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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母 ...

  •   “大义街八号”,是在一条又短又窄的‘胡同’的中间、这条‘胡同’的‘左边’是一条直向的‘胡同’,右边也是一条‘直向的胡同’通‘小街’
      ‘八号’的‘大门’,正对着‘平婶家’的后山墙
      左边院里住着一个叫“小老”的大姑娘和她的妈妈,日夜忙着做黄、绿豆芽为生。再向左边‘顶头’的一户人家,终日‘大红门’紧闭。
      ‘八号’的院子不大,房子也陈旧的没有生气。有‘东厢房’两小间,‘西厢房’两小间
      ‘北上房’三小间。推门进去是堂屋,两边两口大锅灶
      靠东的半间‘堂屋’和一小间‘东屋’,就是表姨家。
      ‘表姨’开了门,我俩进去。她确沉下脸来对小姐姐说:
      “妳快走吧”!
      “我妈说:稳子穿的‘小祺袍’也旧了,要我带回去,明年给小弟穿……”
      “孩子都送给我了,还在乎这件旧衣衫?不给,放下吧,给稳子穿……”
      “稳子,姐姐下次来看你,带你出去玩儿!”
      “你们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到我家来!稳子也不出去玩儿了……”
      小姐姐站着不动。
      “妳走吧,快走吧。稳子以后不去你们家了,你快走吧!”表姨阴沉着脸,立逼着把小姐姐赶走了!
      ‘咣当’一声
      ‘门’重重地关上了!
      我像一头被猎人捉住的“小野兽”,锁在一只铁笼子里、出不去也逃不了!
      表姨拿个小凳子要我坐下,抓一把瓜子给我。
      就这样简单,我成了表姨的“养女”!
      “稳子,听妈妈对你说,以后不出去乱跑了。有‘拍花’的,我闺女要是丢了
      就要了我的命了……!”我怯生生地答应着。
      ‘稳子,闺女家家的,不能出去野跑,人家笑话……’
      “稳子,你看我身子多弱、老闹病……我生下你那年、我没奶水、你饿得白天黑日的哭闹,实在没法儿啦、才把你‘寄养’在别人家,吃别人的奶……我和你爸爸为了挣钱去了外地,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养母’的谎话越编越离谱。
      养母挖空心思地瞎说着……
      我不想听她“瞎掰胡扯”,就端详着这间小屋
      迎门一张小‘梳妆台’,‘台’的中央是‘玻璃罩’的‘佛龛’,里面‘尺’把高的一尊“观世音菩萨”立在‘莲花’座上,头戴高冠、脖项上饰有‘璎珞’,身上披帛垂绕,面部轮廓华贵恬静、慈祥优美。富有真实质感的‘肌肤’、莹润细洁。手中‘宝瓶’里一条翠技、似乎散出幽幽的‘清香’
      ‘佛像’前的中央,有‘香炉’,俩边各有一只‘蜡烛台’
      地上一个‘跪墩’,是用‘方木箱’盖子改的、包缝着灰布套子。
      门的右侧一铺‘大炕’
      炕上的南面是‘窗户’,‘窗棂’上新糊的雪白的‘萱纸’,纸上刷了一层‘黄豆油’,‘窗玻璃’擦的明光锃亮
      窗台上摆了两盆红、白色的‘绣球’,开的正艳。
      ‘炕尾’靠墙的一头,整齐的码了一溜‘皮箱’、‘柳条箱’
      靠‘炕沿’儿放一个漆黑油亮、长方形的‘大木箱’,‘箱盖’子代替‘桌面’,放一些‘箥箩’针线、剪刀之类的小零碎
      ‘炕上’铺一床‘浆洗’的干干净净的双人白色‘床单’。‘床单’上印着几朵大红花,衬着翠绿的叶子和鹅黄的花蕾,鲜亮清丽
      炕的中央放一张‘小炕桌’。桌上有一碟‘葵瓜子’。‘养母’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我手上……
      冬天,白天短,黑的早
      夜晚,该睡觉了
      养母脱鞋上炕,在窗下一摞‘绵被垛’的底层,掏出一个‘面口袋’,对我说:
      “稳子,这里是小半袋子大米‘小站稻’。院子东屋住着‘大妈’一家,日子苦,大妈的‘独生儿子’叫‘丑子’,才十四、五岁,就跟上一伙大人们‘偷偷’的‘倒卖大米’。我从‘丑子’家偷偷买来的这点米…….‘稳子’你可‘好生’记住,千万不能对外人说!要是传到‘汉奸’、‘日本鬼子’的耳朵里,‘大妈家’和‘我们家’可就‘遭殃’了,是犯法、是死罪呀!你记住啦?”
      “嗯那,我记住了!”
      ‘养母’把‘米袋子’放在她‘绵被’的脚底下,拍拍平。养母睡下,两只脚放在袋子上就‘翘’起来了
      “平日我睡‘热炕头’,从今往后你睡‘热炕头’,别把我‘闺女’冻着……”
      早晨
      ‘养母’对我说:
      “今天,是个大晴天,‘稳子’你躺着,我先起来把‘炉子’生着、饭做熟、‘屋子’暖和了,你再起来、咱们‘娘俩’吃饭……”
      我起来了,她脱鞋上炕,把‘米袋子’藏在‘被垛’底下,把迭好的‘绵被’一床一床的摞上去。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吃过饭
      “稳子,妈妈给你做‘过年穿’的‘新衣裳’和‘鞋’.”
      她拿来尺子,量过上身量下身,又量脚
      她脱鞋上炕,在‘箱子’里找出几块‘绸缎’料子头,还有几件她的半旧的布褂子、布裤子,还有‘雪白’的‘新棉花’,‘炕上’摆的满满登登。
      她用了近‘十天’的时间,为我做成这样的‘绸子’面的“小棉袄”:
      把一块绸子头铺平了,抽出‘粉线包’中间的横线,在料子上按尺寸弹出白粉印子,按照长长短短的白粉印子,裁出棉袄‘面子’
      用半新的花布‘小褂子’,裁成棉衣‘里子’
      把‘绸子面’铺在‘炕桌’上,用中间尖的铜‘浆刮’子,顺着绸子的‘边沿’‘小心’的‘刮抹’浆糊
      “绸呀、缎呀的太软,又脱落‘毛边’没法儿缝,刮上浆子、硬了就能缝了!”
      她对我说着,又将一把尖角的‘烙铁’放在火炉的炉膛里烧热,把半干的绸面边沿‘熨平贴’
      在‘里子’和‘面子’中间‘絮’好棉花
      把‘里子’和‘面子’的‘边沿’相接处,小心的‘缝縺’好
      再用‘细丝线’‘绗’上
      ‘滚边儿’缝上‘领条’
      从袖口到下摆‘煞褃’
      上领子……
      她用了十几天的时间
      一件‘丝绸小棉袄’才做好了
      这之后的十几天里,用这样的方法和程序、做好了‘缎子棉裤’和‘夹’的‘长坎肩’后,又急忙给我做棉鞋
      她把破衣服撕成条条块块,打一盆稀浆糊,在木板上抹一层浆糊、铺一层碎布……厚度适中的‘袼褙’糊好后,放在火炉边烘烤干,就可以做鞋了……
      记得那年夏天,在我家门前的空地上,妈妈和邻居大妈、大婶,还有大嫂们,边打‘袼褙’边聊天儿。我蹲在妈妈对面看的出神,突然我的两只小手插进盆里,捞出两把稀糊糊,在木板上乱划拉,拍拍打打,我和妈妈的脸上、衣裳都溅上了‘稀糊点子’……妈妈抓住我的小手,狠狠地打了两巴掌。痛的我‘哇哇’大哭。屋里的大姐放下手里的活计跑出来,把我提拎进屋洗干净……
      养母给我做棉鞋,除去打‘袼褙’的时间,其它大大小小的工序,是几十、是几百?加上‘缝缝縺縺’、‘锥锥纳纳’,又何止千针万线
      十余天的时间,总算做成这双棉鞋
      多少次,锒头砸在手上,她疼的倒吸气
      针扎在手指上扎出血,她用嘴吸一吸
      铬铁烫着手,用嘴吹一吹……
      我想到妈妈和大姐,全家大大小小的‘鞋’,都出自她们的‘两双手’!而我只在外面‘野’,从未看到、也没想到‘她俩’像‘养母’一样的‘劳苦’!

      我‘亲娘’的全家已经搬迁到‘沟帮子’去了!
      养父在‘河南’
      “河北”只有‘养母’是我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世事难料啊!
      转眼到了‘小年’——腊月二十三
      这天‘祭灶’
      天刚擦黑,要吃晚饭了。养母拿了小盘子,到‘山墙角’,在几个小坛子里,分别夹了点腌香菜、韭菜、芹菜,摆上小炕桌。坐在热炕上,就着葱葱绿绿、香香脆脆的咸菜,吃着有二、三条挂面的玉米糊糊。
      吃完饭,养母把‘堂屋’锅台墙上、‘灶王’像前的‘蜡烛’点燃。‘搪瓷盘子’里放上几块长的、园的‘麦芽糖’——‘糖瓜
      养母拜了几拜,‘撕下‘灶王’像,到院子里连同‘纸马’把‘灶王爷’像烧了。边烧边念叨: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进屋来,我和养母吃‘麦芽糖’。咬一口酥脆,嚼两口就粘的张不开牙。养母笑着说:
      “这‘糖瓜’,‘灶王爷’吃了把它的牙粘住,到了天上的‘玉皇大帝’的面前,它就不能胡说八道啦!”
      睡觉还太早。养母拿一串‘念珠’面向‘菩萨’,在‘跪墩’上‘念佛’。
      我拿出‘百宝箱’玩弄
      ‘箱’是养父装过新鞋的‘纸盒子’。里面有养父收罗来的红红绿绿、花花粉粉的小玻璃球、小珠子、贝壳,有养母裁下的花布条、绸料子碎块,还有没了‘把儿’、断了齿儿的‘花梳子’,也有我剪下的小狗、小猫、小兔子、小花、小草、小叶子……杂七杂八、全是‘破烂儿’
      年关
      养母‘忙年’,做了许多好吃的——
      ‘粘高梁面’的红小豆‘跑豆包子’
      ‘白高梁面’的‘酸菜包子’
      ‘猪油渣子’刴碎的玉米面‘葱油卷子’……
      这些熟食都不吃,放在堂屋墙根儿的‘缸’里冻着。
      后晌
      ‘养父’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明天就是‘年三十’,咋今天才回来?我忙里忙外,你也不回来帮把手!”养母嗔怪地说。
      “年底下‘请客吃饭’的人多,脱不开身。”
      “‘河南’的人,就是比‘河北’的人‘有钱’下馆子……”
      “老百姓那有钱下馆子!都是商号的生意人老板。这些人都‘规矩’照单付款。就怕日本鬼子和汉奸,要上一桌子‘横吃海喝’,酒足饭饱、抹抹嘴拍拍屁股就走。谁敢吱声,打你个鼻青眼肿……”
      “照这样吃下去,饭馆子迟早叫这些‘黑肠子’的吃‘黄’了。鬼子汉奸肥的流油,穷百姓的日子难过呀!”
