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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娘 亲娘 ...


  •   亲娘

      ‘营口’是辽宁省南部的一座重要海港;“大辽河”入海口的东南岸。
      ‘营口’的街道纵横、工厂、店铺林立,盛产大豆高粱,也有香糯的‘小站稻’甜酸适口的苹果和种类繁多的瓜果梨桃。
      河里的虾大、蟹肥、鱼鲜、蚌嫩……
      兰天碧水间,白帆点点;
      大海沙滩上,芦苇野鸭、海鸟翱翔;
      大地绿草如茵、野花娇艳……
      这诗情画意、富饶的‘鱼米之乡’是土肥水美、人淳厚的人间‘天堂’!
      如今被凶残的‘日本鬼子’霸占着。
      恐怖、灾难、残杀……笼罩着“营口”大地!
      “大辽河”的滚滚波涛,把市区分隔成南、北两岸,
      南岸称‘河南’,
      北岸称‘河北’。
      我的家在‘河北’。
      河北有一条不太长的街道叫‘小街’,是河北较为繁华的街市。街上最显眼的也是最好的一处建筑是‘衙门’也叫‘小局子’。日本鬼子和汉奸荷枪实弹岀岀进进。
      横跨湍急的‘大辽河’有座“大桥”,过了桥有一所小学校,也是唯一的小学校。我的小哥哥小姐姐们都在那里读书。
      还有个‘火车站’,鬼子日夜巡逻守护、严密监视,列车日夜奔驰,运送侵华日寇掠夺中国的军需辎重和贵重资源。
      ‘营口’被‘倭寇’揉躏的民不聊生!
      ‘河北’临河的岸上,有一排座北朝南的平房,我家租了靠西头的三间——中间的‘堂屋’是‘灶间’,两边的两个‘锅台’上各有一口‘大铁锅’;两边的‘厢房’各有一铺‘大炕’。我就降生在‘西屋’这铺‘大炕’的‘热炕’头上!

      “稳子,回家啦……稳子,吃饭啦……”
      是‘妈妈’呼喊我!
      ‘稳子’是‘妈妈’给我起的‘小名’。
      每当妈妈千呼万唤,把我叫回家时,总是气呼呼的,手指头‘用力戳着’我的额头、狠狠的骂我:
      “……小野马,野的成天不着家……!”
      是呀,‘姑娘家’就该‘斯文’,‘野’、成‘何体统’
      妈妈为什么把‘野’性十足的我,起个相去‘十万八千里’的‘稳’字?
      可能是我‘闹腾’的太‘邪乎’,希望我文文静静的、笑不露齿的‘安稳’吧!
      穷人的孩子十分“自由”,因为大人为全家人‘活命’日夜奔劳,‘顾不上’照看小儿女们。
      一、二岁的孩子、就自顾自的玩耍。三岁上,就到处游荡疯跑。
      当我‘呼朋唤友’一路跑一路叫时,不一会儿就‘招兵买马’一大帮。
      小玩伴们个个像脱了缰绳的‘野马’;
      像插了翅膀的‘小鸟儿’飞离家园,
      远远的躲开大人的视线和约束,
      翱翔在高高的兰天下,徜徉在广袤的‘营口’大地上,
      在潺潺的小溪边拍水嘻戏,
      光着‘小脚丫’踩在湿漉漉、软绵绵的海滩细沙上,
      看大河奔流、海浪拍岸、听翻滚的涛声怒吼!
      捡些石子,抛进滚滚激流、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青青的草地上,采着红、黄、兰、紫、白……清香秀美的‘小野花’;
      捕捉蜻蜓、追逐蝴蝶…….
      像‘野人’品尝百草,吃野果、吃野菜。
      长的像‘葡萄’的小‘浆果’,里面包着‘蜜’。
      把矮细的红色小草‘茎’放进嘴里嚼,吸吮甜汁。
      枝叉中长着椭圆形的‘暗红的叶子’能‘酸倒’牙齿、我们叫它‘酸溜溜’。
      在草地上捕捉‘蚂蚱’,点着一把火烧成‘热灰’,把‘蚂蚱’扔进去埋上。过一会儿‘蚂蚱’就熟了,焦香酥脆。
      不知不觉,游荡到‘悬崖峭壁’上。
      有几只‘雄鹰’在低空盘旋。
      一群小鸟雀,惊飞逃命。
      ‘悬崖’很深,
      ‘谷底’有缓缓的流水,
      ‘崖壁’上布满青草、野花、老藤。
      ‘崖边’生长着‘芦根’,根连根、条连条,緾緾绞绞、扯不断、拉不折。
      ‘孩童’们,斜侧着身子,手脚并用,像‘螃蟹’横着爬在‘悬崖’的边沿上,挑选着‘手指’般粗细、白嫩的‘芦根’这是——
      ‘营口大地母亲’,赐与穷孩子的‘甜甘蔗’。
      对着‘丛山峻岭’、高声呼喊:
      “啊……哈……呵……啊……稳子……”
      ‘回声’震荡着山峦、旷野、飘啊飘……飘向‘天涯海角’、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我们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尽情的‘奔放欢乐’!
      在荒郊野外,没有日本鬼子的骚扰。
      寂静的‘原野’,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孩童’的欢笑,是人间的‘美好’和‘希望’
      过‘家家’
      当‘爹’的、当‘娘’的、‘烧火做饭’的。‘轿夫’、‘花轿’、‘新郎’、‘新娘’…….小‘娃娃’们、大模大样的学‘大人’。
      做‘婚宴’
      漫滩遍野,都是做饭的“材料”。
      “贝壳”当作锅碗瓢盆;
      野花嫩草、蚂蚱肉……是人间最鲜艳美丽的“盛宴”。
      女童、男童,轮流作“新娘”‘新郎’和“轿夫”。
      “花轿”是俩个孩子的四个手腕相握成“井”字形
      扮做‘新娘’的‘孩子’的俩条腿,分别插进俩个扮做“轿夫”孩子的‘臂弯里’、坐在“井”上、双手抱着“轿夫”的脖子。
      后面一群孩子是“喜乐队”、双手当“喇叭”、嘴里呜哩哇啦、吹吹打打……
      童趣、童真、无私、无邪……
      坐在金黄点点的沙滩上、说着孩童的悄悄话。看隔岸垂柳婆娑、远方炊烟袅袅;
      在天空翱翔、在树上、在草丛里、在水中,栖息着成群美丽的鸟儿和野鸭。
      静听婉转、悦耳的‘百鸟争鸣’
      在清澈见底的‘小河’边儿上,有一种‘学名’似呼叫:
      ‘鹈鸪’、大号叫‘淘河’,小名叫‘长脖老等’
      别出声、悄悄的看着——“老等”漂亮、残忍的“鬼把戏”
      “老等”的长脖细长、嘴细尖、成直角弯曲下来对准水面、眼睛锐利的盯着水下。两只长而细的秀腿像‘跳芭蕾’、轻柔优美、漫漫悠悠的踩在透明清澈的水里‘挺胸、拔背、收腹’,典雅文静的像个‘绅士’。
      水底世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河泥……
      突然,‘老等’那细尖尖的嘴、猛地插入水中叼上一条‘小鱼儿’!
      ‘小鱼儿’摇头摆尾、拼命挣扎,我依稀‘听’到‘小鱼’惊恐的喊‘救命’、疼的叫‘妈妈’
      ‘淘河’的嘴一张一合、把鱼儿‘活吞生咽’地吃下去了!
      另一只‘老等’不走动,静静的站立,静得连水中‘它’的‘倒影’都没有一丝的涟漪。
      没有风、河面平如镜,‘它’像一个扎根于水中的‘玉雕’、静止的像一付‘水彩画’。
      倏地、鸟嘴似‘箭’射入水中,仅0、5秒便叼上一条小鱼,长脖高仰活吞下去,惊心
      动魄的、惨忍的‘优美大餐’,可怜的小鱼儿!
      小到鱼虾,大到人类,弱肉强食、互相残杀、无止无休!
      就如‘倭寇’‘日本帝国主义’在‘中日亲善’、‘大东亚共荣’的无耻谎言下,正在‘吞食’着我们穷困‘无能为’的——‘中国’!
      黄昏无限好
      西天——残霞如血
      ‘天边’的海平线,兰兰的天、兰兰的海,天连海、海连天,天海一色青幽幽。一轮硕大的‘园日’垂挂在天边,‘她’收敛了刺眼的光芒、通体的‘桔红色’包裹在薄薄的、透明的、园园的黄膜里,柔柔弱弱的亮丽、温和典雅、秀美端庄;又像少女、婷婷玉立在、海天连接处的中央;震撼人的心灵、撩拨人的魂魄!
      ‘园日’徐徐缓缓向海中坠落、渐渐的隐没在海水中,又依依不舍的、向人间反射最后的缕缕光辉,染红了一片海水、映照了一抹兰天、随即逝去……
      真美呀,忘不了啦
      我可爱的——
      ‘大辽河’
      我美丽的——
      ‘营口’!
      隐隐的‘小尖尖’露岀海平面、慢慢的升上来,是桅杆、是白帆,一艘艘渔船返航,乘着轻轻的海风、迎着飞舞的海鸥、平安的驶进海港!
      ‘鱼贩子’买走了名贵的海鲜,舱底子就只有‘细小碎杂’。
      等在岸上的穷人,把篮子递给渔夫,那壮实、粗糙的大手,在舱底子扒搂几下,满满的一篮子,给个‘镚子儿’就行
      恩重如山的“大辽河”啊、你养活的穷人又何止千千万万!
      人们提着滴淌着海水的篮子,小鱼、小蟹、小虾,活蹦乱跳的在里头闹腾!
      ‘大姐’抱来‘柴禾’,蹲在‘灶坑’口点火续柴,‘妈妈’把洗净的小海鲜倒进锅里爆炒。还有红萝卜、绿叶菜汤
      ‘锅边儿’上一圈金黄色的棒子面‘贴饼子’。蒸笼里还‘馏’着‘晌午’剩的高梁面‘窝头’和小米干饭
      ‘大坑’中央的‘炕桌’上,大海碗、小瓷盆。大葱沾大酱、卷在薄薄软软的煎饼上。拇指大的‘小螃蟹’通体的红,‘咔吧咔吧’嚼几口,酥脆鲜香——

