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空欢喜》翛儿

6、第 6 章

　　“我和杰森他们去喝一杯，就快回国，下次见面都不知几时了。”黄生对着里屋收拾行李的傅迷裳说。
　　“嗯，去吧。”傅迷裳温顺地应道。
　　已经收拾好几天了，好像怎么捡都捡不完，又好像什么都带不走。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年，也有依恋也有不舍，但始终是别人的家。傅迷裳将手中折叠好的棉布衬衣放进行李箱，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边。
　　从前大家都说黄生是个聒噪的人，常常让人不得安生。三十岁的年纪，二十岁的面孔，加上十岁孩童狡黠的心态，很讨女人欢心，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母爱泛滥得一塌糊涂的贵妇人。机缘巧合的是，他有一只异于常人异常灵敏的鼻子，仅用十秒钟就可以判定出香水的成分，单就这一点来说，迷裳和他在法国遇见是偶然中的必然。

　　那天迷裳跟着导师去巴黎参加时装发布会，华衣美服中，觥筹交错间，黄生看到了她。
　　“我是黄生，金合欢你好。”还是一副戏谑的表情，满目的轻佻。
　　“我叫傅迷裳，你恐怕是认错人了。”
　　“不，今天你叫金-合-欢。”字字珠玑。
　　迷裳看着他的嘴唇，用她一贯的乖顺。这个男人说“bonjour”的时候，为什么听起来像是说“blue”，傅迷裳想起了小王子，那个有着金黄麦穗颜色头发的小男孩。
　　“你会希望一天能看到四十四次日落吗？”傅迷裳问他，声音小若蚊蚋。
　　“我哪有那么悲伤？金合欢。”
　　傅迷裳低头，一双帆布鞋，一袭棉布裙，不懂夸张地笑，清水面容。她只是个助理，幸好她只是个助理。
　　金合欢，貌极素，花极香。
　　太漂亮的人总像裹住一道华丽的伤口，包扎得越漂亮，伤口越深。不敢太漂亮，漂亮有什么用，不过是红粉骷髅。
　　“我很喜欢你。金合欢。我们会再见的。”
　　傅迷裳笑了。
　　黄生已走远，没有回头看她，不久就淹没在繁华的声色中，不见踪影。
　　“迷裳，不用理会他，被娇纵的雅皮士而已。”导师轻描淡写。

　　每每想到这里，傅迷裳就会心地笑笑。黄生过去的确是个被骄纵的雅皮士。
　　那时他春风得意，不避讳旁人说很喜欢她。没有人当真。如今，他在人群之外，什么都没说，傅迷裳却说：乖，我带你回家。于是他们决定结婚。
　　“这个时候同你结婚，分明是自私的家伙。”易泯的父亲、傅迷裳的舅舅易言中显然不赞同。但看着一向听话的迷裳，易言中还是放软了语气，“迷裳，你还小，不用着急结婚的，为了他把自己的前途都耽误了，值得吗？”
　　“舅舅，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想握住些什么，因为担心一切消失得太快。但是这次不同，即使这只是幸福的幻觉，我也不愿错过。”
　　傅迷裳永远是一双温柔的眼和一副温柔的声线。没有人懂得怎样拒绝她，除了命运。
　　“你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易言中停顿了片刻，想起了某人，也许这就是不能阻挡不能躲避的命中注定。既然多说无益，不如任由她去，但愿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傅迷裳从箱底找出了父亲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一个碎布拼缝的玩偶。父亲给迷裳玩偶的时候，曾对她说：我和妈妈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有棉棉陪着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黄生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
　　“金合欢，金合欢，我的金合欢，你在哪里？”他真的醉了，醉到了过去。
　　“我在这儿，一直在这儿呢。”迷裳哄着他扶他靠在沙发上，准备去拿毛巾帮他热敷。刚一起身，就被黄生一把抱住。
　　“别走，别离开我，别走。”他呓语般地低声呜咽。
　　“不走，乖，我不走。”
　　于是傅迷裳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抚摸着他的头发，看他睡得一脸无辜。
　　终于，在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临之前，我们不再孤单。

　　人人没有安全感。所以常常是，熟识的人对你一丁点儿都不了解，而你愿意和盘托出的某人却对你一无所知。
　　爱上你了解的人和了解你爱上的人，一样难。
　　爱情可以排除万难，怕只怕万难之后还有万难。易泯一向不喜欢厚重长久的情感，他对爱很英勇，但只有一见钟情的勇气，却不作天长地久的努力。原本以为自己对爱很洒脱，遇见了任家眸，他开始怀疑洒脱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深深的绝望。
　　两个人决定好好逛逛这个小城。这个季节，游人不多，很静谧的街道。两个人静静地走着，数着罗伊斯河上的桥，共有七座，河两岸的露天咖啡座开得遍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