      “我们的日子算好的了。瞅瞅‘冰排’上那些来往做‘小买卖’贩年货的,穿的破衣烂衫。家里老小还等着他们挣点小钱活命,那有闲钱过年。‘冰排’上这种贩货的人最多,硬把我挤到冰上,好不容易才又挤到另一个冰排上,今天差点儿回不来!”
      养父把年货往这里那里规制好
      只买了几个苹果、红果和冻梨,装在一个‘鲜货’袋子里,到了‘堂屋’他揭开缸盖儿……
      “呵!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估莫有十几年了、你都没做过了……”
      “两个大人有啥好做的,麻麻烦烦。再说我也没心思做这些。凑凑和和不也是过‘年’吗。”
      “是呀!往年我也没闲钱买这些年货,冷冷清清的也就把年过了!”
      晚饭后
      天全黑了。养母拿了面盆。早晨就浸泡的‘面肥’已经泡软了。
      “买了几斤白面今晚发上。明天蒸‘白馒头’给‘菩萨’上供……”
      “留点白面,明天三十晚上包饺子。”
      “留出来了”。
      “稳子困了先睡吧!”
      养母脱鞋上炕,铺棉被。养父靠木箱子,养母在中间。
      ‘坑头’永远是我的‘专利’
      年三十
      天刚蒙蒙亮,养父养母就起来了。
      “屋子暖和了,稳子起来吧!”
      几天前‘养母’就把屋里屋外,还有灶台都扫了扫
      养父把新买来的一些年画儿打开来,
      ‘鲤鱼跳龙门’贴在‘炕头’的墙上
      ‘门神’贴在门扇上,是‘钟馗’,像貌‘丑怪凶猛’。民间都说‘他’能‘捉鬼、降妖、驱邪’。
      ‘灶王爷’仍贴在灶台的墙上,上面的‘对联’仍是‘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是‘一家之主’。画面上是穿戴鲜艳的彩色大红官袍、眉清目秀、脸面雪白光洁的‘灶神’据说它能掌管‘一家祸福’。
      养母在‘案板’上使碱、揉面、揪剂子、做馒头。有几个馒头顶上还放了红枣。灶间‘大锅里’的水开了,上龙屉蒸馒头……
      ‘对门’家的‘马大叔’在‘河南’做事也回家过年
      大叔和大婶的独生女儿‘英子’和我同岁
      ‘过年’吃美食穿新衣,是孩童们最开心的时刻
      我和英子,玩耍说笑……
      “瞅瞅这俩孩子,唧唧喳喳像两只小鸟儿!”
      “老话儿说的好哇,过年过的是孩子……”
      “是呀!往日你们俩口子冷冷清清、静静悄悄的……”
      “可不是咋的,听到英子喊爹叫妈,我们真是‘眼热’呀……”
      我想到我的妈、有那么多孩子都是妈妈的‘命根子’,送出去一个都那么艰难地决择不定。使她宽慰的是都住在‘营口’。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后来会举家迁居到‘沟帮子’。太突然,天不遂人愿啊!这个没有‘稳子’的‘大年夜’,我的妈妈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记得在搬家的忙乱中,妈妈还抱着小妹妹来看过我一次。虽然是和养母‘唠嗑’,但眼睛确追随着我的身影……那黯然神伤的眼睛流露的是焦虑、牵挂,还有不舍和无奈!或许还有懊悔?这种眼神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难以忘怀、无法磨灭!
      “稳子,堂屋‘冷’进屋去。”
      “稳子,小心开水‘烫’着你。上炕玩去”
      养父母精心‘呵护’我,放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此刻要我离开养父母,确也不忍!
      英子和大叔、大婶就没有这许多烦脑和牵挂
      英子‘一个家’、‘一个爸’、‘一个妈’
      而我‘两个家’,‘两个爸’、‘两个妈’,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人在这个家、心在那个家
      英子就是她一个,想的也是‘小孩子’眼皮子底下那点子事儿
      我小小年纪的‘小脑袋’瓜子里、可就‘复杂’了
      不能不复杂,原本就是复杂的事啦!
      这些都是偷偷地想、不敢说出来,更不能要‘养父母’看出来
      我受到如此的疼爱,竟怎么也忘不掉自己的亲娘
      我常常会自责,觉得对不起养母,觉得自己犯了‘错’
      但‘错’在那里,又想不明白
      忽而又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难道我还不如‘狗’啦!
      我想做个谁家吃的好、就去谁家的‘猫’,可是我做不到
      我没法儿使自己不想家!不想我的亲娘
      “馒头熟啦!”养父喊养母。
      热气腾腾的‘馒头’出锅了
      养母拿个盛‘红水’的小碗,在馒头顶上用‘筷子头’沾红水,点上一个、三个、五个不等的红点儿
      ‘白’的雪白,‘红’的鲜艳,给新年的‘火热气氛’又添了几分‘喜庆’的色彩——!
      养母在‘盘子’上先平放四个‘馍头’,顶上再放一个,供在菩萨像前。又放一盘红枣的。还有一盘苹果、一盘红果。
      养父在堂屋洗只有‘一斤’的猪肉、切块(他只买了一斤,平时也不买肉,太‘贵’)做‘猪肉土豆炖粉条子’,还有一盘清蒸‘马哈鱼’。
      养母在火炉上温火慢炖的‘海带酸菜’。一大碗小米干饭
      吃罢‘年夜饭’,将留下来的‘饭菜’拿到堂屋的缸里冻着,养母说:
      “要节省着吃到“二月二‘龙抬头’”
      要‘等’养父回家来才‘吃一点’,两个月吃完。
      梳洗、打扮、穿新衣
      养父养母换上洁净的鞋袜和衣裳
      ‘养母’对镜梳头、挽髻,在耳后的‘髻’上戴一朵绿叶托着的鲜红的绒‘宫花’。擦粉、描眉、两颊淡淡的扑些红胭脂
      养母给我擦粉
      两个脸蛋涂抹重重的‘红胭脂’……‘英子’说像“猴屁股”
      嘴唇上涂了红红的红水儿
      我的‘刘海’头发梳理不顺,养母在她的手心吐点儿‘口水’,在我的头发上抹了抹
      她从‘箱子’里拎出一个大‘包袱’解开来,里面全是我的‘行头’
      养母给我穿戴:
      ‘大红’丝绸‘小棉袄’
      ‘翠绿’锦锻、裤角滚金边的‘棉裤’
      外罩一件拼接的、‘黑锻’子面、枣红布里子‘大坎肩’
      中间的‘大开襟’上有‘五个’‘桃红’的‘大盘扣’
      ‘左前胸’上,缀一朵绿、黄、红、白‘闪光锻’子的细条编的‘彩色’大花儿、花的中间,有几缕‘金线’花蕊
      黑布‘棉鞋’上,绣着大红的‘小春花’和丝丝芽芽的‘小绿草’、一双玉色‘小蝶儿’飞舞花间
      我的这身‘装束’不亚于
      ‘皇宫’里的——‘公主’
      不次于
      ‘王爷府’里的——‘格格’
      瞧吧:
      色彩‘搭配’的如此‘美观大气’、‘娇艳’中又不失‘淡雅’,是一套‘手工艺术’的——“精品”
      是‘养母’用‘心血’设计的——‘杰作’
      ‘针针线线’都‘凝结’着对‘养女’‘无言’的‘深深的爱’
      ‘养母’没有像我妈妈那样、也不可能那样‘十月怀胎’的‘折腾’,‘分娩’时的‘艰难痛楚’
      没有‘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辛苦’
      没有‘涓涓乳汁’的‘喂养’……
      但是,她‘尽其所有’把‘爱都给了我’,这种‘爱’是‘另类’的‘无私’、是‘别样’的‘给予’
      虽然‘绸子棉袄’的‘袖子’是‘大红’的、后背是‘樱桃红’、前襟是‘玫瑰红’拼接的,‘三块’料子织印的‘花纹’也各不相同
      ‘缎子棉裤’的‘前片’是‘果绿’、后片是‘翠绿’
      ‘三件衣裳’的‘里子’也是‘大人’的‘旧布衣裳’改的,但是——
      ‘瑕不掩瑜’,在我的心目中仍是——
      ‘珍品’!
      养父说:
      “‘闺女’你身上穿的,都是你妈妈‘给有钱人家’的‘奶奶太太’、‘少爷小姐’们做‘衣裳’剩下的‘零头’,人家不要了……”
      养母说:
      “稳子,绸啊縀啊不能洗、也不能沾一点水、更不能沾一点土、一点脏,你可别弄皱弄脏啦……!明年‘过年’还穿这身新衣裳……碎料子都用完了,想再给你做,我也没有了……”;
      我在‘炕上’,‘轻轻’的爬、‘慢慢’的坐
      在‘地上’,侧着身子、斜着‘蹭’,惟恐‘蹭’上‘脏’东西
      这身‘新衣裳’又像‘绳索’,把我‘捆绑’的全身‘不自在’
      我从这身‘衣裳’、‘亲眼’看见‘针针线线’养母的‘辛劳’和对我像‘亲娘’一样的爱
      我开始‘小心谨慎’地‘接受’这种‘陌生’的、‘不习惯’的爱;
      我熟悉的‘爱’是:
      妈妈顾不上、而给我的‘自由’,‘不值钱’的、改过的‘半新不旧’的‘衣裳’,和‘任我顽皮’、‘翻滚’的那铺——‘大炕’
      还有‘高远’的‘兰天’下、广袤美丽的——‘营口’大地“母亲”——
      敞开‘她’的‘辽阔胸怀’任我‘狂奔飞跑’,释放孩童不尽的欢乐和喜悦
      晴空万里、白云轻漂。看空中雀儿觅食、雏燕学飞
      追兔子、捉蝗虫
      听林中百鸟争鸣
      锦绣山川、河海,任我游荡
      青草翠绿柔如毯、任我坐卧歇息
      碧波万顷的‘大辽河’啊,海鸥翱翔、白帆点点,
      在闪烁的涟漪间,我心静如水
      白浪涛天,我的心,追随潮涨潮落,起伏澎拜
      软绵绵的沙滩,清澈见底的小河
      还有太多太多、大自然给于的、美的享受和无私的奉献……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大辽河‘敞开’坚实光亮的‘胸膛’,带来暖似‘春’的生机勃勃
      冰排、雪跷,还有孩子们的跌跌爬爬、欢闹喧嚣
      我似乎‘听到了’、我的‘玩伴们’的欢声笑语……
      这一切的一切,只有
      ‘营口’……我的大地母亲,还有我的
      ‘大辽河’,和我的
      ‘亲娘’才能给的——自由:
      自由地笑,自由地哭,自由地吼,自由地大喊大叫,自由的撒泼打滚……
      这一切的一切,将一去不复返,成为我
      昨天的
      永生的
      唯一的
      美丽的
      甜蜜的——梦!