      沙滩上、水草地里,到处都有小洞口,里面有‘长形’的小螃蟹。
      夜幕拉开,十几岁的‘大哥’和男伴们,把‘铁桶’放倒,把‘蜡烛’放进桶里,‘螃蟹’追着光亮爬进桶里,爬满一桶提回家。
      第二天,妈妈和大姐把‘蟹’洗净、去壳、去内脏,放进‘缸盆’里捣碎,加水搅拌,用纱布过滤、留汁。热锅里放‘豆油’煸炒‘绿叶’青菜,水烧开,把蟹汁倒进锅里烫熟,上面浮着的、是一层‘雪白’配‘绿叶’的美味海鲜‘蟹羹’汤。
      借来隔壁‘大娘’家的一台‘小磨’,放在炕的边沿。妈坐在炕上舀一勺‘水和黄豆’放进磨眼里推磨…….大姐提着水桶接‘豆浆’。
      灶间的开水锅里,倒进豆浆熬熟后,再投进几把青菜。雪白漂翠绿的‘小豆腐’浓香扑鼻——
      每逢‘渔汛’旺季,还可以买到‘淘汰’的‘上等’的次品便宜货。在我家的炕桌上,也可以吃到蛏子、海蟹、大马哈、块鱼,满肚‘鱼子’的烩刀鱼、比目鱼、梭鱼、黄花、大对虾,大海碗里抄熟的‘海螺’、翠绿的‘韭菜’爆炒鲜‘蛏肉’……
      大姐跟着妈妈学会打理粗茶淡饭。会做‘皮’极薄、‘馅’极大的粗粮‘菜团子’‘蒸饺子’。馅儿是韭菜、小虾。大姐太忙,所以很久才做一次,像过年。
      夏天一过,‘乡下’的庄户人家忙‘秋收’,‘河北’的人家忙‘冬储’。准备‘猫冬’。
      妈妈和大姐,还有邻居的婶子、大娘、大妈、大嫂们,忙着‘激’酸菜、‘糟’梭鱼、‘卤’虾酱、‘捣’黄酱、‘储藏’萝卜大白菜——这些都是
      “营口”大地‘母亲’捧出的丰盛廉价、营养美味的食物、喂养着众多的穷苦人、和他们的‘儿女’不被饿死。
      ‘猫冬’,零下几十度,滴水成冰,屋檐下垂吊着一根根‘冰溜子’,晶莹剔透……‘封河’了,冻的结结实实的河面上,映着太阳耀眼的光辉。
      一条条‘冰排’,取代了轮船、舢板、木船和小舟
      冰排在镜子般明亮、光滑的冰面上、快速往返于‘河北与河南’之间,运载着为生活忙碌的人们!
      严寒的冬天,‘热炕头’上,也留不住我们这些‘顽皮的孩童’们,不用花钱坐‘冰排’,在冰上也玩的热火朝天。一个孩子蹲在‘铁铣’上,一个孩子握住‘铣把’在冰上跑;
      把四条腿的‘小橙子’翻个脚朝天,用绳子把前面的两条腿拴牢,一个孩子蹲在里面,一个孩子拉着绳子在冰上飞奔;
      滑‘冰岀溜’摔个‘屁股墩儿’……冰面上是穷孩子们尽情玩耍的‘游乐园’。
      西北风呼呼地吼,大雪纷飞。大炕上热热呼呼。一日三餐都在‘灶坑’里烧柴禾,火势顺着‘灶洞’通向屋里的‘炕道’。占了半间屋的‘大炕’,虽然比不上有钱人家的‘壁炉’和贵族家的‘暖气管线’,但确趋散了屋里的寒气。饭做熟了,用砖头把‘灶口’堵住,热气封在‘炕道’里,像个‘大保温炉子’,日夜二十四小时,炕上是热的,一个冬天冻不死、饿不着,穷人自有穷人的活法。只是苦了爸爸、累了妈妈和大姐!
      小姐姐小哥哥放学回来了,全家围桌吃饭。平日的饭桌上,细水长流的有一两样菜蔬,和一盘小海鲜。今天多了几样菜。爸爸喝口酒、夹一点菜,他的脸红了、脖子也红了。
      “你们的爸爸吃过饭就走了”妈妈说。
      大姐对爸爸说:
      “外面风雪这么大、可冷啦,爸爸‘你老’今天就别走了……”
      “好不容易找到活干,我在家呆着倒是舒坦,挣不来钱你们吃啥……”
      “大兄弟,天不早了,我们走吧”门外有几位大叔、大伯和大哥哥催促着。
      爸爸放下筷子,穿上棉衣,大步岀门走了!
      我爬到‘窗台’边儿上,‘窗玻璃’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如花如叶、如树如雾,又像凌凌片片、团团朵朵的‘白云’……
      我对窗‘哈’了几口气、化成园园的一块,用一只眼睛向外张望——
      天雪一色、迷迷茫茫,‘爸爸’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狂风暴雪中!
      爸爸高高瘦瘦。白肤色,长形脸,浓眉大眼,挺直的鼻梁下、紧闭着的嘴唇‘锁’
      着刚毅;性格耿直、坦率、真诚。发起‘火’来‘电闪雷鸣’。高兴了确是慈眉善目。
      爸爸在妈妈面前‘和言悦色’。因为妈妈难以承受的家务、和‘超负荷’的过度劳累、难免会生气发火。每当此时爸爸总是忍让。或是头朝里、面向墙躺在炕上,不理妈妈。
      爸爸对妈妈是体谅的。有一天,大约是妈妈的生日、还是别的什么事情,爸爸买来半斤猪肉,这是很难得的,因为肉价贵,平时不买的。爱整洁、喜干净的爸爸,亲自下厨洗肉、切肉、掏洗‘高梁米’。抱来‘柴禾’蹲在‘灶坑口’点火加柴,给妈妈做‘肉焖干饭’并对妈妈说:
      “等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我焖‘白米肉饭’给你吃!”
      爸爸妈妈年青时,就离开老家“天津汉沽”农村,‘闯关东’来到‘营口’。爸爸用他粗糙的大手,妈妈用她纤弱的身躯,在穷困中哺育一群、有如一级一级‘台阶’般的小儿女们。
      生活再艰难、孩子再多、他们也‘苦撑苦熬’的拉扯着
      他俩疼爱自己的孩子,但不溺爱,管束十分严厉!
      爸爸终年在外奔波劳碌,以饮酒吸烟‘解劳乏’,但他不准许自己的儿女沾一滴酒、吸一口烟。我的众多兄弟姐妹们,无一人有不良嗜好
      爸妈‘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确明白‘知识’的重要,生活再艰难,也送孩子们去学校读书
      他们尤其看重的是‘品德’和‘人格’
      爸爸常说:
      “人活一世,要有骨气和志气,穷死、饿死也不能偷、不能抢,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这应该就是——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吧,要做个——
      “硬骨头的好人”!

