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闪耀[无限]》燕不学

7、第七章

　　方曲去找周子瑜的一路相当曲折，字面意义上的。
　　她从2楼消防通道出来就碰到了一个保安，对方没想到兴师动众在找的小姑娘从他眼皮子底下冒出来，顿了几秒，被紧随其后的“人形超级AI”摸了把后颈，哼也没哼一声，歪倒在地。

　　经过展览馆，方曲又被里面的人发现了，立刻有个肌肉壮硕的男青年跑出来，边追边喊：“赖总找的人在这里！”

　　方曲一溜烟地穿过一条小道跑远了。她脑海里有商场的平面图，清楚不能直接去瑜伽馆，索性绕起了圈子。
　　但很多类似瑜伽馆的安置点都分散在2楼，有几次没留神经过，便有人跟出来。

　　方曲体力不错，跑得也快，七拐八绕兜了好几圈，有次抽空往回看，稀稀拉拉跟了一条很长的队伍。
　　场面看起来挺滑稽的。

　　那些人明知道方曲在遛他们，还是锲而不舍地跟着人流跑。

　　姓赖的估计跟很多人说了找她俩。
　　是给了什么好处吗？方曲不解地想。

　　乐百家商场不算特别大，一层也就四千多平，分割了大大小小四十多家商店和若干铺位，无论方曲再绕，也绕不开瑜伽馆。
　　关键是再绕下去，追她的人足够绕2楼一圈，到那时候，不管她抄哪条路，都有可能被拦截。

　　方曲瞅准时机钻进瑜伽馆斜对面的服装店，其实她有机会一鼓作气进瑜伽馆的，但她更关心板着脸的“人形AI”。
　　她没宋清嘉那么重的边界感，对小九姐姐好奇到了极点，前面有宋清嘉在，好些话她没来得及问，就被嘉嘉挡住了。

　　方曲感觉小九姐姐不开心。
　　哪怕对方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还好几次出手放倒了几个人，可方曲就是觉得她心里有个小结。
　　是因为嘉嘉么？

　　方曲拿胳膊碰了碰小九姐姐，轻声问：“小九姐姐的天赋是催眠，限制条件是必须接触对方的皮肤，对么？”

　　意料之中的沉默。
　　方曲小幅度蹭着地板，挪到小九姐姐对面，双手捧着下巴看人。
　　她眼睛圆圆的，脸上带点婴儿肥，唇角自然上翘，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出身处剧变的惶恐，甚至有种在玩游戏的松弛。
　　方曲自顾自地说：“小九姐姐路过商场不是偶然，碰到我和嘉嘉是偶然，但是偶然很快变成了必然。碰到我们以后，临时有人给你安排了任务，对吧？”

　　她盯着叶九台的眼睛，但没看到类似数据闪烁的荧光。
　　——概念设备真厉害啊，自然融入人体，肉眼完全看不出来。
　　听说隐形VR眼镜是直接投射向虹膜，跟脑机芯片一样，属于军用级别。

　　“爸妈们的人脉应该没那么通天。你在执行别的秘密任务。我和嘉嘉有什么特别的呢？”方曲敲了敲额角，用一种不符合高中生的沉稳语气道，“我俩都是‘粒子人’。”

　　叶九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来得突然。
　　方曲一怔，然后也笑了。

　　“赖总害怕有‘粒子人’觉醒，怕刚觉醒的‘粒子人’不稳定，一不小心把商场搞出个‘辐变区’。这不是他自己杞人忧天，而是有人告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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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嘉有种奇妙的感受。
　　现实正依照她的设想徐徐展开。

　　她跟着直觉天平走走停停到7楼，完美避开所以物业人员，来到了波波手打柠檬茶。
　　茶饮摊设在一辆可移动的小车里，转过这台车，她就能看到通往检修口的通道。但是直觉告诉她，现在不能露头。

　　10米不到的地方，两个保安背对着小车，正焦躁地四处张望。

　　宋清嘉小心地爬进在车里，汗水从额角滚落，打湿了衣领。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小曲儿是安全的，周子瑜会竭尽所能地帮助她，叶姐姐会保护她，没有人能伤害小曲儿。

　　除此之外，她的脑海里翻来覆去还有两句话：信息发给指挥中心派送机械辅警，爸妈送来自带通信中继站的直播无人机。

　　机械辅警代表目前最高的指挥单位，能够替代赖总成为商场真正意义上的负责人，恢复正常的社会秩序。
　　直播无人机代表舆论关注，聚光灯下，赖总不可能为所欲为。

　　宋清嘉在无数可能中依照她的认知选出两个可能。
　　她相信，舆论关注是有用的。
　　她更相信，政府组建的指挥中心服务于市民，能够最大程度上维护民众利益。

　　宋清嘉低头看手机，薄薄的光板右上角，搜索信号的标识仍在不停转圈。
　　她需要离室外更近一点。
　　还有两个小时三分钟，肯定来得及。

　　神经骤地一松，宋清嘉透过窗往外看，两个保安往扶梯方向去了。

　　宋清嘉扒着车窗观察周边，通道的门是虚掩的，从饮料车到通往检修口的这一段虽然不长，但毫无遮挡，而且旁边就是中庭，如果有人在对面，很容易发现她。

　　现在过去么？
　　天平一动不动。

　　宋清嘉不停在出汗，汗水“啪嗒”落在车内地板上，她心慌气短，是低血糖的信号。
　　用直觉天平比动脑子要费力些。

　　汗水湿透了衣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宋清嘉清空思绪，心想：信息发出去就好了。
　　就算被发现，她有的是机会跑开。