      如今的我
      像一只‘小蜗牛’‘窝居’在十几平米的‘斗室里’
      白天‘坐卧’在不足‘一平米’的‘跪墩’上,玩弄我的‘百宝箱’
      面对的是只有‘养母’的身影
      还有那尊、永远是一种容貌、一种神态、一种姿式、静止不动、无声无息的——
      ‘观世音菩萨’
      我只能‘游荡’到——院子的‘大门口’。看到的也就是迎面的一堵‘后山墙’。
      下面是一条‘小土沟’,土沟上是一条小窄路,路上有道小门——
      “大义街八号”
      向右看,是一条直向的‘小胡同’的——墙;
      向左看,是一条直向的‘小胡同’的——墙;
      向上看——一线天
      听不到——鸟语
      闻不到——花香
      站到院中央、我似井中的——蛙
      仰望‘上苍’是——白云
      …………….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孤独寂寞……。
      孩子多的,受的是一种——‘罪’;
      没孩子的,受的是另一种——‘罪’;
      ‘亲娘’无奈的叹息——“这都是‘命’啊”;
      ‘养母’无奈的叹息——“这都是‘命’啊”;
      我也是‘命’吗?
      “命”究竟是甚么?
      世事沧桑,人生无常……
      养父母的说笑声、又把我‘拉回’到此日此时的‘大年夜’——
      养母把‘饧’好的‘面’搓成条、揪剂子
      养父拌‘白菜馅’儿、擀皮儿,
      养母包‘饺子’
      煮熟了,第一‘笊篱’捞在‘盘子里’,必定是先摆在‘供桌上’请
      ‘菩萨’享用‘素斋’
      然后我们才能吃
      ‘午夜’‘十二点’
      应该放‘烟花炮竹’。可是日本鬼子‘禁放’。鬼子‘害怕’鞭炮声,还以为‘八路军’、‘抗日联军’、‘游击队’打进来了!真所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守岁’
      ‘年三十夜’,大人‘通霄’不睡,也不嚷小孩睡觉
      我困的东倒西歪
      养母对养父说:
      “你讲个故事给我们听听吧”。
      养父想了想说:
      “我讲个‘狐仙’的故事”吧……”他清了清‘嗓子’,就开讲了:
      “话说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有个‘大庄子’。‘大庄子’里,有个‘大户’人家。这个大户人家的‘主人’是‘员外’。‘祖传’的‘家风’是‘积德行善’
      员外和夫人‘乐行好施’,常常接济穷人。谁有了大灾大难,也拉帮一把
      话说有一年‘大旱’,‘庄稼’全干死了,颗粒无收
      ‘十里八乡’很多‘庄子’里的‘庄户’们,饿死的、逃荒要饭的……留下来的不多的人,也快饿死了
      唯有‘员外’的‘大庄子’里,没有饿死人、也没有逃荒要饭的
      可是‘饥民’们家里的‘粮食’也不多了,很快就吃完了,‘撑’不了几天、就要饿死了……
      员外和夫人知道了,他俩商量后,决定立即‘放粮救灾’,抢救人命
      于是开了几个‘大粥棚’,每天熬‘几十’大锅粥,给庄户人吃
      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灾民’都赶来吃‘员外’家的‘施舍’
      员外家里,有几个大‘仓房’,囤了‘几十年’的粮食
      现如今吃的只剩‘一囤’了
      员外对夫人说:
      ‘这一囤粮,我们留下‘活命’呢,还是都放了粥,我们也和‘乡亲们’一起饿死呢?’
      夫人很为难的说:
      ‘要是全放出去,咱们家上有父母,下有儿女,还有男仆、女佣一大群都得饿死。要是把粮都留下来,灾民就会饿死……我们和灾民一块儿、吃这最后一囤粮吧,吃完了,我们和灾民一块儿饿死’!
      员外听后说:
      ‘我也是这个主意’
      这一囤粮‘很快’就吃完了
      人们饿的‘晕天黑地’
      ‘员外’想到就要做‘饿死鬼’了,不免伤心,全家抱头痛哭
      这时,‘老家人’进来说:
      ‘咱家所有的粮仓、粮囤,都‘长出’粮食来了!’
      员外和夫人都不信。天下那有这等奇事?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准是‘老人’饿昏了
      架不住平日就很‘诚实’的‘老家人’的催促,员外和夫人也只得勉勉强强地去看个究竟
      进了第一个大仓房,眼前的情景使‘二位’惊呆了
      几十个大囤子,里面的粮食都满的冒出‘尖儿’、还在往上冒
      更奇的是,还在往上冒的粮食,一粒也流不出来、掉不下去,地面上干干净净。’‘员外’开了更多的粥棚,抢救了许多庄户们的性命
      这时又有件更奇的事,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说是几百里之外,有个大财主,置地千顷,佃户千家。这财主的心是黑的,和官场上的‘政客’勾结,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苛扣农户,大斗进、小斗出、放高利贷;抢夺民女、霸占活人妻……
      这场大旱,财主更是趁火打劫、加租重税,饿死灾民无数,他家的粮食满仓满囤。昨天一夜之间,仓空囤空、粮食不翼而飞,一粒无存!
      财主一家也成了‘饿死鬼’
      这天深夜,员外和夫人做着同一个梦: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闪烁着无数道‘会飞’的‘金色’的‘黄光’,都飞往同一个方向,就是——
      ‘员外’家的各个仓房和粮囤
      员外和夫人定睛细看:
      竟是千百只草黄色的‘狐仙’,背负着粮食、往员外家的粮囤里倾倒……
      又过了几十年,员外和夫人都老了、活到一百岁‘含笑而终’……”
      故事讲完了
      养父又‘神密兮兮’的指着前面说:
      “……你们‘娘儿俩’快看:‘狐仙’来了……”!
      “在哪儿啊?”养母问
      养父手指着‘山墙’旮旯、装咸菜的坛坛罐罐的空隙说:
      “就在那里,长长的黄尾巴,眼睛明明亮亮放绿光,像灯笼……钻进五斗厨底下啦……
      到梳妆台下面啦……
      到炕边上啦……
      它要上炕啦
      就在‘黑木箱’底下啦……”
      我背后就是黑木箱子,我倏地直奔炕头爬去,坐在养母身边。
      ‘养母’又怕又疑惑的盯着地面说:
      “我咋没看见啊,说的怪瘆人的,看把孩子吓的……”
      ‘养父’看到‘养母’被他‘糊弄’的‘惊魂’不定的样子,便得意的说:
      ‘那是你‘休行’的‘不到家’呗……’
      养父问我:
      “稳子,还瞌睡吗?”
      “不瞌睡啦!”。
      “再给孩子讲个好的吧!”
      “稳子的‘瞌睡虫’,都吓到‘爪哇国’去啦!我还讲个啥?不讲啦……
      ‘稳子’你要记住、天上不能‘掉馅饼’……要好生念书学本事 ……长大了做事挣钱、养活我们老两口……!”
      ‘嗯哪……我记住了’
      过了初三,脱下新衣、换上旧衣裳,没了‘捆绑’,好轻松自在!
      今天是‘破五’,就是‘正月初五’
      天刚破晓,就早早的吃‘午饭’。炕桌底下藏了一碗白米饭。吃的提心吊胆,眼睛不离窗户望着院子,支楞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养母’把各人碗里拨些白米饭,有个‘风吹草动’立即藏到桌底下,端起高梁米饭。‘养母’催促着:
      “快吃!快吃……日本鬼子汉奸,想啥时来就啥时来……!”
      饭后,养父和马大叔都回‘河南’去了。
      这天,院里一阵喧闹声!养母隔窗外望:
      “了不得啦!鬼子进院啦!”养母惊慌的下地穿鞋:
      “稳子别怕,有妈妈那!你千万别‘瞅’被垛子。眼睛看别处。记住啦……!”
      养母拉着我的手刚走到堂屋,马大婶和英子也出来了,
      ‘鬼子’冲进来了!
      ‘汉奸’紧随其后点头哈腰
      鬼子们的枪上都插着明晃晃的刺刀。
      堂屋的‘后山墙’东、西两个‘墙角’各竖着码了我们和马家的‘两垛’柴禾。鬼子们进来直奔‘柴垛’用刺刀乱戳乱砍……柴垛哗啦啦全倒了!
      鬼们进了东、西屋。一个‘鬼’东瞅瞅、西溜溜看见‘菩萨’像,双手合十拜了拜。
      鬼们来到堂屋,拿了刺刀对准养母和马大婶的身上乱比划。嘴里‘哇哇啦啦’乱吼乱叫
      汉奸翻译说:
      “太君说,窝藏八路军、抗日联军、游击队的,全家处死!有举报的、奖赏的大大的有!”……
      闹了一阵子,‘恶鬼们’凶神恶煞,‘汉奸们’狐假虎威的扬长而去。
      我和英子都从娘的背后出来‘惊魂未定’,上牙和下牙止不住的‘嗑嗑答答’。
      “这些挨千刀的鬼们做孽呀!”
      “兴许是‘八路’、‘联军’、还有‘游击’抄了‘鬼’的窝啦……”
      “是呀!要不咋会这么糟贱老百姓!”
      养母和大婶边收拾自家的柴垛,边恨的骂
      两家柴禾垛墙角处的咸菜坛子、罐子打碎了几个
      两家的娘,又咬牙切齿地骂:
      “挨万刀的、魔鬼投胎的、狗娘养的、小日本王八犊子……”
      千骂万骂,鬼子打碎的东西、还得自家‘掏腰包’置办。就是杀了人、放了火,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又能咋的!
      “有个鬼子还在‘观音’像前拜了拜。他们杀人放火还信神、信佛!”
      “手上都是杀中国人的鲜血、不得好死的日本鬼,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人在做、天在看,信佛也是假慈悲,抵不过深重的‘罪孽’!”
      西屋大嫂抱着孩子出去串门子。大哥在‘火车站’的班上,房门吊把‘铁将军’。鬼子用皮靴子踹、用枪把子捣,把锁子砸开了!