      这是一个难得的、温馨的‘仲夏’之夜——
      高远神奇、深奥莫测的‘苍穹’,流泻下来的、似‘大辽河’上的粼粼碧波,把‘世间万物’都融合在洁净如水的‘月光’的包裹之中
      只有这宁静的夜、给‘铁蹄’下的“亡国奴”们、以片刻的喘息、和心灵的抚慰
      。门前广阔的空土地上、孩童们追逐玩耍
      爸爸和叔叔、大爷、大伯、大哥们,坐在空地上的‘长板凳’上
      他们把‘关东烟’的大叶片、揉搓成细碎的‘烟沫子’、均匀地撒在长纸条上,卷成手指长的细筒,用‘舌头’舔湿纸的边沿粘牢、两头拧紧,一根自制的‘土烟卷儿’就做成了
      大爷抽‘烟袋’,他往‘铜烟袋锅’子里填烟沫子。爸爸从衣袋里摸岀一个小‘火柴盒’,从盒里取岀一根沾有‘红磷’的火柴,往贴有磷纸的盒上轻轻一擦,一朵小小的红色火光,照亮了近处几个人的脸,爸爸急忙给近旁‘大爷’的‘烟锅子’里‘点烟’,大爷急急地‘叭答……叭答……’地吸着了,短短的火柴杆儿也烧完了,爸爸扔了几乎烧到‘手指头’的火柴,又去盒子里摸索、没了!他扔掉空盒子,大伙儿都‘就着’大爷的烟锅子、点着了各自的‘土烟卷’儿、深深地吸进去、再吐岀来,点点亮光、一明一灭
      这些质朴、憨厚、亲如兄弟的‘泥腿子’们,过足了‘烟隐’,放松了身心,天南地北的‘侃大山’。说高了兴,就粗喉咙、大嗓门的哈哈大笑!音量最高、调门最大、有如铜钟般、爽爽朗朗的、是爸爸的‘笑声’。
      “今天,我把‘要饭’的那个臭小子打了……”大叔说
      “你打‘要饭’的干啥?”
      “……老人、小孩‘要饭’我就给,‘大小伙子’我就打,打他没‘出息’……”
      “……该打,年轻轻的当‘叫花子’!……”爸爸附和着
      “……年青青的,伸手‘要钱花’、张口‘要饭吃’,准是‘懒蛋’,欠揍……!”
      “……说的是,我们‘挣俩儿钱’不容易。暑热当头、暴雨猛浇……寒冬腊月、西北风刮的透心凉。天上下着‘棉花团子’似的大雪……我们老少爷们,还得风里雨里,冰上雪里的‘奔命’,哪有闲钱给要饭的……”
      “……可话又说回来了,年青人情愿讨着吃,也不偷不抢、不打家劫舍、不杀人不放火、更不当‘汉奸’的‘软骨头’去‘卖国求荣’,就是‘老实人、好人’……不就是‘懒点’吗,犯不上打他们……”
      ‘大爷’的话,入情、入理、又极富‘哲理’;粗俗‘辩证’的讲解了、‘人生观’、‘世界观’的‘大道理’
      他们‘做人’的道理就是如此的简单、纯正、透明,没有掩饰、没有做作、没有‘虚头巴脑’的虚伪。
      他们的‘谈话’没有主题,骂过‘魔鬼投胎’的‘凶残’的日本鬼子。又骂倒卖大烟土的“毒品贩子”,是‘损阴害德、祖坟冒黑烟、不给自家的‘子孙留德’……’
      这不,话题又扯到‘大烟馆’也分‘三六九’等…….
      下三等的破旧昏暗,一铺铺的大土炕上,点着劣质的、类似‘酒精灯’的‘大烟灯’。一支黑杆的‘大烟枪’,一支细小的‘钢钎子’摆在炕上
      ‘大烟鬼’们进来时‘哈欠连天’,给老板交了钱,买几个黑乎乎、像‘大枣’似的‘烟膏子’,躺在炕上,把‘烟膏子’插在‘钢钎子’上,对准‘烟灯’上的火苗烘烤,冒岀有如‘鬼火’般‘磷磷缕缕’的‘青烟’,‘大烟鬼’叼着‘烟管’吸着青烟,‘咝啦……咝啦……’地过着毒隐。
      穿着‘长袍马褂’、‘西装革履’的老爷、少爷、公子哥儿,有地位、有势力、有钱的人,岀入上等的‘鸦片馆’——
      ‘房间’光鲜明亮,‘炕上’‘卧具’干净、整洁。中间一张‘小炕桌’上,摆放全套的‘烟具’,精致讲究,连‘烟枪嘴儿’都镶金、包银。有‘单人’间儿、有‘双人’间儿。身子斜倚在软绵绵的‘靠枕上’,‘堂倌’,或是随从的‘仆人’、‘下人’们伺候着烧烟、递茶、送点心……
      在家里抽大烟,也分贫、富、三六九等。
      有些大烟鬼,抽掉万贯家财,就卖儿、卖女、卖老婆,成了光杆一个,穷死、抽死‘拉倒’!
      “……男子汉大丈夫,上有父母不孝敬,下有妻儿不养活…….我见了大烟鬼、气儿就不打一处来,真想揍一顿教训他个‘亡国奴’的‘大烟鬼’……看看那‘怂’样儿,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碰碰就散架了,那经得住我这一拳两脚……!”爸爸‘忿忿’的说。
      “……倒叫‘鳖犊子’日本鬼子骂我们是‘东亚病夫’……”
      ‘狗娘奍’的日本鬼子‘倒打一耙’,凡是值钱的贵重的东西,日本鬼子都往他们的国家‘搜刮’……”
      “就是‘大烟土’他们不要,他们也不抽……”
      ‘他们要中国人种大烟、抽大烟……’
      ‘这就是日本鬼子的阴损、歹毒,是鬼子烂了肠子、穿透膛的可怕的圈套……’
      ‘一个人抽大烟,灭种毁家……一个国家的人抽大烟,灭种毁国……’
      “这些‘王八操的’日本鬼子,都是些没羞没臊、不要脸的、没有骨气、没有志气的小偷、强盗、土匪、流氓……他们不抢夺大烟土,怕毁了他们的‘穷家’、灭了他们的‘穷国’……对于别的国家,啥好他们就抢夺啥……”
      ‘他们就是没皮没脸的吃着抢来的、用着抢来的……’
      ‘他们不抢不夺,就会饿死、冻死、穷死,他们太小、太穷了……’
      “…….就连我们在‘自家门口’的‘土地上’种的‘东北大米’、‘小站稻’……鬼子都抢到他们日本国去啦……!”
      “……只许我们种大米,不许我们吃、不许我们买卖……”
      “……也有穷人冒死、偷偷摸摸买卖的……”
      “……给日本鬼子抓到了就得‘坐大牢’、灌‘辣椒水’儿。把个大活人,活活地整死、折腾死!……”
      “……我们吃自己种的大米,倒犯法啦!倒卖‘毒品’的倒不犯法!”
      “……日本国里,都是‘豺狼虎豹’、黑心肠子的‘吃人’的‘魔鬼’……”
      “……话可不能这么说,真正的日本人民、就像咱们中国百姓,老实厚道、善良……“……听说‘日本的老百姓’也反对‘侵略中国’的战争……!”
      “……谁愿意自己的男人、儿孙,到别国杀人放火、□□女人、抢夺财物、当‘强盗’,成了千古罪人、背着万代骂名……。”
      “……是啊,往自己的‘祖宗’脸上啐‘吐沫’、往‘祖宗头’上扣‘屎盆子’的缺德罪孽,日本人民是不会干的……”!
      “……只有狼心狗肺、‘魔鬼投胎’ 、‘狗娘养’的日本鬼子才干的出来……”
      “……日本鬼子,不是‘人种’,是豺狼‘揍’出来的……!”
      这些‘扛脚行’的‘泥腿子’们、和撒网捉蟹的‘渔夫’们的议论,话糙理不糙,浸透了‘浓浓’的泥土味儿的‘爱国情’和对日本鬼子的‘刻骨仇恨’。
      他们‘土’的‘掉渣’,但‘土’的可敬!
      他们‘俗’,但‘俗’的可亲!
      他们‘穷’,但‘穷’的有骨气!
      他们不识字,‘爱憎’确如此‘分明’,痛恨日本鬼子,就如‘营口大地’凛冽的寒风怒号;又如‘大辽河’白浪冲天、汹涌的怒涛!
      我的‘大姐’从屋里岀来喊我:
      “稳子,回家睡觉啦……!”
      “听说‘大闺女’要‘岀门子’了……?”
      “嗯哪!”爸爸答应着
      “婆家是那疙瘩的……?”
      “离‘营口’不远……”
      “姑爷是干啥的……?”
      “在‘沈阳’一家机厂当工人……。”
      “有门‘手艺’比啥都好,闺女嫁过去不愁吃穿……”
      “‘大闺女’长的俊,要是嫁个当官儿的、有学问的也配得上,吃香喝辣、穿绸裹
      缎……”没等‘大叔’说完,爸爸就说:
      “我不稀罕那些,说媒的也提过老财的儿子、红门富户的公子们……这种人家的‘后生’,有志气的男儿也不少。就怕万一碰上个‘不着调’、‘不正经’的,就生生的把我‘大闺女’的一辈子给毁了……”
      “说的对呀!儿女是爹娘的心头肉,嫁给‘正经’的平民百姓——放心……!”
      “……‘岀阁’的日子订了吗……?”
      “订了!过了‘八字’,‘吉日’也选好了!……”
      “到了‘喜日’吱一声,‘老少爷们’都能帮一把……!”
      “少不得麻烦大伙儿,我先谢啦……”
      穷帮穷,穷人的感情深厚真诚,没有‘权钱’和‘名利’的交换。
      他们从我‘大姐’的婚事,又扯到‘营口’的孩子们为啥长得‘水葱’似的好看!
      那是‘大辽河’的水,奉献给‘营口’大地的、条条细流碧波、‘滋润’了孩子们的肌肤;
      在‘大辽河’的水浸润、春风吹拂的‘营口’大地上,孩童们‘吸吮’了漫山遍野、绿草鲜花的‘精华’;
      吃着‘营口’肥厚的、黑油油的土地上、长成的丰硕的大豆、高梁,和‘大辽河’里丰美的‘海味’……养育的——
      ‘姑娘’们如花似水、貌美娟秀;
      ‘少年’英俊洒脱、豪爽明朗;头脑里充满了聪慧和才华;
      ‘营口’大地吹的‘劲风’、也吹就了姑娘小伙的质朴、坦诚、耿直、刚毅的性格!
      大婶子岀来喊:
      “时候不早了,老少爷们儿,都进屋歇了吧……明儿,还‘卖大力’那……!”
      晴空万里,无边的‘玉宇’闪烁着漫天的星斗,万籁俱寂!

