣了‘钱’,咱们也吃鱼、吃肉……!”
养父回来真好,家里到处都是‘热热乎乎’的
夜里,养父养母躺在炕上‘脸对脸’地说着话儿,我躺在‘养母’身后听着
“……‘国民党’的兵和‘共产党’的兵打仗,‘国民党’的兵打不过‘共产党’的兵,就败退下来,呼啦啦的‘兵败如山倒’啊……
逃难的‘老百姓’更糟罪,拖儿带女、走散了的,丢了的小孩儿、哭爹喊娘!没人拣孩子,自顾自的逃命……老人走不动又饿又病,倒在路边儿就死了……这年头儿兵荒马乱,到处是穷人…….”
“……听说‘八路’可‘仁义’了……救挤穷人……你又不是‘老财’、‘大户’,可跑个啥?……”
“……我没跑,是回来的‘路上’碰上逃难的……”
“……那你回来干啥……?”
“……我也不想回来,没法子,找不到事儿做。……‘看大门’的、‘更夫’的差事都抢不到手……”养父咳嗽了一大阵子……
“……你少抽点子烟、就不咳嗽了……”
“……原来我和另外一个人看一个‘大货场’子,过去是四个人,白天俩个人、晚上俩个人。后来货存的少了就减了两个。工钱减的不够吃饭的,我俩就卖着吃……”
“……怪不得,一年来的,不给家里寄钱……”
“……‘商号’的‘商人’没生易做,就没有‘货’进‘场子’……货场空着,老板叫我俩走……好几个月不给工钱,我俩不走……再说也没处去啊,我俩都是外乡人……
一天,‘老板’带了几个人,把我俩连拽带搡地推出去,把东西也扔了出来,关上大门反锁了……!”
每天‘养父’早早的就出去、满大街的找事儿做。
我放学了他还没回来。
回来也是带着满身‘愁云’。
晚上躺在炕上,养父和养母‘脸对脸’的‘咳声叹气’
“……那几件首饰,卖的就剩我耳朵上戴的这付‘金耳环’。还有那只‘翡翠镯子’我也硬是‘勒紧裤带’没卖,给孩子留着,长大‘出门子’的陪嫁呀……”
“……把那件毛料‘长袍’卖了吧……明儿早起我到‘黑市’上,兴许能卖上好价钱……”
“……要不这么着、明儿是礼拜天,我和孩子也跟你去,也有个商量和照应……”
“……行,我带你们逛‘黑市’去……!”
‘天宫’‘星星’闪烁,静谧安祥
‘人间’‘黑市’人挤人,喊喊叫叫、闹闹哄哄……
养父提醒养母说:
黑市上啥人都有,小偷呀骗子呀。要养母看好我,别挤丢了。
我们找了一个‘空儿’挤进去。
养父从包袱里拿出衣服,他想‘吆喝’,‘嘴巴’张了几张没有声音……‘养母’望着他笑……
我高声喊:
“卖衣服啦……”
路灯不亮,昏昏黄黄的,灯影儿里晃出几个人、来到我们这里,上下打量着我们这‘一家子’
‘养父’穿一件‘兰布’长袍,‘养母’一身‘海兰布衣裤’,我穿‘水粉色’细布‘小旗袍’,‘大襟’上还‘绣’一朵‘牡丹’花,脚上一双‘青布鞋’上‘绣’了‘花蝴蝶和绿水草’这些都是‘养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平日是不穿的。
这几个人看了衣服、问了价钱,又把头都揺得像‘拨浪鼓’
养父说:
“你们给个价儿吧!”
一个人把‘手’伸进‘养父’的‘袖筒’里
养父说:
“不行不行,给的价太低了。”
另一个人也把手伸进养父的袖筒里。
“太便宜了,不卖。”
又一个伸进袖筒里,养父气的说:
“我白送吧!你们不是买,是‘敲’我的‘竹杠’啊!。”
“我说‘老爷子’您甭‘生气’呀!您这又不是新的、还想卖个新价钱!”
“我这是八、九成新的。平时谁舍得穿这么‘金贵’的衣裳!也就是年呀节呀,走亲访友穿穿……”
“打住、打住。您这么贵重的‘朝服’别卖呀!留着‘上朝’的时候‘朝见’‘皇上’的时候再吧,哈哈哈……”
“你少跟我‘贫嘴咶答舌’的。不买别捣乱,走人……!”
回来的路上,我问养父在袖子里怎么知道价钱?
养父说:
“‘五’伸一个巴掌,‘六’出大拇指和小拇指,‘八’张开大拇指和食指……。”
养父又跑了几天黑市
有一天养父卖了衣服高兴地说:
“今儿这个‘买主’是自己穿的。‘贩子’给的价低。自己穿的‘买主’给价高,能多买几斤小米儿!”
养父说:
“我也做个小买卖吧!”
“做什么买卖呢?”
“做大的,咱也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就卖抄熟了的‘铁蚕豆’吧。”
说干就干。养父买来一斤‘干蚕豆’在‘铁锅’里抄了。拿了一块‘旧包袱皮’包了,到大街上去卖。
第一天连一个‘豆儿’也没卖掉
第二天、第三天……也没人买
到了星期天养父说:
“跟上爸爸卖‘铁蚕豆’去”
来到一条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辆。
“爸爸,我们到那边儿的‘大街’上去卖吧。那里小吃摊儿可多了。街上人多、车也多……”
“不去。这里没人卖,就咱们一家子的‘地摊儿’才好卖呢!”养父把布铺在地上,把‘铁蚕豆’一堆儿、一堆儿的分开说:
“一堆儿、一毛钱。”
“爸爸,您看别人卖‘铁蚕豆’都拿‘小碗儿’、一小碗儿一毛钱。我们这一堆儿也就半小碗儿,太少了谁买呀!”
“这里没有人卖,又没有碗。买的人又不知道‘啥碗不碗的’就这么卖!”