      东屋大娘家的‘丑子’在外倒卖大米没回来。院儿里都是老弱妇孺。鬼子闹腾了半天,也没找到中国的‘神兵神将’的影儿!就到别处去‘祸害’了

      ‘营口’大地‘春寒’ ,今年春天珊珊来迟。
      “啊啊……我的儿呀!我的丑子呀……我可怎么活呀!……啊啊啊……”
      是东屋大娘的哭声。
      头天夜里,几个男人背着大米来到‘鬼门关’、过鬼子的‘关卡’被发现捉住了。那几个男人给压送到‘日本宪兵队’灌辣椒水、抽鞭子,活活地折腾死!
      ‘丑子’年龄小,压解到小街上的‘衙门’外‘示众’。怎样处置他,还不摸底儿。
      其实‘丑子’不丑。白净的皮肤,眉清目秀,人又聪明。像大户人家的‘少爷’。大娘说‘丑子’是‘错’投了胎,投到穷人家。又担心丑子迟早会‘跑掉’(死),就绞尽脑汁的起了个‘美’的反义字‘丑’。长的‘丑’了,妖魔鬼怪就“不会算计”了。
      ‘丑子’虽然聪明、因为家境贫寒,也就勉强供他小学毕业。还早早的给他娶了个‘童养媳妇’。这样就会把丑子“脆弱”的生命‘牢牢’的抓住了
      ‘丑子’仁义、待人有礼貌。街坊四邻都喜欢他。如今遭了劫难,都为他的‘小命’担忧,捏了一把汗。都纷纷到‘小街上’看他
      养母领着我也去了。
      丑子‘五花大绑’在‘小局子’门前的台阶下站着。瘦弱、疲惫不堪。衣服撕扯破了。脸上有道道血痕,泪水和着泥水!
      ‘汉奸’手里甩着皮鞭,时不时地吼上几句:
      “谁胆敢‘贩卖’大米,他就是下场!”
      日本鬼子的嘴里不干不净、粗野的骂道:
      “八格呀路……死啦死啦的……”手里明晃晃的刺刀在丑子的脸上、脖子上、身上比比划划,吓的‘丑子’左闪右躲、趔趔趄趄差点跌倒。
      这种阵势谁敢向前?众人远远看着,心都揪到嗓子眼上
      养母拽着我回到家‘脱鞋’上炕,把不多的一点大米、往被垛里掖了又掖,塞了又塞!
      丑子放回来了。大病一场。怎么放回来的?据说是人托人,关系托关系,打通了‘关节’才从‘狼’嘴里“夺”下一条小命!
      这天晚饭后,养母带我去西屋的‘大哥’家串门子。一进‘堂屋’阴冷潮湿。左手是一个灶台。灶台过去就是一道小门。推门进去,炕上坐着‘白面书生’的‘大哥’,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大嫂’
      房间里有几件简单陈旧的家具。左手的边墙一张方桌方凳。炕对面的山墙一条长板凳。板凳后面靠墙一个长木箱子。我和养母坐在条凳上,和他们面对面的‘扯闲篇’。养母对我说:
      “稳子,我和你爸爸刚来营口,就住在这间西屋。你大哥住在咱们如今住的北屋。”“是我要和大婶子调换的。”大哥说
      “咱家那架‘小梳妆台’,也是你大哥家的!”养母说。
      “那架梳妆台,是我娶你‘大嫂’时送给她的”大哥接着说:
      “西屋矮小、黑暗,放不下梳妆台,就存放在婶子家了。”
      闲话间,大哥问我:
      “稳子,你有毛袜子吗?”
      “没有!”
      “我给你织一双。今晚上织好,明天一早你就能穿上!”
      “稳子,别听你‘大哥’的。‘一夜’能织好一双毛袜子?”
      “我会变‘戏法’!”
      第二天,果然送来一双毛袜子。只是太小!穿不得!
      ‘暖春’融化了‘营口’大地的冰雪。和煦的风吹拂了‘大辽河’水流潺潺。吹绿了大地绿草茵茵,繁花似锦。
      这天‘大哥’对我说:
      “稳子,‘火车站’的院子里,开了许多鲜花儿。你明天来,我给你采花儿!”
      火车站离我家不远。从‘小街’出去,穿过一条横跨的大桥。桥下是湍急的‘大辽河’。走过这条大桥,不远处便是火车站的办公院落。
      对着‘大门口’的院儿里,有一个大‘花圃’,里面鲜花盛开
      大门外,有两个‘日本鬼子’,握着上了明光闪亮‘刺刀’的步枪‘站岗’。活像两个‘恶鬼’把门
      我径直走进去,鬼子没拦我
      大哥看到我、他拿了一只小‘挎篮’从屋里出来,围着‘花丛’采摘大朵大朵的花儿。大红的鲜艳艳、鹅黄的娇嫩嫩、浅粉的水凌凌、雪青的淡雅清纯……采了满满一篮子
      “稳子,快快回家。路上别玩儿。把篮子交给你大嫂,花儿全是你的!”
      我答应着把‘篮子’挎在臂弯里。走到门口两个鬼子拦住我,看看里面全是花儿就放我过去了!
      后来大哥一家搬走了。搬到那里?谁也不知道。那个‘梳妆台’至今仍寄放在养母家。

      漆黑的夜、恐怖的夜、亡国奴难熬的夜!
      室内灯光夜夜通宵达旦。没遮没掩的‘玻璃窗外’漆黑一片,我想到养父讲过的‘吃人的恶鬼’挖心掏肝的故事……
      我怕看‘窗’,窗外会有‘鬼’吗!
      ‘有’!
      日本鬼子豢养一批‘解剖活体婴儿’的日本魔鬼‘医生’。又训练一批‘活杀孕妇’的中国‘接生婆子’
      每到夜深人静,婆子就到‘临产’的大肚子‘女人’家里,‘开膛破肚’取出血淋淋‘哇哇’哭叫的‘胎儿’,交给魔鬼做‘活体胎儿试验’。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杀事件,传的人心惶恐不安:
      说是有一天深夜,一个婆子腋下挟着一个包,趴在一户人家的‘玻璃窗’上往里窥视。发现房间里,只有一个‘大肚子’女人坐在‘炕上’。婆子的两只‘鬼眼’在大肚子上扫来扫去。根据她的经验、估摸有‘九个月’了。于是她前去‘敲门’
      女人下炕开门。婆子说是走亲戚路远、口喝了讨碗水渴
      善良的女人请她进屋
      婆子进来转身就插上‘门闩’,凶相毕露‘逼迫’女人上了炕。
      婆子解开布包,里面是几把明光锃亮的‘解剖’用的‘手术刀’、剪子……还有纱布、棉球、绳索、毛巾…....。
      婆子逼女人脱衣脱裤……女人为‘保护’将要出世的‘孩子’,出于‘母性’的‘本能’,豁出自己‘性命’地向婆子‘猛扑’过去。两人在炕上撕打起来……。
      地上的‘小狮子狗’疯了似的,狂叫着‘跳上炕’去‘帮助’女主人。它嘶咬婆子。婆子招架不住了,抄起一把‘尖刀’朝小狗刺过去。机灵的小狗跳下炕去。婆子也下炕满屋子截堵、追杀小狗,大有不杀死‘小狗’不罢手的凶残劲头……
      小狗招架不住了,保护不了女主人了。哀嚎、惨叫着扑向墙角、钻出‘狗洞’逃命去了!
      婆子上炕又和女人撕打。婆子凶狠强悍‘力大如牛’、心黑手毒、杀人杀红了眼,眼球突暴!
      年青的女人笨重的大肚子,日常行动已很不便,那里经得起如此激烈的‘搏斗’。早已精疲力竭,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炕上!
      婆子把‘尖刀’横在嘴里‘叼住’,空出‘两手’整理她散乱的‘发髻’。
      婆子拿上‘尖刀’几下子‘挑破’女人的衣裳,露出雪白的‘胸膛’。又几下挑破女人的‘裤子’,露出圆圆鼓鼓的‘肚皮’……
      女人哀求说:
      “我是要死的人了,不能这样披头散发、破衣烂衫的走哇!容我洗脸梳头,换一身出嫁时穿的新衣裳,干干净净的死吧!”
      婆子答应了。
      女人边洗脸边哭
      边梳头边哭
      边穿新嫁衣边哭……
      婆子催呀催,催呀催,催的不耐烦了,就连拉带拽,把女人推倒在炕上……!
      女人又哀求说:
      “我还没拜佛祖呢,求佛祖保佑我和孩子死后升天……我也求佛祖保佑‘你老’,百年之后也升天堂,别下十八层‘地狱’!”
      婆子听了很高兴,就让女人去拜佛。
      女人跪在佛像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心里默默地祷告着:
      “佛爷呀!救救我的孩子吧!”
      女人想:
      “就这样跪下去,在人世挨一时是一时吧!真不想死啊!活着多好啊!”
      可是婆子不答应!
      她冲过去,连拉带拽把女人按倒在炕上,逼女人脱去衣裳和裤子!
      婆子说:
      “我得把你‘捆起来’。日本大夫交待不能‘打麻药’。‘打过麻药’的‘胎儿’做‘实验’不‘准确’……妳的这个‘孩子’,日本大夫做‘活体实验’也是不打‘麻药’的。妳疼的乱动,我咋做‘手术’呢?”
      于是婆子‘拿绳子’把女人‘捆绑’的‘结结实实’……。
      婆子又说:
      “你疼了要大哭大叫,左邻右舍会听见的。我得把你的‘嘴堵上’……”
      婆子拿一条‘毛巾’把女人的‘嘴’结结实实的‘堵上了’!
      女人在心里大声呼唤:
      “我的孩子啊!我们‘母子’是逃不过这一劫啦,听妈妈说、不要怕,你的‘魂儿’紧紧跟着妈妈走!到‘闰王爷’那儿,告杀我们的‘日本鬼子’、告杀我们的‘汉奸婆子’……把他们打入‘十八屋地狱’油锅炸他们、磨盘碾碎他们、剜出他们的双眼、剁了他们的手脚、挖出他们的‘黑心肝’、扯出他们的‘烂肠子’……”
      婆子两双手在女人的肚子上摸了摸,熟练准确地找到了‘子宫’的位置。
      婆子拿起尖刀,对女人说:
      “冤有头,债有主。日本人逼我杀人的。我不杀妳,取不出活胎。日本人就要杀我。妳要恨别恨我,恨日本人吧……”
      突然,院子里传来——
      小狗疯狂地叫声,它又从‘狗洞里’钻进来了,窜到‘炕上’就扑咬婆子……
      婆子一惊,停下手里的刀子!
      又听身后的玻璃窗“哗哗啦啦”的碎响、‘窗棂’咔嚓地暴裂声……
      一个壮实的‘后生’破窗而入,蹦到炕上一脚踢飞了婆子手中的‘尖刀’!一双铁掌般的‘大手’死死掐住‘婆子的脖子’,只听‘咔吧吧’骨头的断裂声,婆子死了……
      “你是咋知道的?”年青的女人问她的男人。
      “小狗跑到‘班上’,疯了似的咬我的裤角,使劲儿往外拽……你瞅瞅,裤角都 给‘它’咬破了!”