      严冬过去
      大辽河‘开河’了!
      夹裹着‘冰凌’的河水挤挤撞撞、一泻千里奔向大海……
      ‘舢板’穿梭,‘海轮’远航…….
      ‘圈了’几个月的孩子们‘蹦’下大炕,冲岀家门,笑啊、喊啊、叫啊……喧嚣声‘吵醒’了‘沉睡’的春天;
      燕子筑巢、呢呢喃喃、穿穿梭梭、在屋檐下寻找安乐窝…
      肥的‘流油’的‘黑土地’沸腾了……
      黄牛犁地、农夫耕田……
      孩子们追逐打闹,把夏天‘逗弄’的‘欣喜若狂’,欢乐的‘捧’岀翠绿的草、鲜艳的花,撒满‘营口’的大地、原野、山川……;
      霪雨霏霏、漂漂洒洒,扫尽了阴霾混浊、冲洗的万物雪亮明洁……
      雨霁天晴朗——
      大辽河的上空‘腾’起一条七彩‘祥龙’飞向宇宙、横跨‘天际’搭起一座‘彩桥’——一条‘弧形’光带上,柔和艳丽的红、黄、橙、绿、蓝、靛、紫的七色‘虹’;
      更为神奇的是‘虹’的外侧,映岀了‘副虹’与‘虹’的七色相同,但是反向排列为:紫、靛、蓝、绿、黄、橙、红,色淡而朦胧,似雾似纱………‘上天’给‘自己’披了一条“霓红彩带”,把‘朗朗乾坤’点缀的如仙境、如梦幻。

      ‘喜鹊’飞上树梢,清脆的叫声“送来”大姐的‘吉日’。
      大姐穿上新嫁衣,她自己绣的‘吉祥富贵’花的‘红布旗袍’;
      脚穿红祙、红绣鞋;
      齐肩的自然卷发,‘鬓角’戴一朵绿叶衬底的大红‘绢花’。婷婷玉立、落落大方,静待吉时到来。
      新‘嫁娘’的大姐,今天显得更美丽——
      身材修长苗条。‘椭圆’形白皙的脸庞上,透着粉嫩的红润。长长的‘睫毛’下、忽闪着一双清纯如水的‘大眼睛’
      ‘鼻梁’直的像‘爸爸’
      一口小而白、排列齐整的‘牙齿’像‘妈妈’
      她的一头浓密的‘黑发’、长的很是别致——生来的‘大波浪’卷花。前额正中的‘发际’是一抹‘美人尖’
      性格内刚外柔、温顺沉静。也很聪明。
      可惜,她下面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去‘学校’读书,唯有大姐是‘文盲’。因为大姐是老大,只能是她留在妈妈身边“围着锅台“转,与妈妈共同‘撑’起这个‘千斤’重的‘穷苦’之家
      她还没有‘锅台’高,就蹲在‘灶坑口’点火烧柴,在烟熏火燎中学做饭
      她长到几岁,就‘背’或‘抱’、照看相继岀世的小弟弟、小妹妹们
      当邻居的女孩们在外玩耍时,她跟着妈妈学着、为众多的弟弟妹妹们缝衣、补袜、纳鞋底、粘鞋帮、糊袼褙……
      陪伴‘妈妈’起五更、爬半夜、直忙到她为自己做‘嫁衣裳’
      大姐的童年、少女、青年,都献给了‘穷家’和弟弟妹妹们……
      今天在‘里屋’大姐端坐着,弟弟妹妹不舍地围着她
      外面热闹非凡
      大妈、大婶儿、大伯、大叔们,搬来炕桌、板凳
      炕上、地上摆了几桌
      ‘堂屋’的一口大锅里‘炆火’焖着‘鸭肉’,锅的‘周边’贴着玉米面‘饼子’,锅上面的‘笼屉’里,蒸着小米干饭
      另一口锅里‘炖’着大‘块鱼’,锅边贴着‘高梁’面‘饽饽’,上面的大屉子里,蒸的高梁米‘捞干饭’
      邻居们帮忙,摘菜洗菜、刮鳞剖鱼、抱柴烧火…….
      有两家没有来,一是大嫂、她的小胖儿子死了,她不是‘全合人’不能来
      另一位是大妹子,她的属相和大姐‘相克’,万万来不得。
      红日当空
      婆家的客人到齐
      娘家的客人、还有邻居们都落坐入席
      爸爸围着锅台煎、炒、烹、炸、…… 不多时,几大碗儿、几大盘儿都上齐了
      只是没有烟酒糖茶、水果甜点和猪肉,因为太贵、买不起!
      吉时到
      迎亲的队伍来了
      “新郎”在“伴郎”和男眷们的陪伴下,一路‘走’来接‘新娘’
      没有‘花轿’,没有‘喜乐队’吹吹打打,没有‘大红马’
      ‘新郎’高挑个儿,很壮实;穿着崭新的布长袍。一双大号码的新布鞋。胸前一朵大红布‘团成’的大红花。长方形的脸,黑发向后梳理成‘大背头’,露岀高而宽的额头。一双大而单薄的眼皮、端正的鼻梁、厚实的嘴唇笑微微的。言谈举止诚恳、善良。邻居们都说:
      “一眼就能看岀来,‘新姑爷’老实厚道……!”
      “大闺女有福气,嫁了个好男人!”
      大姐随了‘迎亲’的队伍走了
      爸爸妈妈依依不舍的看着‘大姐’走了
      妈妈含着泪、望着大姐的背影远去了……!
      三天‘回门’
      第三天,大姐和大姐夫‘双双’回到娘家
      大姐满脸满心的欢喜
      大姐夫很随和,围着‘岳父岳母’转悠,“爸爸、妈妈”的叫着,很是自然又亲热……他就像离家久别的‘游子’归来,熟悉麻利地脱掉长袍,掳起袖子,忙里忙外的干起了家务……再后来,大姐夫把大姐接到‘沈阳’‘安家落户’了。