过路的行人有的看一眼、有的看都不看就过去了!
晌午了养父说:
“妳先回去吃饭,我看摊儿。”
“还是爸爸先回去吃吧!”
养父蹲在地上,在这一堆上拿出一个,放在那一堆儿上……倒腾了一阵子,挑出两个来,一个放进自己嘴里,一个给了我说:
“妳尝尝爸爸抄的‘铁蚕豆’可香了!”
养父走了。我拿了这颗‘蚕豆’看了看,半边儿还抄‘糊’了。我把它放回堆儿里去
一个男孩儿过来问:
“‘铁蚕豆’多少钱一堆儿?”
“一毛钱!”
“这么贵呀!我还当是‘五分’钱呢!”他走了,再也没有人问过……。
又是几天过去了,一堆儿也没卖掉。
养母说:
“快家呆着你的吧!再卖呀,该蚕豆把你‘卖了’。半分儿卖一分儿的价钱,哄谁呀!”
“别人又不知道”养父说
“别人有眼会看。你傻,寻思别人也傻……”养母白了他一眼
“不卖就不卖吧,咱们自己吃。尝尝我抄的可香了!闺女吃过一个,是吧?”他给养母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吃一个。养母怎么也吃不动。
“这是什么呀!铁疙瘩!”
“铁蚕豆、铁蚕豆,可不就像‘铁疙瘩’吗……妳是不会吃,妳要像我这样别咬,在嘴里含着。”
“又不是糖,我含着不甜,倒硌的牙生疼!”养母生气的说
养父卖蚕豆,养母当笑话儿说给邻居们听。
前院大妈是个热心肠,又是个好心人。这天大妈抱着孩子来我家,说她的儿子求他的上司,给养父找了个‘卖水’的差事。
离我家不远的一条大街的‘马路牙子’边上,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红色消防用的‘水栓’养父就在这里卖水。
每天中午饭前后,晚饭前后的这段时间,养父就扛着个又大又重的‘大管钳子’,抱着个胳膊那么长、碗口粗的‘铜管子’连着的‘水龙头’上面还装着个、罩着玻璃盖儿的‘水表’。
养父说:
“这东西又笨重、又娇嫩,怕磕碰、怕震动……”
养父小心地抱着水龙头来到大街上。他把‘水龙头’对准‘消防栓’的‘出水口’一手扶住,一手拿大管钳子一圈又一圈的拧……嘴唇儿绷紧着、歪扭着、‘嗓子里’费劲儿地‘吭哧……’着,拧紧了……再去拧开‘消防栓’的‘出水口’的‘镙母’,一圈一圈的转着……
临近的几条胡同的人家儿,大街上的住户都到‘自来水’的‘水局子’去买几十张、上百张的‘水票’。一张水票一桶水。来接水的人排成了‘长龙’……
养父把水龙头只拧开半圈,筷子头细的水柱,稀稀拉拉的半天才接‘满’一桶水。
“大爷,您这是一桶水吗?也就大半桶……”
“你买不买?不买走人!下一个!”
人们急的跺脚挠腮,喊的叫的……站的时间长了太累,有蹲着的,有坐在马路牙子上的,让‘水桶’去排‘长龙’……
养父坐在‘凳子’上、‘看管’着这细细的一小股儿‘长流水’、不紧不慢的流淌着……
养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子,从衣兜儿里捻出一小条儿纸来。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嘬着,从袋子里揑出一小撮烟丝,放在纸条儿上摊匀了、卷了、舌头舔湿了纸边儿、粘上,两头的纸一拧、一个‘土烟卷’儿做好了。含到嘴里,划根火柴点着,不紧不慢的抽着……
人们急的说:
‘……我家下班的还等着吃饭那,晚了上班要迟到啦……’
‘……我家孩子也急等着吃了饭、上学去……’
一个小伙子急急火火地走来、气呼呼的质问:
“……大爷您是卖水呢,还是卖油那?我们是水桶,不是油瓶子!就是油瓶子的漏斗,也比您这一小股水粗……”
养父瞪大眼睛,嗓在眼儿里‘吭吭吭……’地打着响鼻嚷嚷:
“年纪轻轻,学的贫嘴呱答舌……嫌小别处买去……我还不伺候你这号的呢……!”养父不理那个小伙子……对我说:
“闺女妳饿了吧?回家吃饭去!”
“我不饿,爸爸先回去吧……!”
养父走了
我把‘水龙头’开大,水‘哗哗……’的流淌……一桶接一桶……‘长龙’快快的短了、没了、都接完了!
我从‘兜儿’里掏出几大把‘水票’,清理整齐,养父就可以拿到‘水局’换成工钱!
养父回来了,看到‘长龙’没啦!
“妳开大水龙头啦?”
“嗯……。”养父气的脸红脖子粗,瞪大着眼睛,打着响鼻儿‘吭……’
又过了几天,前院‘大妈’隔着窗户叫‘养母’出去。在院子里说笑了一阵子
养母回屋说:
“买水的人到‘水局子’把你告了……”
“告我啥。我又没犯法!”
“说你卖水舍不得给水,误了别人的事……”
“嘿……卖水还卖出‘事儿’来了……”
“孩子放学了,水还没买回来……下班的回来,饭还没做好……害的上班的走不了,孩子迟到挨老师的罚……!你说说,你呀……又笨又傻,没见过你这么‘愚痴’的人了……!”
每天,后晌卖完水,养父都把‘龙头’缷下来带回家,怕小偷……
有几天没缷也没人偷。每天来来去去的抱着个‘水龙头’太沉重,养父就不缷了。
又过了一阵子,龙头给偷了!
“这可怎么好哇!怎么和大妈、大哥说呢!”
养父母急的没法儿
“先别说。卖东西凑齐了钱,赔吧!”
“卖啥呀?”