      这之后,女人生了个‘大胖小子’。小狗也和主人在同一张‘大炕上’和同一条板凳上‘坐卧’。
      披着‘人皮’的日本犲狼、汉奸,真不如狗,不如畜牲!
      那具汉奸婆子的‘烂尸’,有的说丢到山沟里喂了‘熊瞎子’;有的说扔到‘大辽河’冲到大海里,喂了‘王八’!
      这天午后,养父回来了,对养母说:
      “把稳子送到学校去念书”
      “不送!还小”
      “整天呆在家里闲玩,你又不识字。我又在‘河南’想教顾不上,不能耽误了她!”
      ‘说的也是……’养母同意了
      我背上书包‘上学了’
      真是太高兴了,可以跑跑跳跳、玩玩乐乐啦!
      ‘小学校’离家不远,就在‘大桥’的那边。
      ‘一年级’的教室,很大、很宽敞、很明亮
      几十名小学生,我排在第一排,第一名。
      国文课、日语课都是双语教学。什么‘人小天地门狗兽天皇东京……’学起来并不困难。
      阿拉伯十个数字,学起来也容易
      只是‘7’这个数字、我写起来‘很别扭’,看着‘7’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于是乎,就按照我的意思把‘7’写成‘L’。
      看上去也‘满眼顺’的。
      ‘老师‘给我改了几次,我仍是‘L’照写不误。
      我还教别的学生,把‘7’也写成‘L’!
      ‘老师’看到有几个学生也写‘L’,很奇怪,一问是‘稳子’‘教’的。
      ‘老师‘气的脸通红。她大叫:
      “……稳子,到台上来!……”
      我见这‘阵势’,了不得了,吓的‘心’跳到‘嗓子眼’上,像‘打小鼓’。
      ‘腿’也软的不听‘使唤’。
      我也‘不明白’写‘L’‘错’在那儿,老师为啥‘生气’
      我怯怯的‘蹭’到讲台上
      老师把我‘狠狠’的拉到‘讲台’前说:
      “你‘本事’不小哇!你比老师‘能耐’,你‘替’老师教吧!……”
      我那会‘教’呢!我心里想。
      “你够不到讲台,就站在讲台上教吧!……”
      她抱我,我大哭大喊的往下‘出溜’,撒泼撒野的跟她‘支巴’。
      她气的又拉、又拽、又抱的,好不容易‘才’把我‘折腾’到讲台上,
      她想要我‘站起来’是不可能了。
      我就趴着‘声嘶力竭’的、哭啊哭……!
      老师累的满头大汗……
      放学了
      我一路抽抽答答,鼻涕眼泪几大把,抹成个‘小花脸’。
      一进家门,“哇哇哇……妈妈……我不上学啦!”
      “这是咋啦?谁打你啦?谁欺侮你啦?……快跟妈妈说……我找他们去!……”
      我连哭带说的,总算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
      养母气的说:
      “就算是‘我’的孩子的‘不是’,可也不是‘故意’的跟老师‘捣蛋’……还是老师呢,连这点子‘耐心’都没有,算那门子的老师!只会折腾‘不懂事’的孩子,算啥本事……”!
      “妈妈,我不上学啦!”
      “不上啦!不上啦!还小那。以后再说吧!……”
      于是乎,我就不上学啦!
      每天依然面对的是养母、百宝箱,还有那尊无声无息的‘菩萨’。
      这天,养父回来啦!
      “稳子,咋没去学校?今天又不是‘礼拜天’?”
      养母说了……
      养父听了‘哈哈’大笑,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也不能不去上学吧?稳子,明天爸爸送你上学去……!”
      “不去!孩子还小那。以后再说吧!……”养母还是那句话
      养父无可奈何的说:
      ‘去了‘三天半’,就不去了……’。
      听说‘养父养母’收养了一个‘养女’,感到新鲜和稀罕。亲戚朋友相继来看望。
      养父的‘六弟’和‘弟媳妇’从‘老家’来了
      养母要我叫他们‘六叔’、‘六婶儿’。
      六叔‘细高’个儿,瓜子脸、一双大眼睛,皮肤也很白。与‘养父’的‘园头园脸’大不相同
      养母说‘六叔’像他的‘娘’,养父像他的‘爹’
      ‘六婶儿’个头不高,人也黑些。但性格极好。人又贤慧,典型的“贤妻良母”,和养母‘妯娌’俩很谈的来。
      养母对我说,六叔的‘前妻’死了,这个‘新六婶子’是后来“续弦”的。
      对门子‘马大叔’一家搬走了
      ‘崔连登’大哥和大嫂搬来。大嫂回乡下侍候生病的婆婆。崔连登大哥外出打工,把房门钥匙交给养母保管。六叔和六婶就借住在大哥家。
      那天六叔睡午觉,六婶过来和养母闲话。她俩说:
      养父家‘六个男人’,娶了‘七个媳妇’都‘不生’孩子
      如果是‘女人’有‘病’,咋那么巧‘七个’女人都有‘病’?
      她俩说是养父‘六个兄弟’都有病
      可是,说来说去‘她俩’觉得也不对,难道‘一个’孩子有‘病’,个个都有病?
      ‘她俩’想了想说:
      是养父家‘长辈’有病。
      可是,又不对了,因为:
      她们的‘公婆’生育了‘七八个儿女’(包括养父)。
      “别扯他们家的事儿啦,说说你吧。你也过了‘怀孩子’的年纪了,也‘要’一个孩子吧!”
      “我上那‘要’去!谁舍得给我!”
      ‘要穷人家的呀、孩子又多的……’
      六叔进来了,六婶把话题岔开。
      他俩住了十几天便回‘老家’了。
      不久‘老家’来信,说‘六叔’吃过‘晌午饭’出门溜达,再也没有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少年后‘六婶’都老死了,也不见六叔的踪影
      六叔的失踪始终是个迷!给亲人留下永远解不开的猜想、和思念!
      北方的春天
      人们还‘没来得及享受’,‘她’就匆匆‘逝去’,‘短暂’的令人‘婉惜’
      北方的夏天
      不冷不热的‘降临了’
      再过二十几天,‘粽子’该上市啦
      ‘五、五’‘端阳节’
      ‘端阳节’这天,家家户户‘包粽子’、煮粽子、吃粽子、送粽子
      ‘养母’把煮熟的‘粽子’拿了几个,对我说:
      “稳子,我给‘老平家’送几个粽子。你在家‘好生呆着’我去去就来。你把‘梳妆台’擦擦,小心别打碎了、碰坏了东西!”说完就走了
      我搬来‘小凳子’踩着、趴上梳妆台,跪在上面擦着‘小摆设’、‘香炉’之类……。
      门开了,是我的‘小姐姐’从‘沟帮子’坐‘火车’来了。我太高兴了!
      “妈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妈妈包的‘黄粘米粽子’让我带来给你吃……表姨呢?”我回答说:
      “到老平家去啦!”
      “她出去‘串门子’,把你一个小孩子‘扔’在家里,还要给她‘收拾屋子’、‘擦桌子’、‘抹椅子’的……在家里妈妈都‘舍不得使唤你’……她打你不?”
      “不打!从来都不打我”
      “她骂你吗?”
      “一句都没骂过我。”
      “你想家吗?”
      “想家!想妈妈!”
      “你想我们吗?”
      “想!我天天都想你们……”我委委屈屈直想哭……!
      养母回来了
      小姐姐勉强地笑笑说:
      “表姨‘你老’好!我妈妈问表姨好!”
      “你爸爸、妈妈都好吧?”
      小姐姐一边回答,一边把‘粽子’递给养母。
      养母说:
      ‘我也包了,包的是‘白江米’的……’
      小姐姐对养母说:
      “表姨,我妈妈让我去看看我二姐、二姐夫还有‘庆娘’。我带‘稳子’一块儿去吧!”
      养母楞了一会儿神儿,不好不答应,只好答应了。
      “表姨,‘你老’瞅瞅这天也不早了,我们走了!”
      养母仍楞在那儿
      “表姨,‘你老’也知道‘日本鬼子’闹的‘邪乎’,晚上谁也不敢出来。我也害怕走‘□□儿’。明天一早我把稳子给‘你老’送回来!”
      不等养母‘醒过神儿’来,小姐姐‘拽着我’就往外走!
      “稳子,我们快走吧!”
      ‘二姐’是我们的‘堂姐姐’。是我爸爸的‘亲哥哥’、我们的‘大伯’的女儿。比我‘大姐’大几岁。‘大伯’和‘大娘’相继去世了。‘庆娘’是‘堂姐’的‘婆婆’。
      ‘大义街’离‘堂姐’家不远,穿过几条胡同就到了
      我们先见过‘庆娘’,再到‘堂姐’屋里。‘堂姐夫’随了‘渔船’到海上打鱼,还没回来
      小姐姐气呼呼的‘数落’养母的‘不是’
      ‘堂姐’说:
      “当初是‘叔’和‘婶子’一时兴起,把自己的‘骨肉’说给就给了。如今‘生米成熟饭’,也不好‘收’回来了!”
      小姐姐‘理直气壮’的说:
      “没什么不好收回的!明天我就把‘稳子’带回家去!”
      一听到‘明天’就‘回家’了!我像长了‘翅膀’立时就‘飞回’了‘沟帮子’——我似乎‘回到’了自己的‘家’,见到了‘亲娘’,扑到她‘怀里’撒泼打滚、大喊大叫、打打闹闹、出去野跑……在欢乐的幸福中、在‘堂姐’的‘大炕上’我甜甜地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稳子,姐把你手上的‘银镯子’退下来,我们‘不稀罕’这个……”
      姐姐撸下‘镯子’交给‘堂姐’
      堂姐迟疑了一下说:
      “你这样把‘稳子’带走,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小姐姐坚决的说
      堂姐还是‘接了’镯子,她的‘内心’还是‘希望’我‘回家’的
      “二姐,等我们上了火车,你再去表姨家把‘镯子’交给她!”
      赶到火车站,正巧有一列‘急行车’(特快)我头一次坐火车,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好玩、那么美好
      我像一只‘小鸟’,冲出‘笼子’飞向‘兰天’、自由的翱翔……
      ‘沟帮子’到了,我的‘家’到了,还有我的‘亲娘’啊。
      老远,我就扯着‘嗓门’儿,不停的大喊:
      “妈妈……妈妈呀……”
      妈妈急忙出来说:
      “老远,我就‘隐隐约约’的‘听着’像‘稳子’的声音,还以为是我听错了,真是‘稳子’呢!我的闺女,你咋回来了”
      “我跟小姐姐回来的!”