      深夜,我醒了,尿憋的
      “大姐,我尿尿……”
      “稳子,你大姐嫁到婆家啦……”
      吵醒了最小的小妹妹!
      妈妈把我安顿好睡下,急忙抱起哭闹的小妹妹,一边亲吻她最后一个宝贝‘旦’儿,一边解开‘衣襟’给几个月大的‘小女儿’喂奶
      “……稳子,你不睡觉看着我干啥?”
      “妈妈,都这么晚了,‘你老’咋还不睡呀?”
      “给你们缝衣裳、做鞋,还有几双‘祙子’也得补啦……”
      日本鬼子不许关电灯、也不许拉窗帘,室内‘电灯’明晃晃,显得窗外更‘漆黑’‘呼呼……’的风声‘惊醒’了屋檐下的小鸟儿,它们迷迷糊糊地“叽叽叽……”
      “起风了”妈妈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小妹妹说:
      “宝贝‘旦’儿,你到是快睡啊!妈妈还有那么多‘活计’要做呀!……”
      小妹妹不睡,反而来了精神,粉嫩的圆脸蛋儿,忽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可爱的‘小嘴儿’朝着妈妈笑啊笑…….
      想不到,“小八妹”长大后,竟是一处之长的领导。
      有一首‘童谣’,孩子们时常像说‘顺口溜’似地说着玩儿
      妈妈也说它,是把它当做‘摇篮曲’来说的,给小妹妹‘催眠’
      妈妈的‘身子’就是婴儿的‘摇篮’,她有节奏地摆动着身子,轻轻地拍着小妹妹柔白的‘小屁股’哼唱着说:
      “……狼来了,虎来了,‘马猴子’背着个‘鼓’来了,噢噢噢,噢噢噢 ……;
      风来了、雨来了,‘和尚’背着个鼓来了,呣呣呣,呣呣呣……”
      我想,从‘大姐’岀生,到后来相继‘岀世’的、我们这些‘孩子’的所有‘婴儿期’,都是在妈妈怀抱的‘摇篮’里,听着‘妈妈’说着同一首“狼来了,虎来了……”的‘童谣’,‘安稳’的‘入睡’的吧!
      这首‘童谣’,妈妈已经说了二、三十年
      疼爱‘儿女’的‘妈妈’太累了……
      此时的妈妈,怀抱小妹妹摇呀摇,摇的自己也昏昏欲睡。
      我想起大姐,她是妈妈的左膀右臂,她为妈妈分担的太多太多。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深夜灯光下的‘大炕上’,只有她陪着妈妈做针线、说话儿、分忧解愁
      大哥和二哥,‘小学毕业’就外岀‘打工’挣钱,帮助爸爸养家糊口、支撑这个‘穷苦的家’。
      唯有大姐是我们的‘靠山’,白天有事找她、夜晚醒来呼唤她
      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个个‘淘’的岀了奇,经常‘呕’的妈妈‘火冒三丈’时,也是大姐呵护、为我们‘顶扛’
      有句老话说的好:
      “没有孩子夸‘干净’,没有老人夸‘孝顺’”
      又穷、又累、孩子又多的妈妈,能有多少‘好性儿’
      有一天,‘倾盆大雨’从天上‘倒下来’、狂风‘吹打’着‘暴雨’向家里扑进来。‘堂屋’的‘门坎子’里淋湿了一片泥土地、大姐急忙关上门。
      妈妈蹲在‘灶坑口’,拿根烧火棍子,通着‘灶堂’里烧的‘劈劈啪啪’作响的柴禾
      ‘大姐’围着锅台做午饭…….
      突然,门开了!
      暴风骤雨‘夹裹’着我的一个‘小哥哥’冲了进来
      他站在‘堂屋’的中央,像个‘落汤鸡’,雨水从头到脚流淌下来
      妈妈惊愕的看着小哥哥
      大姐忙问:
      “你咋这么早就放学啦?”
      “是老师‘逼’着我回家要钱的……”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等你爸爸回来,立时就把钱给你。跟老师说说,再宽限几天吧!……”妈妈边通‘柴禾’边说,头也不抬
      “老师说,已经宽限好多天了,班上同学都交齐了,就剩我一个了……”
      “我没钱呀!等你爸爸挣钱回来……”
      “老师说,再不交钱,就别进教室……”
      “你瞅瞅妈妈的口袋里,就剩下这几个‘錋子儿’,够干啥的呢?……听妈的话,快回学校,别拉下功课,再求求老师……”
      “妈妈,‘你老’不给钱,我咋回教室呀?……”
      我的这位小哥哥‘十分内向’,平时无话,他的话多是用‘行动’来表达的。只走直线不拐弯儿。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动。碰到‘南墙’上,额头撞个‘大包’
      也不回头。做事极认真、认死理儿。功课学的极好、很聪明
      小哥哥一脸的委屈。低声的、慢慢吞吞、嘟嘟哝哝、磨磨叽叽……活像一头‘小毛驴’围着‘磨盘’转圈圈……反反复复‘磨叽’那两句话:
      “妈妈,‘你老’要是不给钱,我就不上学啦!……”
      “你说啥?你敢不上学!……”
      蓦地,妈妈站起来伦着‘烧火棍子’就打!
      大姐猛扑过去,抱住妈妈、夺过棍子……对小哥哥‘喊’道:
      “小弟快跑……!你快跑哇……!”
      小哥哥大哭着跑岀去,确又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来,对着门口站着
      大雨从天上倾泻、披头盖脸地向他‘砸’下来。风声呼呼、雨声哗哗、盖住了小哥哥的哭声,只见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大姐站在门口打着手势‘扯着嗓子’高喊:
      “小弟,快走,去学校……别站着,淋雨受凉……要生病的,快跑啊……”
      妈妈的脸涨的通红,一双大眼睛瞪的溜园,她向门外冲去,大姐挡在门口
      妈妈‘气急败坏’,她的‘巴掌’‘重重’的‘落’在大姐身上!
      小哥哥吓的转身就跑……想不到、他艰辛的‘跑’了若干年后、竟‘跑’到‘最高学府’的‘讲台’上,成为一名“教授”,为‘莘莘学子’们讲授高等物理学
      我的众多兄弟姐妹中,长大成人后,有领导干部,有教书育人,还有技术工人……。大姐是一字不识的文盲,她苦学文化,后来竟成为了一名精密仪器的“校正师”。
      他、她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国家建设努力工作。