“把我那件皮袍子卖了,家里也该买米买煤了……”
又过了两天大妈来说:
“又有人把养父告了。说养父几天了不去卖水。”
养母没法儿,只有实话实说。
第二天,大妈说:
大哥和水局的上司说明原因,上司说:
‘养父老实巴交’家境又艰难,龙头丢了不用赔。另派别人去卖水!
‘砸了饭碗’断绝了‘生活’来源,我家的日子又陷入困境!
养父养母‘摸黑’躺在炕上、不开灯、为了省电费,他俩在黑暗中,算计着往后咋活下去……。
第二天我放学一进家门,就见养父坐在正对着门的椅子上,铁青着脸
养母和老舅坐在炕上一声不响!
“老舅,您来啦?”
“来啦,放学啦?”
老舅来了,我打心眼里高兴!
养父‘吭吭吭……’打着响鼻阴沉着脸。光着脚丫子,一只‘脚’踩在‘椅子’边儿上,手指头用劲儿搓着‘脚丫缝’里的泥,手凑在鼻子上闻闻,拍打拍打手,再换另一只脚接着搓、接着闻……
养母放下手里的活计说:
“我闺女饿了吧?我给妳们做饭吃……”
饭做好了
地上放了小炕桌、小凳子。四个人围坐吃饭。
老舅眼皮也不抬,吃完一个窝头,又拿一个大口大口的咬着……大口大口的喝着青菜汤,就着咸菜
‘养父’铁黑着脸瞪着‘老舅’,吭吭吭……打着响鼻!
晚上睡觉养母靠箱子,养父中间,老舅靠窗。我睡在墙根儿养父、养母的脚下边!
老舅每次来我又高兴又担心…...
住上几天,老舅‘前脚走’,养父就和养母大吵说:
“他穷我也穷,我卖着当着吃……”
养父死死的瞪着门,就像门上有老舅
“他就一支胳膊,是个‘残废’他是你小舅子、你没本事帮他,吃你几个窝头,你就心疼成这个样儿……”。
“我也有老婆孩子要我养活……他也是条汉子,人活脸树活皮,到我这儿‘蹭饭’吃……没出息……”
“你拿这么‘损’的话骂他,你也骂的出口!他叫你姐夫呀!你就不愧的慌?……”
“我又不到别人家‘蹭饭’吃,我愧个啥?……”
‘碰……’的一声!养母气的把‘头’用力撞在墙上!
我大哭大喊着跳上炕“妈妈……!”
养父也喊着:
“孩子她妈呀,妳这是何苦呀……!”
养母昏死过去,血从头上流到脸上……
邻居们都进来了,急着抢救
“别让她躺着,快扶起来坐着……”
“把她的腰往下弯,把气‘堵’住。气从下边‘出去’人就没救了”
“快掐‘人中’……”
大家七手八脚的忙活了一阵子……养母才有了气息,弱弱的‘哼’了一声,慢慢的缓过来
养父拿了一块干净布条包扎了养母的头,放好枕头扶了养母躺下。我给养母盖上被子,好心的邻居们劝了劝养母、就都散了
我心惊肉跳地看着养母!
养父轻轻地叫着:
“孩子她妈妈,妳觉着咋样……好点不……?”
“…………”。
养父摸摸养母的手说:
“手热乎乎的,刚才都凉了……吓死我啦……妳要是有个好歹,我和孩子可咋整啊……!”
养母不理他
“妈妈,您头疼吧……?”
养母睁开眼看着我,流出了眼泪!我抽抽哒哒的哭……!
“别哭,妈妈死不了,为了你,我也要活着……!”
养母十几天都不能下炕,她说脑袋疼、恶心、想吐……!
养父说:
“孩子她妈,妳想吃啥?我给妳做!”
他什么也不会做,平日饭来张口,茶来伸手
养父做了十几天的饭‘手忙脚乱’,蒸窝头和面的水放多了不成形,熟了,饼子不是、糕也不是,是‘面疙瘩’
焖小米饭、是夹生的,再加水又煮糊了
做菜汤拣不净,洗不净……盐放多了,咸死人……忘了放盐,一锅清水煮青菜,难吃呀
屋子‘造’的乱糟糟,盆朝天碗着地……葱皮子、菜叶子、饭粒子面糊糊,汤汤水水、滴滴拉拉、洒的到处都是……我做‘功课’连个干净地方都没有。我这里擦擦,那里扫扫——总也替他收拾不干净……。
我和养母都不答理他,装听不见。我一肚子的气。都是养父惹的祸
我说:
“老舅来了,我要告诉……”
“告诉不得,老舅是火爆脾气,不打扁妳爸爸……!”
妈妈说的也是。老舅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真的打起来可就不得了啦,非出人命不可!
有一天,老舅又来了
养父阴沉着脸‘吭吭……’打着响鼻
养母在炕上做着针线……。
特别是‘四个人’围桌吃饭、也是我最‘提心吊胆’的时候
老舅眼皮也不抬的‘气’吃。当年老舅的一只胳膊摔断过,没接好成了直的,不能弯曲。
养父铁黑的脸“吭吭……”
老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拿着窝头的残废的胳膊抖动着!
窝头不够吃了。养母掰了一块给我,我不要,养母放在我面前。要在平日,养父会拿来自己吃,还说:
“妳小,长大了有吃的。爸爸老了吃一口少一口……。”
今天,‘养父’像‘抢’一样、拿走了我面前的那块‘窝头’——
脸红脖子粗的冲着我吼:
“……没个‘饥饱’,吃的多,没出息……!”
‘啪!’老舅使劲儿地‘拍’着桌子!气的手抖抖的指着养父说:
“孩子又没招你惹你,有本事冲我来!‘指桑骂槐’给谁听?……你傻,把别人也当傻子……我姐姐在这里,我就来得……!”
“……你来你来呀!你来不就是为了‘吃’吗……!”