      小姐姐又是气呼呼的数落‘养母’的‘不是’。
      妈妈连连夸奖小姐姐,说她机灵、果断,应该把我带回来。
      妈妈气的连连说:
      “不给了!不给了……!”
      ‘不给了’!
      我听了、高兴的‘一溜烟儿’跑出去就‘没影儿’啦!
      我像一只‘小野兽’,冲出‘铁笼子’,奔向‘深山峡谷’任我狂奔、咆啸……!
      我快活的像个小鸟儿,在蓝天下‘漫天’的飞呀飞……!
      ‘放飞’我的正是我的‘小姐姐’。是她给了我‘自由’的‘翅膀’。她细密周全、有智谋、有胆识、又‘精’明能干,瞒天过海、不动声色的、就把我‘偷了回来’。
      因为不‘偷’、谁有‘天大’的本事,也甭想把我从‘养母’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带走!
      我的小姐姐正在小学读书。如果今后能读大学,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稳子,吃饭啦,回家啦……”又听到熟悉、亲切、久违的妈妈的呼唤!
      每当把我喊回家,妈妈不再气的骂我‘小野马’,也不再‘戳’我的脑袋瓜子。而是笑眯眯、假‘嗔怪’真‘爱怜’地说:
      “改不了的‘野性’,再‘野’就把你送回‘营口’去……”
      不用‘送’,‘追兵’就‘到’!
      ‘小丑子’哥‘追’来了。
      ‘养父’饭馆忙,脱不开身,托‘丑子’把我领回去。
      妈妈一口回绝了。没有商量的余地……
      妈妈说:
      “你回去给‘她’带个话,我的‘闺女’送给她,不是给‘她’当‘使唤丫头’的。我还‘舍不得’使唤那!我不送啦!谁也不送啦……!”
      我听了打心眼里高兴。留在妈妈身边,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松散’的。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无拘无束。‘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世上那有‘儿不想娘’的呢!
      不料,才过两天,‘养父’‘追’来了!
      “稳子,回家啦……稳子,回家啦……”
      奇怪,早饭刚吃过。小哥哥、小姐姐‘上学去’走了不一会儿。妈妈叫我啥事呢?
      一迈进‘门坎’子,就看见‘养父’笑嘻嘻地说:
      “好闺女‘快’跟爸爸‘回家’…..你妈妈‘想’你都‘病’了,几天都不咋吃东西……!”
      糟了,闯大祸了!事情怎么会‘闹’的这么‘大’呢?我刚回来几天,就麻烦到这种地步。
      当初我的‘亲爹’是怎么说的:
      “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大人’们‘说话’原来是‘不算数’的!
      看‘养父’这‘架势’我不回去是不行了。
      ‘养父’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
      妈妈说:
      ‘……忙啥,吃了‘晌午饭’再走……我这就做饭……’
      ‘……不了,我们回家吃去……’
      ‘养父’边说、边拉着我的手,急忙的往外就走
      妈妈失望无奈,不舍地望着我去远了!
      妈妈对‘丑子’说:
      ‘不给了’
      可是对养父,怎么就不说‘不给了’呢
      养父紧握我的手,快快的走,直奔火车站!
      我就像一只放飞了的‘风筝’,被养父养母‘拽’着往回拉,‘收紧’风筝的‘绳索’就‘拽’到‘营口’的‘家’了!
      我整个人‘立时马上’也‘收紧’了。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每个‘汗毛孔’都‘不自在’,拘谨别扭,
      觉得自己又犯了‘大错’,又不知‘错’在那里
      做‘养女’不易
      做‘养母’也难
      我一路走、一路想:
      从今往后,我就只能像往常那样,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的‘好闺女’吗!
      我每天面对的,仍是养母、菩萨、百宝箱吗!
      这样不行,我受不了!我还是上学吧!就按照老师说的写‘7’就写‘7’吧……
      我一路上,就这么‘盘算’着,不知不觉的
      ‘大义街八号’就到了
      一进家门,养父就急急的对养母说:
      “‘看好’孩子,再不能给‘偷’走了!” 说完,就‘急急火火’地赶往‘人渡码头’坐最后一艘‘舢板’回‘河南’去了!
      我头也不抬,想乖乖地听养母‘数落’我
      没想到,养母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仍如往常一样,温和地、满脸堆笑地问:
      “稳子,我闺女饿了吧?妈妈这就给你做饭……你是吃高梁面的、还是吃棒子面的?”
      “妈妈做啥都好吃!”我愧疚的回答着,看着她
      养母在开水锅里,特意地多放了几条挂面招待我
      好‘宽容’‘精明’的养母
      她这样子,倒使我觉得、我这样让‘养母’操心,很不好,对不起她。可我怎么也‘忘不了’‘想我的’‘亲娘’。
      这以后的几天里,养母提起我的‘小姐姐’就‘恨’的咬牙切齿:
      “她人不大、鬼主意不小……我‘手拿把掐’的,还是让她把孩子‘偷’走了……她才多大点、就鬼精鬼精的……弯弯绕绕的,就把我给‘套’里头了……连哄带骗带偷……她敢再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小姐姐真是天大的冤枉。如果我不想走的话,谁又能把我这个‘大活人’偷走呢!
      养母如此的生气,坐卧不安!我把她折腾成这样,自觉得很对不起她。以后我是决不能再‘跑’了。可是我又不能忘记‘亲娘’,想忘都没办法忘记。‘亲娘’的音容笑貌、‘亲娘’的身影印在脑海里、刻在心灵里。我想做个“连狗都不如的狗儿”都做不到。
      两个疼爱我的‘娘’搅的我左不是,右不好。我真真切切、时时刻刻都在受着煎熬
      做养女不轻松啊、很难!
      把身上的‘肉’割下来送人的‘娘’更难!
      要了别人家孩子的‘娘’也难!

      这天,养母接到一封信,把对小姐姐的‘恨’搁到一边,整天笑逐颜开。她对我说她的哥哥要从‘天津’来‘营口’,看望老年的‘妹妹’收养了一个‘小闺女’。她们‘兄妹’有十多年不见了。养母又对我说:
      “我的这个哥哥‘出家’当了‘和尚’……!你就叫他‘和尚’大舅吧!”
      真新鲜,又是和尚、又是大舅!我想,‘俗家’的养母和我,该怎样和这‘出家’人相处?
      ‘和尚’来到我们‘俗人’的家里,该怎样生活?
      我的‘脑海’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神奇和联想:
      蓝天白云下,深山老林间,红墙碧瓦,雾罩霞锁。和尚清风瘦骨,超世脱俗,晨钟暮鼓、清灯古佛,经卷蒲团……不食人间烟火……
      我兴奋又好奇地日日盼、时时想着、和尚快点到来、好看个究竟。
      养母更是‘整天’没遍数地朝‘玻璃窗’外‘张望’
      这天‘晌午饭’刚吃过。养母打开‘堂屋门’,端了一盆‘刷锅洗碗水’往院子里泼洒……
      “呀!稳子,快瞅瞅,来啦!来啦!……”
      一米八几,高高瘦瘦,气质清雅!身穿灰布‘僧袍’,头戴灰布‘僧帽’,脚穿灰布‘僧鞋’、灰布‘僧袜’。披一件红‘袈裟’,胸前挂一串‘佛珠’……漂漂逸逸地进来了!
      养母满面春光地迎接和尚进屋!
      和尚见了‘菩萨’像,双手合十,口念: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跪在‘跪墩’上,微闭双眼,虔诚地拜下去……。
      拜罢起身,脱去袈裟长袍、摘下帽子佛珠……
      养母对我说:
      “快叫和尚大舅!”
      “和尚大舅,‘你老’好!”和尚把我拉在他身边。
      “小外甥女儿,我是坐火车,特地从‘关里’到‘关外’来看你的!“
      “嗯……”
      “我还知道,你叫‘稳子’是不是呀!”
      “是呀!‘你老’怎么知道我叫‘稳子’呀?”
      和尚用一个‘手指头’轻轻的‘点’着我的‘鼻子尖儿’说:
      “我‘能掐会算’呗!”
      我没了‘神奇’和‘陌生’感。仔细的‘端详’他……
      长的和养母很相像:
      长脸形,单眼皮、淡淡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厚实。高挑个儿。笑起来慈眉善目……我正在端详他,只听他说:
      “我还知道你呀,把‘7’写成‘L’。”他一个‘食指’在空中比划着
      养母‘噗哧’笑出了声
      和尚也哈哈大笑,笑的我很难为情的
      和尚又对我说:
      “稳子,大舅教你念书、写字,好不好呀?”
      “好呀!”
      “你可要好生‘学’呀!只有念书、识字、学本事,才能做事、挣钱、养活你爸爸、妈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我感到和尚很亲切、很和蔼、也很随和。
      “稳子她大舅,时候不早了,我给你们做晚饭……”
      养母到堂屋,和尚和我都跟了出来。
      养母对和尚说:
      “和尚,你一路上也乏了,回屋歇着吧!”
      “我不累。硬坐车厢,不算太挤。困了还能‘歪一歪’打个盹儿。”
      和尚帮着抱柴烧火、摘菜淘米……。
      简单的‘素斋素饭’端上炕桌。为了招待和尚,桌下面藏一碗白米饭。
      我们围桌落坐
      和尚‘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会佛。然后拿‘筷子’挟些饭菜,撒在桌上几粒,地上几颗…….我们才端起碗来吃饭
      “和尚大舅,‘你老’撒饭菜干啥呀?”
      “那些生前‘为非作歹’的坏人、恶人,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受酷刑,挨饿受冻成了‘饿鬼’;还有‘屈死’的‘怨鬼冤魂’……饭菜是给它们吃的。我念的是佛家‘梵语’’超度’鬼们的’阴魂’早日脱离苦海,投胎成人!”
      “大婶子……”对门’崔大哥’进来了
      养母说:
      “他是和尚大舅,你就随稳子称呼吧!”和尚与崔大哥互相问候,寒喧一阵子,就对和尚说:
      “听婶子说,和尚大舅要住我那儿。我把屋子打扫擦洗干净了。就请‘你老’过去早点歇息吧!”
      养母抱被子,大哥抱褥子,我抱枕头……来到对面屋
      “你们娘儿俩也早点睡吧……”我和养母回来收拾收拾也睡了。

      和尚每天‘早晚’都要在跪墩上‘打坐’。其它的时间就帮‘养母’打理‘一日三餐’。然后教我念书。和尚用‘毛笔’写的‘小楷’字,写的很好。他‘把着’我的手一笔一划的教我写字
      有时拉着我的手,到‘小街’上买些小糖球、小甜豆之类的‘小食品’给我吃。我想:
      他如果脱下这身‘和尚衣服’,做一位很‘慈详’的‘老父亲’该多好啊
      这天,我们来到‘宽广浩淼’的“大辽河”海口观潮
      滚滚的‘浪花’‘咆啸’着千万次地‘冲卷过来’,又‘怒吼’着扑打着冲上‘海岸’漫过沙滩……又千万次地撞击着陡崖、山石、哗哗哗地退回去……再呼啸着冲撞回来……似千军万马,似猛兽狂奔!惊骇得慑人魂魄,令人心迷神摇……不知身在何处,地在何方!