      我很淘,又很野,没个‘女娃’样儿,整天不着家,在外到处乱跑,爬高上低,灰头土脸。妈妈见我这‘野像’、‘脏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举手要打
      妈妈要打到我、确实很难,她手掌刚举起来、我‘一溜烟儿’跑的没影了
      有时妈妈的‘打’字刚岀口,我‘嗖’的一‘箭’射岀家门口,哭喊着跑岀去,再转过身来对准‘门口’、望着妈妈‘声嘶力竭’的哭闹
      我这种‘出息相’,往往把妈妈逗乐了
      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也笑,说我跑的比‘兔子’还快,脚不沾地‘像飞’。妈妈想打也打不着。
      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挨过妈妈的打……
      小妹妹睡了,妈妈轻轻地把她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窗外更黑,夜更深了
      妈妈在脸上‘搓巴’几下,又在头上抹几把,觉得精神了许多,就拿起‘活计’缝补…….
      全家大小十几口,一年四季,个个穿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夏有夏衣、冬有冬
      装
      以往是妈妈和大姐两双手,如今是妈妈一双手。
      妈妈的‘额头’宽而高,还有点儿‘锛头’。‘发际’的线条清晰整齐。
      凌晨,天空的‘星辰’还没有退尽,妈妈就‘捏手捏脚’地起来。抱柴,生火做早饭
      妈妈‘老实巴交’,信佛、信鬼神,信命、也认命
      有个“算命卜挂”的老先生,都说算的挺‘灵验’。这位老人是‘盲人’,一个‘小童’拿根‘木杆子’牵着他,走街串巷,很是有些年头了
      人们都认识他。他也‘熟知’那家那户有什么‘大事小情’,就是‘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老人家。
      这位老人,我在街上经常碰到,身材魁梧健壮,一副‘脱俗’的风骨。‘大脸盘’
      子的‘下巴颏’上,留着一缕‘山羊胡子’。面相红润、慈祥。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干净齐整。
      老人能‘上五千年,下五百年’的‘谈天说地’
      有人说,他不‘瞎’的话,可以站在讲台上‘讲课’
      也有人说,他是‘瞎’了之后,才‘瞎掰胡扯’的,是为了糊弄‘钱’、糊弄饱他的‘肚子’
      这天,小童牵着老人走过来。妈妈想为儿女们算算‘前世今生’,就请先生进屋。“……‘你老’走累了,请炕上坐吧,歇歇腿儿…….”妈妈说。
      算命的先生脱鞋上‘炕’,盘腿坐了
      妈妈倒了一杯温开水,递给他
      “……‘你老’走了这半日,润润嗓子吧……”他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妈妈在‘炕沿’儿上坐了,一条腿‘盘’在炕上,一条腿‘站’在地上,斜侧着身子,面对着算命先生
      依照老人的吩咐,妈妈把‘八个’孩子的‘生辰八字’一个一个的‘报’,先生一个一个的‘算’
      他说‘这个’日后‘大富大贵’,那个‘长命百岁’,还有个‘福寿双全’的
      他特别提到‘八字’最‘上上’的一个——日后做‘高官’……
      说的妈妈‘心花怒放’!
      轮到‘我’啦、‘麻烦’来了
      妈妈把我的‘生辰八字’报上
      老人右手拇指、逐个的掐点着四个指头,右手掐过了。左手拇指逐个的掐点着四
      个指头,都掐完了。厚实的嘴唇噏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又叫人听不清楚。可能什么也没说,反正我支楞着‘耳朵’静静地听、什么也没听见。总不会是‘瞎捣咕’吧。
      他捣咕了老半天后,就把两只‘大手’分别放在左右两个膝盖上,两只‘瞎眼’也闭上了。身子笔直地、舒舒服服地‘端坐’着。‘活像’个‘熊瞎子’。他穿了全身的‘黑’,俺们‘东北’把‘黑熊’叫‘熊瞎子’。
      妈妈狐疑地望着他
      我也‘猴急猴急’的想知道,日后我是做‘高官’那?还是‘发大财’呀!
      瞎子不动、也不说,静静的端坐着,叫人摸不透、猜不着
      此时的瞎子是‘求神’呢、还是‘问仙’呀,也许是‘捉鬼降妖’吧
      可能是怕‘破’了瞎子的‘仙气’,妈妈‘大气’不敢出、也呆呆的端坐着
      屋里‘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妈妈实在忍不住了,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又低声的、试探的问:
      “……他老,我这小闺女的‘命相’咋样啊?”
      瞎子皱了皱眉头、摇了摇脑袋……又不动了。
      坐在‘炕沿’边儿上的妈妈,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只好起身,又倒了一杯白开水递给瞎子,他喝了两口就不要了
      瞎子抹了抹‘山羊胡子’上的水滴,清了清‘嗓门儿’,唉声叹气的说:
      “不是我不说,是不好说……怕你伤心落泪……”
      “不咋的、你老尽管说,我不伤心不落泪……”
      “你可要经得起、沉住气……”
      “我经得起,沉得住气,只求‘你老’快快说吧……!”
      “你这小闺女‘前世’是个‘鬼’,还是个‘短命’的‘小短命鬼’……”
      “……呀!……我这好好的孩子、咋会是‘鬼’呢!……”妈妈惊疑的大张着嘴巴!看了看我
      “……她是‘小短命鬼’投胎来的,你养不活她!说不定那天、她“蹦登”就‘走了’(死了)……”
      “真是这样、可把我这当娘的‘坑死’了……”
      “是呀,这‘小短命鬼儿’最没‘良心’,少则几天,多则几年‘说走就走’,到别家投胎‘坑人’去啦……”
      妈妈带着‘哭腔’:
      “这可咋整呀!……我就说么,没见过这么‘野’、这么‘淘’的女孩儿……”
      我紧盯着他的瞎眼看,像两个红红的“□□洞”。怎么看、怎么都怪怪的,把他那张脸也‘带累’的丑丑的。当他闭上眼睛就好看多了。
      我琢磨着,用什么‘东西’把他的上下眼皮‘粘住’。反正他瞎,睁不睁眼一个样的‘看不见’
      “你把她送人吧!……”
      “啥,送人……我的孩子,我为啥要送人哪,不送!”
      “你的孩子一大堆,又穷又苦的,送出一个半个的‘算个啥’?”
      “一大堆咋的?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穷死也不送!”
      “……这小闺女‘命不好’……要不这么着,把小闺女献给‘佛祖’,出家当‘小尼姑’,修行‘今生来世’吧……”
      “那么小的孩子‘出家’,我舍不得。不献”!
      “有啥舍不得,你想她了,坐上‘舢板’、坐上船,到‘姑子庵’里看她一眼不就
      得了吗?……”
      “出家修行可苦啦,起五更爬半夜,粗活细活都得干,还得伺候‘老尼姑’,小孩子受不了那分罪……”
      “要不这么着,给‘文殊菩萨’当个‘扫地徒儿’吧……”
      瞎子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妈妈听完如释重负、高兴的长长舒了一口气。
      闹腾了这半日,妈妈紧绷的心此时才舒展开了。
      妈妈递给瞎子几个钱,道了‘谢’,恭恭敬敬地送他出了门……
      我在妈妈身后大喊
      “算命的……把眼皮粘上吧…..瞎……”没等我说完,妈妈的‘手’把我的嘴巴‘捂’上了!
      ‘初一’过去几天了,妈妈天天盼着快到‘十五’
      ‘十五’这天一大早,穿戴整齐后,妈妈拉着我的手,来到河边的‘人渡码头’,登上一叶‘扁舟’,船家‘大哥’摇着‘橹’,载着一船的乘客向对岸的‘河南’划去。
      今天是‘庙会’街上人很多。我们往西南方向走去。
      名刹‘楞严寺’很大,占地竟达四万平方米。来上香的‘信男善女’人山人海。有祈寿求福的、有要发财的,还有求子求孙的,也有求佳人、寻夫君的……总之,在‘神佛’的塑像前,世上有万物,谁想求什么就求什么;谁想要什么‘未必’就有什么!
      人太多了,挤挤拥拥。妈妈紧紧地把我揽在身边、拉住我的胳膊,挤到一间大殿
      里,找到一尊‘文殊菩萨’的立像前,供桌上香烟袅袅,蜡烛燃烧,供果丰盛、瓜果梨桃、甜点馒头…….和尚撞钟、击鼓、颂经念佛…….木鱼声声、铜磬钉铃……盛况空前!
      我第一次进庙宇,又是这种百年大名刹,又遇上这种大阵势,闹的我晕头转向。太多的烟雾缭绕,汇成烟雾的‘海洋’!呛的我喘不过气来、睁不开眼睛、鼻涕眼泪几大把、抹成个‘小花脸’……
      “咳咳咳……妈妈……咳咳咳,我们回家,咳咳咳,都是老瞎子……”我拉着妈妈往外拽:
      “妈妈,走哇,回家……”
      “别瞎说,听话……”
      妈妈把钱放进一个红色的‘木箱’子里,向佛祖敬献了‘布施’。
      妈妈拽着我,来到‘文殊菩萨’立像前,拉着我跪在‘蒲墩’上,按着我磕了三个头,又在墙角找到‘小扫帚’和‘箥箕’,妈妈握住我的双手拿住‘扫帚和箥箕’,在‘文殊’像前的地上划拉几下……从今往后,我就成为‘文殊’的‘扫地徒儿’了
      回来的路上,妈妈脸上绽开舒心的微笑说:
      “稳子,你给‘文殊菩萨’当个扫地的‘徒儿’这是你的‘造化福分’。有菩萨保
      佑,你会长命百岁、平平安安地走完今生今世,妈妈也就不为你操心了……”
      不过,我的一生并不平安……至于我能活多少岁,谁能知道,活着看、走着瞧吧!