“我来得、就‘吃’得……!”
养母劝说:
“……孩子她老舅,你知道他又傻又愚痴,还跟他一般见识?想住就多住几天,不想住就少住几天!他没‘人性’咱们都别搭理他……。”
老舅的气慢慢的消了
我想到我的‘亲爸爸’和我的‘亲舅舅’……。
我爸为了家,为了养活那么多小儿女,他泥里水里、冰里雪里,什么苦活累活、脏活没干过?一百斤重的大包、别人扛一个、爸扛两个……更没有过‘从孩子嘴里’抢食吃……
养父常常‘想当年’:
‘……账房先生、中药铺、做首饰’……’
说自己‘不是粗人’……
因此“肩不能担,手不能提”……
他‘理所当然’的就只会‘卖’着吃‘当’着过喽!
养母又把养父当成‘孩子’似的、怕他苦着,怕他累着……
养母全不顾惜自己,为这个‘穷家’她累死累活的‘打拼’……!
想起我的亲舅舅和亲爸爸一样的‘穷’……
舅舅来我家只要爸爸在,都是笑脸迎、笑脸送……没什么好吃的招待,高梁面贴饼子、小虾杂鱼‘一锅烩’、清汤萝卜、腌咸菜……粗粗淡淡的饭食,浓浓实实的亲情…… 我想啊想……
想‘我’的营口……
想我的亲爸爸、亲妈妈……
还有我的兄弟姐妹……
想起了——
那一年、那一日的——‘营口’……
我这‘匹’小‘野马’,‘野’到了舅舅家。
舅舅外出‘卖苦力’
舅母蹲在‘堂屋’的灶坑口续柴拨火……
看到我就站起来笑着说:
“看妳跑的满头大汗……”
她的手指头轻轻的点着我的‘脑门子’说:
“妳‘野’到我这里,妳妈妈不知道要心急的……呆上一会儿、就回家去吧……”
舅母拉着我进了里屋、让我上炕坐了。她拿来一个‘小破篮’子,放在我面前说:
“饿了吧……?”
她拿出两个,给我一只手一个。我咬一口高梁面窝头,咬一口玉米面贴饼子……。
炕头上躺着一个小男孩——我的小表兄,盖着一床破棉被。精瘦芲白的脸,全身冷的‘乱抖’像‘筛糠’、牙齿答答的响……
过了一会儿
“……妈妈我冷……”
舅母上炕把‘破棉被’拽了拽,捂的严严实实
“……妈妈我热……”小表兄手脚乱蹬,掀掉了棉被
“妳表兄‘打摆子’(疟疾)咱家没钱买药吃,活受罪呀!……”
“锅开了,我去焯‘拨螺’,焯熟了给妳吃……!”
舅母端来‘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小海螺’,给我一根针。我拿起一个拇指盖大的、花的园壳‘小海螺’,拨出一条曲曲弯弯的螺肉、鲜嫩、爽滑……。
小表姐回来了。舅母捞了一篮子海螺。穿着‘补丁’衣裳的小表姐挎上走了。
“……新鲜的‘拨螺’啊!……刚出锅的‘拨螺’啊……!”
她清清脆脆的、带着‘孩声孩气’的叫卖声,渐渐的远去了……!
老舅要走了,他说先到天津‘大悲寺’看看‘和尚’哥哥再回家。
养母抺着泪水,无耐又爱怜的送走了老舅……。
老舅走了——带着气脑、带着羞辱、带着委屈……
永远的走了!
养母数落养父:
“……你的亲的、已的来了,你像一盆火。那年你弟弟带着小婶子去‘营口’我忙前忙后,好吃、好喝、好住的招待着,住了小一个月,累死我呀!脚一按一个坑儿,我说过啥啦?……我弟弟来才住了几天,你就搁不得他……。”
天津‘大悲寺’是‘名刹’
老舅来到大悲寺。老舅是残废,家境又穷困
方丈和主持,对穷困潦倒的老舅生了侧隐之心,留老舅在‘大悲寺’看守‘山门’
只有初一、十五‘山门’才大开,迎送上香拜佛的施主们
平日山门紧闭。老舅住在山门里的一间‘传达室’里
邮局的‘邮差’送来书报信件,老舅如数收了再送到方丈、主持、僧众的手里……清静又清闲……一日三餐和大家同吃……有了施舍和大家同分,同享……
但是老舅仍是寝食难安,惦记家里的妻儿,他们在家里挨饿呀!
这天,邮差送来的信件中有一张‘汇款单’。是有钱的富户、虔诚的佛教徒,寄给方丈主持的‘布施’
老舅拿了汇款单到街上‘刻字铺’,刻了主持和方丈的‘法号’的印章,到邮局取了款、直奔火车站……连夜乖火车回家解‘贫困’之急。
寺里谁也不知老舅的去向。
又过了一阵子。看山门的老和尚收到邮差送来的,给方丈和主持的一封信。信里说,某年某月某日寄去的钱若干,至今不见回音确是为何?方丈即刻派人到邮局查询
邮局查了取款存根,上面有主持法号的印章。邮局描述取款人的特征与老舅相像。且签字与老舅笔迹又极吻合。此时此刻对于老舅的不辞而别,也就真相大白了!
主持生气的说:
“此事关系重大。为了古刹的名声,不能留‘和尚’于庙中”,于是把‘和尚’赶出山门,今后不得再回‘大悲寺’
和尚想去小庙暂且栖身,日后再作打算。可是转念一想,好事不出门、坏事一阵风,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传遍大寺小庙……非但不会收留,反而自取其辱!只有去‘北平’投奔我们家。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淅淅沥沥的雨下在我的睡梦里!狗在吠,更助风声和雨声。遥远、迷茫、若隐若现……!
‘稳子……稳子啊……’风雨声中送来我的小名,时有时无、凄凄凉凉……我迷迷糊糊、似睡又醒……窗下的养父鼾声大作。中间的养母睡的正香!