      和尚双手合十,连声念:
      “阿弥陀佛……”!
      冲刷一新的悬崖峭壁、河上浮桥、码头、高悬的‘辽河大桥’、海岸、沙滩……在水下时隐时现。如梦如幻、似水晶宫殿……不多时又都露出水面……
      河水清洗过的沙滩,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银白的洁净的光点
      树木、青草、野花格外翠绿鲜艳……
      我和‘孩童’们,‘箭’一般地冲上、只能容下‘一个人’行走的窄‘浮桥’,光着‘小脚丫子’踩着桥面上的积水,捉住小鱼、小虾、小蟹……扔到河里要‘它们’去找妈妈……!
      最得意的是我和孩童们,坐在浮桥上,把两条小腿伸进‘涨潮’的水里,小脚丫拍打着河水,欢呼嘻戏!
      啊!我美丽的大海……
      啊!我可爱的大辽河……
      啊!潮起潮落……
      啊!水天相接处的日出日落……
      还有海轮、渔船、桅杆、白帆、海鸥、冰排……伴随着我和小伙伴们欢快的成长!
      ‘和尚’惊呼着踏上‘浮桥’,强迫着我们上了岸。
      到了养母家我像小鸟关在笼子里。今天幸得‘和尚’把我放出来‘飞向’我熟悉的、无边的——幽幽的兰天
      奔向久违了的、浩瀚深邃的河海
      投入漂渺奇异的、水天世界的怀抱……
      那个美呀!
      永生永世忘不了啦!

      和尚很慈祥、又很耐心,有问必答
      我问他为啥出家?
      他说:
      “修行成正果,死后升‘极乐世界’!”。
      和尚的光头顶上,有三行排列整齐的、九个圆圆的伤疤
      我又好奇的问他
      他说:
      “出家要‘受戒’。受戒那天,在佛堂的大殿上,我跪在‘佛祖’的‘金身’大像前……先‘落发’,就是把‘俗人’的头发全剃光……
      把九个香头点着,排列在头顶上‘烧’
      众和尚手拿‘木鱼’、‘铜磬’边‘敲击’边‘颂经’
      ‘香炉’里点上‘三柱香’
      ‘香炉’里的‘香’燃完了
      头顶上的‘肉皮’也‘烧’成了‘园疤’
      ‘方丈’赐我个‘法号’叫——
      ‘幻尘’大师
      我脱去‘俗家’的衣衫,换上和尚的‘僧服’
      不能结婚、不能有‘家室’、不能吃‘荤腥’……
      还有‘佛门’的几律、几戒也都要‘记熟’不能‘违犯’……‘违犯’了,要受到‘严厉’的处罚……”
      养母边听、边抹着眼泪说:
      ‘苦了你自己、也苦了你的孩子……’
      兄妹俩相对无言
      我被‘偷’的事、‘养母’气的,对‘和尚’喋喋不休的说个不了!
      和尚总是洗耳恭听、不哼不哈,听听了之、无动于衷!
      和尚要走了
      养父回来送行
      他们商量孩子不被‘偷’的事
      “看的再紧,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养母如是说,
      养父无可奈何的说:
      “再说孩子就要上学了,在路上咋看呢?我上次去‘沟帮子’领孩子,表姐嘴上虽没说啥,神情上老大不乐意给了……”
      养父养母没了主意。只是唉声叹气!
      “营口你们不能呆了。全家远走高飞吧!走的越远越好!……”和尚发话了
      “我们能走到那里去呢?”
      “到‘北平市’(北京)投奔‘侄女’。把‘沟帮子’这根线‘砍’断了!”
      “侄女”是和尚的亲女儿,养母的亲侄女。
      我听了之后,对和尚说不清是‘恨’还是‘气’
      这位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心地怎么如此的歹毒?
      和尚为了自己的亲妹妹‘老来有靠’竞想出这么个‘损点子’;
      当初都在“营口”,爸爸才把我送人的
      “沟帮子”近在“咫尺”,妈妈都‘牵肠挂肚’放心不下……如今我远走他乡,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老实巴交’的妈妈、遭受如此意想不到的变故,她也仍然会‘忍痛’坚守“说话算数”“屈己待人”的‘做人品德’的
      而和尚是“损人利己”坚守“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的信条的。看来这位出家人并未‘脱俗’也不慈悲,骨子里还有‘小人’的算计
      和尚留下两个地址就走了!
      一个是和尚的女儿在北平市的地址。
      一个是‘和尚’与‘养母’的‘叔叔’的‘儿子’……他俩的堂弟‘康景兴’的家在‘北平市’的地址。
      和尚‘俗家’名字叫‘康景明’养母叫‘康景兰’
      不幸的是‘康景兴’已不在人世。早在二十一年前就被‘杀害’了!
      养父立即辞去河南饭馆的差事,和养母没明没夜地收拾‘行装’,能带的尽量带上‘破家值万贯’啊
      ‘捆绑’了几大件,拉到‘营口火车站’起运‘行李票’。因为‘营口’没有直达车、需到‘沟帮子’转车才能到达‘北平市’火车站。另有小件随身携带。不能带的全部卖掉换成现钱。
      和尚走了没几天,我们就动身!
      已经托人带话,告诉在‘沟帮子’的、我的‘亲娘’我们‘动身’的日期。
      这天到达‘沟帮子’火车站,养父即刻买了当日下午去‘北平’的火车票。
      妈妈已准备好饭菜。吃过饭后‘养父母’就要走,妈妈再三挽留说:
      “把火车票退了,多住几天吧……!”
      养父母决意要走,并说到了‘北平’租到房子,立即写信告诉妈妈‘北平’家的住址。
      妈妈说:
      “两家要经常通信,千万别断了……!”
      很不幸,我们到北平后,只通过一、二次信,兵慌马乱,铁路中断,邮路不通,信息全无。我和‘亲娘’——隔山隔水、俩茫茫!

      ‘沟帮子’火车站人声鼎沸
      我们‘挤挤拥拥’上了火车
      又‘碰碰撞撞’忙着抢占座位,忙着往行李架上放东西……
      每个人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脑子里乱糟糟,车厢里闹哄哄
      除了拼命上火车生怕误了‘点儿’、什么也顾不上看,什么也顾不上想
      我更是‘头一次’置身于这么大的混乱场面之中,晕头转向、眼花燎乱!
      人们还在‘拼命’的往车厢里挤……
      站台上背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大人喊、孩子叫……一个小孩子跌到了,大人拉起来、像提拎‘小狗’似的‘拽’着就跑!就像‘鬼子进村’了,不要命的‘奔逃’啊……!
      中国太穷,穷人太多,买不起‘卧铺票’,能省就省吧!省点钱买‘高梁米’、好活命啊!
      上车忙乱过后,人们各就各位。累的喘着气擦着汗。迟半步的只好站着。
      我在靠‘窗口’的位子上坐下,养母坐中间,养父挨着养母坐。
      ‘叮铃铃……’站台的电铃响了,送客的人纷纷下车!
      妈妈在‘车窗’外望着我,没遍数的重复着一句话:
      “稳子,到了北平、千万要听你妈妈的话……北平地方‘大’别乱跑,看丢了……”!
      妈妈的眼圈几次的‘红了’,又几次的‘硬憋’回去……脸上‘强装’着温和的笑容!
      妈妈又对养母说:
      “到了‘北平’就来信,报个‘平安’,免得‘我’不放心,惦记你们……!”
      “呜呜呜……”火车‘尖雳’的鸣着长笛……!
      火车开了……!
      我‘猛然’意识到,我和妈妈将要‘天涯海角’各一方了!
      火车越开越快……!
      在‘生离死别’的‘霎那’我大声哭嚎:
      “妈妈呀……妈妈呀……妈妈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边擦着‘眼泪’、边招着手、边追逐着‘火车’,她的‘身影’瞬间就不见了!
      别了------我的‘亲娘’!
      别了------我可爱的‘营口’!
      别了------我美丽的‘大辽河’!

      “稳子,你饿了吧?”
      ‘养母’从包里拿出三个‘白面包子’递给我一个
      这是‘亲娘’特意为我们做的几个‘肉包子’,说是带给我们在火车上吃的
      我抽抽答答的‘抽泣’着,接过包子、泪水顺着两腮流下、滴在包子上……
      我扭过脸去,不让养父母看见,我望着窗外——
      窗外,遥远的天边——
      地平线上,一轮圆日‘依依不舍’地缓缓堕落,留下些儿残霞,红的像血,喷洒在西天的‘天幕’上,血红血红——
      西天,残霞如血
      车厢里,有些‘旅客’向‘窗外’望去,议论纷纷:
      “……‘晚霞’像‘千万条’‘红线’,咋像‘血’在‘喷射’啊!……”
      “……过去的‘夕阳’,‘红’的不像‘红线’ ……”
      “……‘日本鬼子’在‘南京大屠杀’,杀死‘几十万’‘中国人’,血流成河……
      “……这是‘几十万’‘死难’的‘中国人’的‘冤魂’,逃离了人间‘地狱的南京’,那些冤死鬼飞到了‘西天’流的‘血’,染红了‘西天的霞光’……!”
      “……是‘冤魂’的‘血’……”
      “……血红血红….. ”
      是血红的‘残霞’哀怨的落下,无奈又凄楚的告别人间!
      黄昏灰暗
      迷迷蒙蒙,雾轻烟渺!
      雁群阵阵,哀号南飞!
      黑夜吞噬了黄昏!
      深深的哀愁,千古沉冤,万古血恨——浓浓的笼罩着灾难深重的祖国大地。

      我被‘开朗乐观’的亲爸爸,当作‘礼物’抛了出去,似乎把我‘抛’的很远很远,我‘飘啊飘’……飘落到‘海’里
      ‘大海’深邃黑暗,我像一叶‘小舟’,我自己摇橹、自己把舵……在无底的、深不可测的茫茫‘人海中’颠簸沉浮……承载着‘世间’难以捉摸、无法预料的真、善、美,假、恶、丑……的既袒露、且神秘,又不可抗拒的、无奈的——真实的人生!
      从此我告别了欢乐的‘孩童岁月’……在大人的‘人海’中沉浮……!
      我不再哭泣,我把‘亲娘’深深地珍藏在、珍藏在我深深的心里!