      从‘老家’出来‘闯关东’到‘营口’的,大多都像爸爸一样的卖苦力‘扛脚行’的‘泥腿子’,他们和爸爸‘称兄道弟’。
      也有个别几个‘发迹’的
      有一户‘大红门’朝南,里面什么样子没进去过
      另一户‘高台阶’,‘黑油漆’大门,据说有大厨房、厨子、佣人、大烟枪……
      还有一户也是终日大门紧闭,偶尔大门开了,可以看到里面有看门的人、看家的狗,院中还有盛开的红花、白花的‘夹竹桃’…….
      穷人和这些‘阔人’没什么来往,他们‘富’他们的,我们‘穷’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还有几户人家,日子过的平平淡淡,不穷也不富,比如老‘平’家。
      那天,我去‘平婶子’家,有个‘妇人’,也在她家串门子
      “这小闺女,多俊呀,谁家的?”
      “她们家也是从天津‘汉沽’、‘闯关东’过来的,孩子太多,日子过的紧紧巴巴……”.
      “看这孩子穿的齐齐整整、长的也壮实,倒不像受穷的……”.
      “说的是呢,孩子的妈妈最是要强,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把那么多的孩子拉扯的像模像样的……过去还有‘大闺女’帮衬着,去年‘出了门子’,担子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真难为她了……。”
      “她们在‘老家’是那个‘村’的、‘姓啥’呀?”妇人问
      婶子回答后,那妇人惊呀的说:
      “呀!我认识,说起来,我们还‘沾’点‘远亲’呢!我们家是‘杨家泊’的,她们是‘大泊庄’的,离的不算太远……这些年我在外县,哪里知道她们在‘营口’呢……”

      又过了两天,这位妇人‘夫妻俩’来到我家
      妈妈要我叫她们:
      “表姨、表姨夫”
      表姨说:
      “那天在‘老平家’见到的就是这‘小闺女’,园嘟嘟的小脸蛋儿,长的招人喜爱……过来,表姨看看”。她把我揽在怀里说:
      “这小手肉呼呼的,看这小胳膊园滚滚的,‘表姐’你给孩子吃啥好东西了……”
      “穷人能有啥好吃的!粗茶淡饭,能吃饱就不错了!”
      “表姐夫养活一大家子,真不容易……”
      “可不是咋的,泥里水里的‘卖苦力’……‘表妹夫’来到‘营口’可找到事做?”
      “这几天刚找到,在‘河南’一家‘饭馆子’里‘管帐’、就是月薪给的太少……”
      “这年头能找到事做就不容易了。你们有几个孩子?”妈妈问:
      “我还没‘开过怀’呢!”
      “不是有啥病吧?咋没看看?”
      “看了,汤药喝了几年,丸药吃的没数,全没用……”
      “老话说的好,够不够四十六,妳这一把年纪了,生孩子是没指望了……”
      “说的是呀,我今天来,就是要妳帮帮我,给我一个孩子吧!”
      “就给我们一个吧!”表姨夫也恳求着说
      “就把‘隐子’给我们吧!那天我在‘老平家’见到她,就喜欢的什么似的,这也是‘缘分’吧!碰的多巧啊”!
      “无巧不成书么,这也是‘今生的缘份’…… !”表姨夫附合着
      妈妈楞了
      她呆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儿’来。
      妈妈不能说“给”,她舍不得;
      但又不好说‘不给’。因为穷、孩子又多,‘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不要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敢到那个‘富人’家去要哪;
      更何况又是‘拐弯摸角’、‘八杆子长的鞭子梢’才能够得到的、沾上一点边儿的‘远亲’昵;
      又何况表姨没孩子、日子好过些,怎好说‘不给’呢!
      妈妈想了想,就推给了爸爸:
      “我一个人也作不了主,等她爸爸回来再说吧!”
      二位只好告辞,走了。
      几天以后,爸爸回来了。妈妈忙着给他做饭菜、烫烧酒……爸爸慢慢悠悠地喝一口酒、夹一点菜。似乎不是在吃、是在休息、是在放松。妈妈脱鞋上炕,坐在炕桌对面,看着爸爸吃喝。
      “前几天,有个‘远亲’的表妹、夫妇俩来了……”
      “那个远亲的表妹?”
      “就是‘杨家泊’、老‘康’家的”
      爸爸想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说:
      “想起来了,她们也‘闯’到‘营口’来了?”
      “她们早几年就‘闯’出来了,最近才到营口。到咱家是要孩子的,要‘稳子’。还挺急的,我没答应,舍不得!”
      “他们没孩子?……”
      爸爸推开碗筷,躺在‘炕头’上,‘歇了’。
      过了好一阵子妈妈上炕,把爸爸连拉带拽的‘拖’了起来说:
      “她们俩过几天还来,我咋说呢?”
      “不给!”爸爸气呼呼的说:
      “那些年我苦死累死,也舍不得把哪个孩子送人。如今‘大闺女’出门子了,大儿、二儿自己养活自己。日子比先前过的松了些,我倒要送自己的亲骨肉给别人!不就是看我穷、我孩子多吗!我也是堂堂男子汉,还没‘出息’到那份上……说的倒轻巧,是件东西呀?他要、我就给,他拿上就走 ……”
      爸爸一激动脸就红,就像他喝酒,几口下肚,连脖子都是红的。