“我是和尚啊……快开门……”惶恐、凄楚、悲凉!
“妈妈,好像是大舅的声音……”
“胡说,深更半夜不好好睡觉,明天不上学了!”
“明天是星期日,可是妈妈睡胡涂了……”
“妈妈,是大舅叫我,您就别睡啦……!”
“天这么黑又下着大雨,和尚怎么来呀……快睡觉!”
我和养母争来吵去的,把养父闹腾醒了。他打着哈欠、伸伸懒腰……。
“……小稳子……快开门……”
“……是叫门,是和尚叫门……”养父翻身下炕,养母抓起一件褂子给养父:
“外边冷披上,拿把伞……”养父冲了出去……
过了一会,养父扶着‘和尚’进来了
和尚全身湿透,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你这是咋啦,和尚啊!”养母惊奇不解地问!
“妳尽问啥!还不快把我的干净衣裳找出来,给和尚换上!”
养父拿来干毛巾帮和尚擦干净;帮和尚脱去湿衣裳、和满是泥水的鞋袜!养母找出衣裳,和尚穿上,养父扶和尚上炕躺下,和尚就昏昏迷迷的睡着了……!
我睡在养父养母的脚底下,听见他俩说:
“和尚发烧了!”
“烧的不轻呀!”
“烧的滚烫滚烫的!”
早晨,风住了雨停了,兰天红日、晴空万里。
养母从箱子里拽出一件衣服、包好了,交给‘养父’,‘养父’夹在‘腋下’捏手捏脚地出门,去了当铺……
养父回来了,把当衣裳的钱买了一斤白面、半斤红糖、一快生姜……
养母轻轻到院子里通旺炉火、烧水、熬红糖姜水
养父拿来碗和小汤匙,养母舀了一碗滚烫的姜汤递给养父
养父走到和尚身旁坐在炕沿儿上,轻轻的推醒了大舅……
“喝点姜汤赶赶寒气,出一身汗、发散发散就好了。”
养父舀了一匙吹吹,用嘴试试温度送到大舅嘴边,一点一点的喂了进去……
“我们上了年岁的老人,经不起风吹雨淋了……”
和尚听养父如此说,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养母急急从院子里进来惊异地问:
“咋啦,这是咋啦!?”
“心里憋屈的慌,哭出来病就好了,闷在心里伤身……”养父说
养父懂中药,也懂些中医。和尚听了养父这些话哭的更伤心了……。
和尚满腔的无奈,有千言万语要说又说不出来。有太多的委屈要诉又难于启齿……
一只‘好眼’滚落着混浊的泪水——那是冷酷的乱世‘压札’出来的苦水!
一只‘病眼’滴落着混合着浓血的泪水,那是‘心灵’深处流淌的屈辱和悲愤。
喝了几碗姜汤,出了几身透汗,睡的好觉;
养母又熬白面糊糊、加红糖给和尚喝,做‘薄面片汤’给和尚吃,和尚病好了。
‘和尚’说起‘老舅’的事恨的咬牙切齿,他说:
老舅没骨气、没志气、做了见不得人、没脸面的事,害得和尚无处安身。
养母说:
老舅是‘穷急’了,家里有三张嘴等着吃喝,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婆孩子饿死冻死吧!
和尚说:
“就是饿死冻死,成了街头的‘倒卧’也死的清白、死的干净”
和尚一阵咳嗽,憋的喘不过气来……
“小稳子,快倒水来……”
我急忙倒了一杯水递给和尚。
养母给和尚轻轻的捶着背说:
“别生那么大的气。年纪大了身子又弱,不就是取了点儿钱,没跟方丈说一声就拿回家救急了吗!他不偷不抢,又没杀人,又没放火。生那么大的气不值得……”
养父吼道:
“他要是杀人放火,他敢登我这个门,我一脚把他踹出去……!”
和尚执意要走,养父养母苦留。
“你们卖着吃、当着吃,又多我一张嘴……”没等和尚说完,养父就说:
“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没的卖了,拿着棍子要饭吃,也饿不着你……”
和尚流泪了,显然是被养父的‘话’感动了。
其实养父并‘不傻’。和尚做‘法事’和‘布施’得来的、不多的一点儿钱、省下来都给我们。和尚不白吃饭、又很少来,养父自然欢迎了。
养父为人‘实打实’,就像‘砸夯’一下顶一下,其实他是没有半点儿“虚假’’的自私,少有同情心,很‘势利’。所以对待穷老舅像‘乌眼儿鸡’,也是很自然的。
老舅‘宰相肚里能行船’根本不理睬养父那一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们这个‘穷家’没人来。有钱的嫌弃,站没处站、坐没处坐。就只有大舅和老舅这两个亲人。
和尚走了,老舅又不知那一天才来!
养母放心不下和尚,执意要养父送和尚去小庙
第二天是周日。我也緾着他们要跟了去
和尚说没有‘女施主’住的地方,是和尚庙
我说‘不住’当天就回来,明天还要上学
和尚说路远我走不动
我说走的动……
第二天凌晨养母叫醒了我
我们头顶满天星斗、和天边的半轮弯月上路了。
街上空空落落、冷冷清清
野狗闲闲荡荡
屋沿下、店铺前、石阶旁,有乞丐蜷缩着睡入梦乡
野狗嗅着这些要饭的‘叫花子’,从头嗅到脚……还有活人气息就失望的走开了……。
一只野狗惊醒了‘叫花子’,‘叫花子’翻身起来,抡起讨饭的棍子追打野狗,
野狗叫着奔逃,引的满街的野狗都嚎叫狂吠起来
有只野狗围着我们乱叫乱窜
和尚、养父把我夹在中间,拾起砖头瓦片,不时的砸打着野狗……
好不容易冲出野狗的追赶
因为有野狗追赶我们,走的又快又急,天刚放亮,就出了‘城门’
野狗闹腾的我出了一身冷汗。
极目远瞭
‘地平线’村落点点、稀稀疏疏……。
近处,荒草野藤、枯树老鸦……。
坑坑洼洼里冻死的狗、饿死的锚
野狗啃过的死人头颅和白骨……。
我们进了村庄
农夫农妇们在田野里耕作
庄稼地里的菜蔬、瓜果,片片垄垄、行行块块,红、黄、绿、白、兰、紫
麦子杀青、玉米抽穗……
有了农舍、有了人家、有了生气、有了希望……
“庄稼长的好,今年好收成。”
“庄户的日子仍是不好过”!