      北平火车站(今北京市)就要到了。因为是终点,旅客们虽然没有上车时‘冲锋陷阵’的拼命劲头,也都尽早取下架上的行李,整理好零散杂物,做好下车的准备。
      养父重复几次的叮嘱养母:
      “小皮箱我提,小零碎我拿。你就管好‘稳子’。这里不比‘营口’,‘北平’‘大’去了,人又多,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稳子,你要紧紧拉着妈妈的手,千万别松开!”
      北平火车站‘真的’好大好大。
      我们拥挤着,随着‘人流’来到检票口——来到站前广场——来到大街上——
      好宽敞的街道
      好热闹的街市
      好多的店铺
      好多的三轮车、人力车、小汽车、小吉普
      好新奇的‘叮当’响的‘磨电车’
      不好了,那么多的‘日本鬼子’扛枪上刺刀
      还有‘西装’革履、花领带,上‘嘴唇’横卧一条好似‘黑毛毛虫’的日本男人
      头上顶的‘大盘头’,穿着‘花里胡梢’的‘和尚服’、‘大脚指’间夹着一双拖鞋的‘日本女人’……
      ‘日本’的‘妖魔鬼怪’大煞了‘北平’市的风景、把空气搅的混乱污浊
      中国的‘北平’也在‘恐怖’中,成了‘日本鬼子’的‘天下’!
      ‘养父’走一条街、问一条路
      在街角,有一个‘大爷’坐在路边上卖‘大碗茶’
      “妈妈,我渴了!”养母哄着我说:
      “好闺女再忍一会儿……听‘和尚’说,你‘表姐’家的房子多,还雇‘老妈子’呢……到了她家,我们就有吃、有喝、有住的了……”
      “……我们‘今天’就‘住’在你‘表姐’家。明天我就到‘火车站’,把‘行李’拉回来,放到‘侄女’家,我就出去找‘便宜’的房子……找到‘房子’我们‘立马’就搬家……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么……”养父也高兴的想着未来的家
      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西城区’
      说话间,就找到‘表姐’家的大门前
      养父又敲门、又按电铃
      里面的‘大狗’叫的很凶……
      门开了,是‘女佣人’,俗称‘老妈子’
      她喝住‘狗’,把我们让进去。

      ‘和尚’的‘女儿’不到‘三十’岁,‘脸面’长的有些像‘养母’,也有些像‘和尚’。只是皮肤有点儿‘黑’,个头也‘矮’
      ‘养母’过去对我说过:
      表姐‘长的’像她的妈妈、也就是‘和尚’当年的‘媳妇’、‘养母’的‘大嫂’。
      ‘表姐夫’在‘外省’‘做事’不在家。
      ‘表姐’见到我们‘拉家带口’的‘投奔’来,面有‘难色’
      因为‘她’什么‘主’也‘做’不了
      一个是‘穷和尚’爹爹,一个是‘穷姑姑’
      ‘娘家人’没有‘一个’给她‘撑腰长脸’的,倒给她‘穷’找麻烦
      ‘势利眼’是人类的通病
      ‘势利’‘渗透’了方方面面、‘深深’地扎根于‘社会’中
      大到人间,小到亲戚朋友、宗族、家庭
      ‘表姐’家,有两个‘小院落’。房子不少,有大有小
      夫妻和两个孩子在‘后院’同住一间大室,有三十几平米
      ‘婆婆’的‘居室’连着‘客厅’兼‘穿堂’通‘外院’有一个书房
      其余的是杂物间、储藏室、厨房。一间‘老妈子’(女佣)住的‘下处’
      看到这种光景,养父和养母私下合计:
      “……侄女有婆婆,住到这里不合适……”
      “……再说也没有‘空房子’给我们‘三口人’住……”
      “……还有‘行李’啥的,也没处存放……天快黑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表姐的‘婆婆’年老体弱,又有‘腰腿’病,长年累月的躺在床上,‘行动’不方便,我们不好打扰,就告辞出来了
      ‘表姐’没留我们、也没送我们
      走到‘大街上’,我们到哪里去呢?
      昏暗的‘路灯’下,‘养母’靠在‘电线杆子’上‘站’着‘歇息’
      我‘蹲’在地上,养父也‘蹲’下来。都太累了。
      她俩商量说:
      现在去‘堂弟媳’家,不认识路,天又黑。黑灯瞎火投奔去,又吃又喝又住的,亲戚措手不及会为难的。今夜还是不去为好!
      于是在附近,找到一处便宜简陋的‘小旅店’。

      被褥很脏
      店里的‘小伙计’送来开水
      我们吃了带来的‘干粮’后,便上‘炕’
      也不脱,‘合衣’而卧
      太累了,很快都进入梦乡!
      天刚破晓,我们就起来了,梳洗吃喝后,付了店钱,便投奔亲戚去。
      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东城区’
      在一条胡同里找到‘康家’的住处。
      还在‘营口’的时候,养母就对我说过、二舅父‘康景兴’遇害的经过:
      那是1923年的事,当年的京汉铁路,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到‘广州’铁路北段的‘郑州’,举行‘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大会’
      北洋军阀‘吴佩孚’不准成立,京汉铁路的工人们就罢工抗议!前后不到三个小时,客车、火车、军车全部停开。京汉铁路一千多公里顿时瘫痪!
      2月7日,郑州、江岸、长辛店……沿线的铁路工人一万多人全线大罢工!
      吴佩孚的兵,举着长枪、大刀残杀罢工工人!
      二舅父‘康景兴’等四十多名员工惨遭杀害,受伤的好几百人,还有四十多名下了大狱,开除一千多人……!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二七惨案’!
      二舅父遇难后,二舅母还很年轻,还有五、六个年幼的孩子……
      养母叹息着说:
      这是‘天塌地陷’的灾难。只有二十几岁的‘二舅母’是怎样支撑、怎样煎熬过来的!她又是怎么拉扯大那么多孩子的……!
      穿过夹道来到一个院落,里面住着几户人家。进入座北的一间大屋子,炕里头躺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妇人,体质较弱,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衣裤。她忙起身让我们坐了。
      养母对我说:
      “快叫二舅母!”我叫过之后、她很亲热的问我几岁、说我长的俊……
      舅母家虽然难处多多,还是很慷慨的安顿了我们
      表哥哥、嫂嫂、姐姐们都很厚道,又有礼貌。他们忙乎了半天、腾出房子给我们一家三口人住。
      养父第二天去火车站,雇了一辆马车把行李拉了回来,但是舅母家也很拥挤,‘杂物间’里堆的满满登登,还是挤出地方把我们的‘行李’安放好。
      长大成人的儿女们都很有志气。在外打工做事、挣钱养活母亲,养家糊口。日子过得很清苦。家常饭是玉米面、小米、凉拌苤蓝、炒青菜。
      操持家务的是大嫂,四川人很是精干。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五姐’说一口纯正、轻柔、婉转、好听的‘京腔京调’
      她教我说‘京话’纠正我的发音。如:
      ‘你老——您’、‘俺们——我们’、‘瞅瞅——瞧瞧’、‘嗯那——是、好吧’、‘义头赛的银又疼——日头(太阳)晒的人肉疼’等等。
      带我到大街上,她会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比如:
      北平的电车,那路都有,就是没有‘八路’。是因为‘共产党’的军队叫‘八路’。‘福’字倒着贴,不能说‘倒福’要说‘福来到’……
      屋后有个小夹道子。顶头是不大的小杂物间。很隐蔽。我家的行李,就放在这里。五姐带我到这里洗澡。她在一个‘大盆’里放上凉水、再兑上开水
      她的肌肤丰腴滋润,就像她的‘人品’实实在在。
      养父每天很早就出去找房子。很晚了才回来。天天的跑空趟子。因为‘租金贵’租不起。
      养父母急得没法儿,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舅母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还凭添了三张嘴吃闲饭。再说我们带的那点现钱,买车票、路上的盘缠……也花的差不多了
      养父得‘紧急’地找事做,养家呀!
      这天,天黑了大半天了,养父还没回来!养母急的像热锅里的‘蚂蚁’,坐立不安,心急如焚,就瞎想:
      是出车祸了,还是连日来的‘急火攻心’、奔波劳碌‘昏倒’在大街上啦!我和养母站在大门口焦急的等待!
      正在胡思乱想,胡同口一个黑影晃过来了,是养父
      他很疲惫也很兴奋的说:
      ‘找到便宜房子了,就在表姐家附近……’
      进屋来,满脸满头全身都是土。说是借邻居的簸箕扫帚,把屋顶、墙壁、地上的垃圾都清扫干净了。明天搬进去,省时又省事
      还说顺路到‘侄女’家看了看。侄女婿正巧在家,他把旧的一张小‘三屉桌’和两把旧椅子送给我们。可以省去买旧家具的钱了!
      养母边拍打养父身上的土,边问:
      “还没吃饭吧?”
      “吃了。在一条大街的路边儿上,有卖窝头和大碗茶的‘地摊儿’。我坐下来,连吃、带喝、又歇腿儿……”!

      第二天,天上还有几颗星没有退去。我们轻轻地起来,悄悄地梳洗。把零星杂物清理包好。
      养父出去雇来一辆马车。车厢里装上全部的家当,把三个人也‘装’了进去。
      亲戚全家都起来送行。我们告别可亲可敬的二舅母,向辛苦了好多天的大嫂‘道了乏、道了扰’,还有我可爱的五姐姐——我们就奔新家去了!
      时候还早,路上没什么行人
      已是暮秋,又是早晨,还有些冷。有几个拉‘洋车’、拉‘平板车’、蹬‘三轮车’的‘车夫’缩脖躬身子的‘挡着清寒’、在街边儿上晃悠着。
      ‘车夫’扬鞭在马屁股上抽了两下,红头大马就奔跑起来
      ‘得得得……’的‘马蹄’敲击着柏油马路、响亮清脆。‘车夫大爷’高喉咙大嗓门儿的吆喝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有几段路面像‘搓板’
      塞满了箱箱笼笼、还有行李零担……车厢里摇来摆去,一刻也不得消停,令人难忍难熬。车厢就像个‘大簸箕’,把我颠上去又落下来。一会儿功夫就把我‘塞进’家什缝里去了,我紧紧抓住能抓到的东西——
      马车逐渐慢了下来,离开了马路,顺顺当当的一拐弯儿,一下子就‘掉’进‘胡同’编织的‘网’里了。马车一钻进去、就在‘胡同’里兜圈子,把我转悠的迷昏颠倒。
      听说‘天上’有多少‘星星’,‘北平’就有多少‘胡同’——
      大胡同小胡同,长胡同短胡同,单排房的胡同,双排房的胡同,宽胡同窄胡同,死胡同、‘胳膊肘’弯弯的胡同、胡同套胡同……数数看,谁能数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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