      过两天,那二位又来了。妈妈吱吱唔唔,干这干那,反正她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儿……
      二位自觉‘没趣’便走了。倒也没脑。必竟是要别人的‘心肝宝贝’,不同于随便
      什么‘东西’,很容易就拿走的。
      第二天‘晌午’刚过,二位又来了。与前次不同的是神态严肃,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妈妈全身的‘神经’也绷紧了。
      那二位开门见山、直接了当地说:
      “稳子这孩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我是要定了!要是领不走孩子,我们‘俩口子’就不走了!”……
      这阵势,老实本分的妈妈没见过,也没经历过,不知如何应对。她有点慌乱的‘扎刹’着两只手傻站着,不知说什么、也不知做什么……
      我也缩到‘炕角旮旯里’不敢动弹。
      妈妈突然又重复她说过的话: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这个小闺女,你是不知道啦,可淘了,能淘出‘花’来。亏得我是亲娘,要是后娘,早打死了……嗳呀,我倒忘啦,这孩子,是‘小短命鬼’投生的……!”
      “你别跟我扯‘闲篇’,我不管她是‘鬼’还是‘神’,给还是不给吧!”
      “你们俩口子‘清静’惯了、也‘干净’惯了,弄个孩子抓子的,又是个淘‘翻了天’的,怕气坏你、累坏你呀……”
      “说出‘大天’来你是不想给,又信不过我。我不怕孩子‘淘’,也不怕孩子‘气’我……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怕我给孩子气受,怕我折腾她、冻着她、饿着她?你拿我当傻子呀!我没‘后娘’那么损、那么坏、那么黑心肠子……”
      妈妈也来‘气儿’了:
      “你这话可就扯远了,孩子再多,我也舍不得、说送人就送人,我累死累活也几十年了,你打听打听、我把那个孩子送人了……”
      表姨的心情倒平和下来了,她说:
      “……是啊,孩子再多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可你也知道,我是不能生的;要个孩子当亲生的。她小,我养大她。我老了,她养活我。没个孩子,我们老的不能动了,靠谁去呀……”
      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泪水朴簌簌地流下来。她哭的很伤心,又说不出的委屈。她平静了一会儿又说:
      “都说‘过日子’‘过’的是‘孩子’、‘过年’‘过’的是‘孩子’。我们的日子是咋过的?平日里、两个‘大人’有啥话可说!过年更是冷冷清清。听到别家的‘孩子’‘叫爹喊娘’的,我们心里是啥滋味儿!你孩子一大群,热热闹闹的、‘饱汉子不知饿
      汉子饥’……”
      ‘妈妈’坐在炕沿上、静静的听着表姨‘数落’她。又于心不忍的呆望着表姨抹眼泪儿
      ‘妈妈’是极富同情心的人,又很善良。更不会耍心眼子、使心计。心肠软的像‘豆腐’,实诚的可以把心掏出来、不顾惜自己的去帮别人。
      ‘表姨’高眉大眼单眼皮、长脸、额头宽而高。头发不多,脑后梳的和妈妈一样的、也是那个年代‘汉族’妇人梳的那种‘发髻’、裹的小脚。高挑身材,肤色偏白。全身的‘细胞’都透着‘精明能干’。灵牙利齿、又不失分寸。她想做的事、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她不招惹别人,又是个‘谁敢欺侮她’‘休想’的‘硬主儿’!
      ‘表姨’虽‘精明’,但充其量是个“小虾米”
      ‘妈妈’是“河泥”!
      ‘表姨’穿一件‘素花’布棉‘旗袍’,外罩一件‘藏兰色’‘毛呢大衣’,青布棉鞋。耳朵上戴一付细小的“金耳环”。
      ‘表姨夫’圆头圆脑,面色红润。圆而大的眼睛,双眼皮。结结实实。穿一件宝兰色布面‘小羊毛皮袍’。一顶皮帽子。说话‘哼哼唧唧’,只会附合着表姨“咝咝咝……咝咝咝……”。
      ‘他’把‘是’、说成‘咝’。很别扭、怪怪的。
      ‘妈妈’说他‘识文断字’
      大概因为‘识文断字’,就要‘咬文嚼字’的‘拿揑’吧?
      我不喜欢他的‘装腔作势’
      喜欢我‘爸爸’的自然、坦诚、豪爽、粗旷!
      “……‘营口’这地方不算大……”表姨口气缓和下来。以商量的口吻、像劝又像哄的说:
      “我们俩家离的又不远,要是孩子说我不好,你立马就领回来,我绝不拦着……!”表姨夫也说:
      “那咝、那咝,一定的……”
      “咱们走吧,天也不早了!”二位穿戴好,出门走了

      几天之后
      爸爸回来了,很高兴的说:
      “这次遇到‘厚道大气’的‘客商’,给的‘脚钱’多……”他掏出钱来一五一十的都交给了妈妈。妈妈也欢欢喜喜的为爸爸做了几样酒菜。
      爸爸酒足饭饱之后,拿出‘关东烟沫子’和小纸条,‘粘’着他的“土烟卷”。
      妈妈满脸愁云的说:
      “那二位又来了……”一五一十的对爸爸说了。
      “咋地?还哭了!”爸爸皱着眉头没话了,只是一口接一口的‘吸烟’
      “你到是说话呀!”
      “你叫我说啥呀!”
      他俩又都没话了
      静了半晌,爸爸终于开口了:
      “奔五十的人了,没儿没女,成了‘绝户’,可怜啊!”
      “她哭的怪可怜的、说的也可怜……”妈妈附和着说
      “她说的倒也是实情……”爸爸吸几口烟,又接着说:
      “是老乡、知根知底,又都在‘营口’,对孩子准错不了,给就给了吧……我们想了过去看看。接回来住几天也行,几步路的事儿……‘闺女’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个好男人……你细想想,孩子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有啥不放心的……”
      妈妈还想说什么,爸爸先‘堵住’了妈妈的嘴:
      “就这么定了,给就给了吧!”
      就这么‘简单’,爸爸的一句‘给就给了吧’,就把我当作一件‘东西’,轻易的送给了他认为‘可怜’的人!
      爸爸平日很少回家,和我们没有感情的交流,何况孩子们都非常怕暴躁的爸爸!只有妈妈不怕他

      这天二位来了。妈妈请‘表姨’脱鞋坐在热炕头上。我急忙从‘炕头’爬到‘炕脚头’蜷缩在角落的‘旮旯’里像个‘小狗’。
      ‘主人’不要我了,我将要被新的‘主人’牵走了。
      “别躲着我呀,‘稳子’快坐过来!”表姨对我说
      我不动。
      表姨夫对爸爸说:
      “咱们请个‘中人’、起个‘草’、立个‘字据’吧……”话还没说完,爸爸的脸‘忽’地红到了脖子,阴沉着脸、气愤的质问:
      “我不卖儿、不卖女,你找啥中人,立啥字据?我把孩子白送给你们,是可怜你们老来无靠……我不送了!我的骨肉我还舍不得呢,拉倒吧,二位请回吧!”
      表姨忙说:
      “大兄弟别答理他。他‘人’话不会说,只会说‘混’话,孩子是我要的,与他不相干……”
      表姨夫结结巴巴:
      “我咝……怕日后……反悔……又不给我们了……”
      “你把我看成啥人了!男子汉大丈夫、说话不算数,那还算人吗……!”
      ‘表姨夫’急忙陪不是,唯唯诺诺、低声下气:
      “我说的咝不对,就算我啥也没说、咝咝、咝咝……”
      “快过年了,我今天就把‘稳子’领回去,我得‘赶着给’孩子做‘过年’穿的新衣裳、新鞋……”
      “还是再过几天吧,我把孩子给你送过去……!”
      妈妈仍是不捨啊!
      我家平日的‘鸡零狗碎’、锅碗瓢盆、大孩儿哭、小孩儿闹的劳心、劳神、劳力、累死人、催人老的事,全‘扣压’在妈妈一个人身上。爸爸从来不管
      爸爸只是把挣的钱都交给妈妈。妈妈怎么花怎么用,爸爸从来也不过问。爸爸全听妈妈的,妈妈说了算
      可是,把孩子给别人的‘大事’,还是爸爸‘拍板’,他是‘一家之主’。
      就这么简单,爸爸‘一锤定音’,把我‘锤’出了家门。
      说‘穿了’还是因为“穷”。如果有钱有势、爸爸不会送;表姨也不敢来要!
      爸爸难道不明白‘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千好万好,不如亲爹、亲娘好”的道理吗!这在我幼小的、稚嫩的、脆弱的心灵上‘刺’上了难以磨去的伤痕!

      我要到‘表姨’家去了!
      妈妈对我说:
      “到了表姨家不能像在咱家,想咋样就咋样,要懂规矩……”
      “嗯那!”我顺从的答应着
      “不能出去‘野跑’,叫人笑话……”
      ‘嗯那’
      “到了表姨家,要改口叫她‘妈妈’……”
      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她就是放心不下
      妈妈在极其复杂的‘矛盾’中、和骨肉分离的‘送与不送’中挣扎、煎熬着
      不送人吧,多一个‘要吃要穿’的,何况、又是个‘很不省油的灯’。
      妈妈‘瘦小’的‘身躯’,有如‘海浪’里的一艘‘超载’的‘航船’、已无力支撑了。送人一个、就少一分操劳啊。
      可是,妈妈与爸爸不同——妈妈是把自己的‘心肝’、狠心的‘割下’一块给别人了。她‘笑’在脸上、‘痛’在心里……
      妈妈要小姐姐送我去。
      我想:
      去就去,去表姨家就像‘走亲戚、串门子’看看别人家是什么样子。住两天就回家看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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