“苛捐杂税太多,租子又重,”
一位农夫扛着锄头,走出低矮破旧的小屋
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年青女人也出来了,在门前地里薅草除虫
有的农舍‘门上’吊着的‘铁锁’锈迹斑斑、门楣倾斜、院墙倒塌
看来‘主人’已多年末归,是沦落天涯,还是客死他乡做了野鬼孤魂!
到了小庙,叫开山门,山门一开就是‘佛堂’
一位老和尚对大舅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他们以‘佛教徒’的礼节想见
不大的‘佛堂’只有中央一尊‘大佛’端坐在莲花座上
老和尚把我们让到大佛西侧的‘禅房’他的卧室——
一铺大炕,光线暗淡。老和尚让我们坐了,端来茶水……
老和尚跟我有一撘、没一撘的‘撘讪’着
那双眼睛确不离大舅的脸,扫视着、端祥着……
“幻尘,你咋这么瘦、这么虚弱啊!”
“近日我得了一场大病,好了没几天…...”
“你是去了天津‘大悲寺’的,咋又回到我这‘小穷庙’来了!”
“天津大悲寺是好啊……你这小庙是小、是穷。我们出家人无论走到那里,庙也不分穷富大小,只要有佛在,就是我们出家人的好去处……”
“那是那是。幻尘说的是……!”
老和尚见大舅支支吾吾,所问非所答,也就不再追问
不过,大舅被赶出‘庙门’这‘股风’迟早会吹进老和尚的耳朵里!
老和尚对我说:
“我带妳到庄稼地里看看。城里长大的孩子,我让妳见个新鲜……”
我们跟随老和尚绕到佛像后面,从正中的一道后门走出去,豁然开朗——
红色长方形的大围墙里,是个好大的大院落
院子里有几间打通了的大平房,里面有灶间,还有几口腌菜的大缸、激菜的坛子、捂菜干儿的罐子、水缸……
墙角一盘小石磨,一台小‘碾子’
出了灶间,外面有一口井,井水清沏似一面镜子。井台下用青砖砌了几条小沟渠,通向庄稼地……
地里种着稻子麦子、小米玉米、花生黄豆
还种了萝卜大白菜、芥菜头雪里红
还有几样小青菜,各样种一点儿、品种齐全
柿子树上果实累累,压弯了枝条
枣树上的大枣,结的密密麻麻
老和尚站在井台上叫我:
“孩子,我教妳揺‘辘轳’”
他要我双手握住轳把,他的两只大手握在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老茧子一层又一层,粗的像锉刀
他用力往上揺,揺上一桶水,顺势往沟里一倒
清凌凌的井水顺着条条沟渠,弯弯曲曲流向庄稼地
和尚松了把,水桶‘嗵’的一声落入井里
和尚快快的揺上来,把水翻倒在沟渠里
他反复的揺呀、翻呀、倒呀、松呀……
我跳下井台,顺着沟渠,追逐着清凌凌的流水,钻进庄稼地里——
灌饱了水的韭菜,我揪下一把往嘴里塞
芹菜叶子,摘下几片吃下去
水嫩的紫茄子扯下一个,咬上一大口
红艳艳的西红柿,拣大个的往肠胃里装……
我似呼回到了‘营口’大地母亲的怀抱,吃野果、尝百草
一阵风吹过,落下几个半生不熟的枣子,我拣起来搓把搓把,尝尝味道
老和尚笑眯眯的喊:
“别乱吃,吃坏了拉肚子……!”
“穷人的孩子,没那么娇贵……”
远处,蹲在地边上‘拔草’的养父,应声说。
大舅在玉米地里锄杂草
老和尚也钻了进去,对大舅说:
“你咋流了这么多的汗,气喘吁吁的!这活又不累。你的身子也太虚了。快放下锄子别干了……
“没啥,不怕的,不累……”
老和尚拿来一个篮子递给我:
“稳子,我们下地摘菜做饭吃。妳饿了吧?”
“我不饿。我吃饱了……”
“我还没做饭,妳咋就饱啦……?”
我没接篮子。老和尚摘什么菜,我也掺合一把。
两个和尚加上养父在‘灶间’忙活
‘饭’很快做好了
饭桌上摆满了大盘小碗。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老和尚‘满心欢喜’的看着我大口大口的吃着‘素斋素食’,夹这样那样的菜往我嘴里送。
老和尚掰的几个嫩玉米,埋在‘灶坑’的热灰堆里。这会子也煨熟了,他拣在盘子里端上来,递给我一个,我啃着嚼着
有一盘凉拌菜上,不知‘放’了什么,很香。我吃的最多。老和尚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
“这是炒熟了的黄豆磨成面,妳爱吃,走时给妳带些”
我们要走了
‘养父’的‘肩上’背着老和尚送的一个大布袋子。
老和尚也送我一个包,里面有水果糖、几块干硬的像‘石头’的糕点,老和尚对我说:
“……这是初一、十五,十里八乡的‘土财主们’来上香拜佛的‘供品’……”
他又说:
“小庙太穷,没啥给妳的,熟的黄豆面子,在妳爸爸的袋子里。再过个把月妳来吧,咱们摘柿子、打枣吃”
我和养父上路了——
夕阳西下
西天,残霞如血
黄昏退尽
黑幕拉开
走到‘城门口’
回头远望
大地黑茫茫——
似乎把两个‘孤零零’的老和尚,留在一个‘无尽头’的黑暗中,抛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凄婉、荒凉、悲哀……
白天在庙里的‘欢乐’一扫而光
我睡在自家的‘土炕’上
半夜,我又拉又吐,直闹腾到天亮
养母问养父:
“……稳子,在庙里都吃了些啥……?”
“……也没吃啥,就吃了一顿饭……”
和尚在‘大悲寺’是‘表姐夫’介绍的
和尚这次淋了半夜的大暴雨,身体很虚弱,只怕是伤了‘元气’
养母决定,还是托表姐夫、在‘北平’城里找条件好的‘庙’去‘挂单’。为的是离我们近些,好有个照应
可是表姐夫说,北平的‘庙宇’难进去。只能求朋友到外省想办法,于是就去了‘山东省’的‘青岛市’的‘湛山寺’,是名山古刹。
和尚动身去‘湛山寺’的头一天晚上,和养父养母说了半宿的话
我躺在养母的脚下听他们聊家常。只听养父说:
“……湛山寺要是好就住下,要是不好就回家来。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你这样‘卖着吃’也不是长远之计。坐吃山空。卖完了可咋整呢?还是找稳子的表姐夫,给你谋个事做……”和尚说完,又对我说:
“……稳子,妳那个铅笔盒盖子都断了,总拿个绳子绑住也不好用。等我到了湛山寺,攒够了钱给妳买个新铅笔盒。我攒够了火车票钱,得明年了。明年我回来看你们,给妳带回来……”
天还不亮,养母就起来给和尚准备早饭
和尚吃过饭,准备动身
他在‘菩萨’像前跪下去,虔诚的拜了几拜,站起身就走了
养母淌着眼泪,我们跟在后面到了大门口,
养父要送和尚去火车站,和尚执意不肯,
和尚走几步一回头,走到胡同口停下来,对我们挥挥手就‘去’了!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老舅很长时间没来我家,可能是生‘养父’的气,所以不来。
这一天,邮差在‘二门口’喊养父的名字……
是老舅家里人寄来的一封信。信里说老舅‘病危’,十分想念‘老姐姐’叫养母快去。迟了就见不到面了!
养母哭啊哭!要养父去买火车票
养父说‘养母’出远门不认得路,又不识字。把我一个人放家里也不放心。
只有‘三个人都去,三张火车票那来那么多钱?
“卖衣服吧!”
翻箱倒柜找出两件值点钱的。
养父说:
“明儿早起去黑市卖衣服”。
第一天没有卖掉
第二天、第三天还是白跑腿儿
养母把耳朵上细细的‘金圈子’摘下来,要养父到金店,快去快回的卖掉。
养父说:
“就这一付‘金货’,卖了再也买不起了。妳戴啥?”养母说:
“窝头都吃不起,还戴它干啥!”
这天,邮差进了‘二门子’,站在中间的小院儿里喊‘养父’的名字,是老舅家里人写来的
养父取出信纸刚念几句,养母就大哭:
“我苦命的弟弟呀,姐姐穷的连火车票都买不起,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你就撒手走了……我可怜的弟弟呀……!”
养母哭一阵说一阵,嗓子有些沙哑,我倒一杯水给她喝
晚饭养父做的。养母一口也吃不下!
养母流着眼泪对我说:
“……我的爹妈死的早,那年我也不大,就拉扯着只有几岁的弟弟,今天到这个亲戚家住几天,明天到那个亲戚家住几天……啥人啥‘脸色’都看过了……那才叫‘蹭饭吃’呀
我的老姑姑和老姑父,对我俩还可以。叔、伯,婶子、大娘,对我俩可狠了!
我的哥哥在‘金矿’当会计,他娶了媳妇,哥哥让我们回家跟嫂子一起过
我那嫂子心太‘歹毒’,说我俩‘白吃饭’,就不给吃饱,也不给好饭吃……
家里的活儿都是我干。天不亮就起来抱柴生火做饭,扫地抺桌椅洗衣服,学着做针线
白天忙得顾不上,就黑夜点着‘煤油灯’衲鞋底。衲哥哥、嫂子和小侄女的
打‘袼褙’更是活受罪,冬天手脚冻的生疼;夏天蚊虫叮咬,一手的浆糊也不能抓挠……哥哥回来不敢告诉,怕他俩吵架,哥哥一走我们更受气!
记得那年弟弟九岁,都‘后晌’了弟弟回来了,嫂子不给饭吃、也不收留
她说:
“我养一个,不能养两个!”
我看看天不早了,就偷个玉米饼子塞给他
他哭啊嚎啊,就是不走,我只能‘哭’着把他‘推’出去,转身关紧了大门!
‘……姐姐开门啊……’弟弟的‘小手’把门‘打’的‘震天’的响!
他在门外嚎啊、喊啊、叫啊,我在门里哭!
“……姐姐天都‘黑’了,我害怕,妳叫我上那去呀……!”
“……谁家收留你,你就去谁家……!”
“……他们都不要我……”
“……嫂子不要你,我也没法儿……,”
弟弟走了,走在黑暗里……远远的、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弟弟的哭嚎声!……”
‘养母’在‘悲伤’和‘泪水’中度过了一夜
养父找不到事做。为了活命,养母只能‘挣扎’着起身,到‘被服厂’做工
天不亮,养母就轻手轻脚的起来梳洗。布袋子里装几个窝头、一包咸菜、一个搪瓷碗;‘迟’叫醒我,好让我多睡会儿
我们又轻手轻脚的出了门,怕吵醒贪睡的养父。
养母说:
“妳爸爸就爱睡觉……!”又说:
“没事干就让他睡吧,我们就苦点儿吧,反正他也找不到事做……!”
是上个月的事。养父出去找到活儿干,回来的晚了。一身一脸的土,肩膀磨的红肿。养母心痛的说:
“老了老了到干起‘苦力’活了,看看你都‘挂彩了’……别去了,家呆着吧。明儿还是我出去干吧!”
她每天都到工厂做工。每个星期天,我也要和养母去打工。
今儿又是星期日。昨天晚上我赶着把功课作完了。
黎明
天朦朦胧胧
散散点点挂着几颗星
月亮向天边溜去
院落、胡同、大街还在‘睡’
风儿凉凉爽爽
路边的花草新鲜水灵
我徜徉在花的‘世界’里
梦幻般‘听到’:
小雀儿‘钻进’密密的树叶里说‘梦话’
静静的‘听见’花儿的悄悄话
白的苿莉雪白
紫的丁香浓艳
水粉的夹竹桃‘捧’着‘露’的水珠儿
小蜜蜂躺在‘幽兰’的喇叭花里‘打瞌睡’
黄的凤仙花‘抱着’红的蝴蝶‘宝宝’轻轻的摇
风儿‘悄悄’对芍药‘说’:
“凤仙‘唱’的是‘摇篮曲’”
一丛丛一片片的‘胭脂’花‘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泼撒’我一身一脸的浓浓的香气……
傍晚收工了
夏日的斜阳热的‘烫手’
远处‘送殡’的黑棺材
白布衣裳、‘招魂’的‘幡’向天边走去,向墓地的‘洞穴’走去,纸钱撒的飞飞扬扬
“妈妈,撒那么多纸钱干什么?”我问
“撒给冤死的魂儿、屈死的鬼,还有热死的、饿死的‘倒卧’,它们抡钱就不‘挡道’了!”
“哪有那么多的鬼呀!”
“人世造多少孽,阴间就有多少鬼”
“老师说压根儿就没有鬼,都是人瞎编的!”可是夜晚我还是害怕!
回到家,天黒了!桌上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包裹。
“谁寄来的呀?”
养父吱吱唔唔的说:
“你自己看吧,是青岛‘湛山寺’寄来的”
养母说:
“我又不识字……和尚好些日子没来信了,快给我念念……”
养父:
“你先吃饭吧……”
养母:
“你先念信吧……”养父坐着不动
我展开信纸念……念不下去了!
“咋啦?和尚病了?”养母问。
“和尚死了……!”养父说。
“我苦命的哥哥呀,你一生也没过个好日子啊……。”
养母边哭边说:
“……有一年,我嫂子大腿根儿长了一个硬疙瘩,疼的走路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硬撑着干活,照顾孩子。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效,烂的下不了地。流出的血是黒的,还有浓……满屋子的臭啊!
我哥哥从金矿回来照看她,把我也叫来帮他。那时我‘出门子’了有自己的家。嫂子腿里流出的浓血一股一股的,像是从管子里流出来的要拿盆接。‘大夫’说是‘瘘疮、瘘管’治不好,准备后事吧
我哥哥背着嫂子哭……
嫂子瘦的一把骨头,人也白惨惨的。血也快流完了。哥哥哭着对我说……”养母擦眼泪、擤鼻涕
我忙倒杯水给养母。养父赶忙把他做的饭端上来:
“孩子她妈妈,妳少吃点儿,累一天了”
养母接过菜汤碗喝了两口,吃了点儿小米饭就撂下了……眼里泪水汪汪。
“妈妈,大舅为甚么‘出家’当了和尚……”
养母拿毛巾擦擦脸上的泪水:
“……哥哥哭着对我说,妳得瞒着她准备准备了。我找了针线偷着在另一间屋给嫂子赶做‘装裹’。哥哥到街上的棺材铺订棺材、买白纸。嫂子白天黒夜的疼呀叫呀……
哥哥心疼嫂子,看她折腾的太受罪,就天天跪在‘堂屋’的佛像前烧香拜佛、许愿说:‘佛祖啊快把她收走吧,别叫她受罪了,要她的灵魂早升‘天堂’我就出家当和尚,今生今世做佛门弟子,晨钟暮鼓,青灯古佛、静心修行今生来世……’
嫂子流完最后一滴浓血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哥哥把嫂子‘发送’了,他大病一场,瘦的像‘风灯儿’
哥和他的宝贝‘闺女’亲热了好几天,形影不离!
那天哥哥说要出家当和尚,给嫂子‘还愿’去。我们好劝歹劝他就是不听!孩子哭着求他:
‘妈妈死了还有我那!爸爸别扔下我不管呀!爸爸别走啊……!’孩子哭着嚎着、拽着她爸爸的衣裳不放”
养父说:
“妳那哥哥心肠也太硬,铁了心的要当和尚!一甩袖子一抬脚、说走就走!他把孩子送给了我们,就到和尚庙去了,一去就是二、三十年……”!
我打开‘小包裹’,里面是和尚用过的小闹钟,一个新买的‘铅笔盒’几支铅笔还有橡皮!
睡觉了
关上电灯躺在炕上,养父养母脸对脸、仍然说着和尚的闺女、养母的侄女——
“我们没孩子,对待侄女像亲生,爱她疼她。供侄女上学。想着她长大、我们有了依靠,有她给我们‘养老、送终’。养她十几年、长成大闺女。给她找了婆家,是‘书香门弟’女婿也好,有学问知书达礼……”
可是侄女没有工作、靠丈夫养活。她没有能力为姑父母‘养老送终’——养父母只能寄‘所有’的‘希望’于我这个‘养女’!
养母连连打哈欠……!
“孩子她妈、太晚了,妳累了睡吧。明儿在家歇一天!”
“发昏当不了死。穷人不出去干活就得饿死!”
养父打起‘呼噜’养母在睡梦中抽泣!
皎洁的月光,静静的洒在纸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