　　宋清嘉像小猫一样“嗖”地蹿进通道。
　　里面很矮，宋清嘉不由自主地弯腰，还好很短，两米多，几步过去，扑面而来一片花花绿绿的拼色，隐约听得到机器轰隆隆的运转声响。
　　通道和走廊是倒“7”结构，交接处呈锐角。

　　宋清嘉还差一步进走廊，便闻到一股掺杂着机油和尘土的气味。

　　检修口的门没关么？
　　所以物业的人一直说7楼不安全。

　　宋清嘉侧耳倾听片刻，猜测机器运转的声响来自空调机组，侧身进了走廊。
　　长不到5米的走廊，铺满了黄色的塑料纸，左侧是到顶的灰黑色石膏墙体，右侧贴着满墙“艾拉潮玩准备中，敬请期待”的装修海报。
　　很奇怪的布置，这地方一般没有顾客来，居然还贴这么花里胡哨的海报。

　　尽头果然有一扇向内开的门，紧紧贴着门吸。大约是方便运送设备，比一般的检修门宽，一米二，斜坡接地。

　　宋清嘉一边看手机光板，贴着灰黑色墙体，往检修口方向一步一步挪。
　　说不害怕是假的。

　　“虚空吞噬”到底是高维文明碾压还是传说中大魔降世，谁也说不清楚。但光春申市一地就有二十多万人蒸发，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渺小的人类连地震海啸都无法对抗，面对未知天灾，更如草芥。

　　说不上来的沮丧笼罩了宋清嘉，使她在最应该谨慎的时候放松了警惕。
　　她从进走廊便贴着左侧的墙，压根没注意靠近检修门的位置有一厘米深的凹陷。

　　方曲看到的商场结构图是面向公众的，商场工程部有另一份，门外是空调机组没错，所以旁边还有专门的货运电梯，一般不开，但艾拉潮玩是大客户，一些大模型从这里运上来比较方便。

　　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宋清嘉再想往外跑已经来不及了。

　　从电梯出来的是一辆超市用的小推车，因为承载着百来斤的重量，推动时声音不小。
　　可推车毕竟是带轮子的，后面的人一使劲儿，连人带车眨眼间进了走廊。

　　宋清嘉后背汗毛齐刷刷地竖起来了，可脚下仿佛被强力胶黏住，动弹不得。
　　她看到了推车里黑压压的一团。

　　小推车里窝了两个人。
　　不，不能算两个。

　　瘦弱的年轻女人抱着看起来一岁多点的婴儿。
　　顶多一个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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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驻瑜伽馆的值班员是个50多岁的保洁，面相不太和善。
　　方曲从一开始对保洁的印象就不太好，因为她喜欢吊着眉拿三白眼扫视人，大家都坐着，她不嫌累地总是站着，净给人看鼻孔，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左右看看没人，方曲大大方方地走出服装店，故意挨着保洁走进瑜伽馆，保洁乜她一眼，低头戳老款大屏智能机，方曲揶揄：“连得上网吗？”
　　她不信物业人员有单独的网络。

　　保洁恶狠狠地瞪她，方曲才没被吓到，心情很好地冲她做鬼脸。
　　保洁张嘴要喊人，方曲却笑眯眯地伸腿挪凳子。

　　方曲现在底气可足了，一半是宋清嘉给的，一半是身旁的小九姐姐给的。
　　果然，保洁一个音节没发出来，就已经一屁股坐了下来，不偏不倚坐在凳子上。方曲摘下帽子盖在保洁脸上，帮她把身体扶正，靠在墙上。

　　“好好睡吧您！”

　　方曲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跟路过的人挨个打招呼，她认识瑜伽馆里的很多人。

　　“严姐姐。”
　　“小微姐姐。”
　　“闻姐姐。”
　　“晓晨姐姐。”
　　“小阿莹诶。”
　　……

　　方曲打招呼还不是蜻蜓点水，她尾音往上扬，喊谁就看着谁，圆眼睛笑成月牙儿，给人感觉她很高兴见到自己，大多数她打招呼的女生都会回一个笑容。
　　但也有一些人刻意避开她的视线，甚至别过脸。
　　方曲不放在心上，她带着一股受到大伙夹道欢迎的开心劲儿往里面走。

　　跟十几个姐姐妹妹打过招呼，方曲看到了抱着婴儿的周子瑜，她踮起脚使劲儿挥手：“周姐姐！”
　　周子瑜听到声音，先喜后惊，喜的是小姑娘啥事儿没有，惊的是她怎么来这里了，而且她旁边戴棒球帽的人一看就不是宋清嘉。

　　大封锁第一晚来瑜伽馆的女孩们都挺喜欢方小曲。
　　无数人凭空蒸发，所有人都忙着联络家人朋友，慌得不得了，她和宋清嘉坐在角落里，抓着一袋零食，细嚼慢咽，好奇地望着大家，两颊随着咀嚼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好多人一圈电话打完，心理好悬要崩溃，回头一看，有个小姑娘还在那儿心无旁骛地吃东西，不说一下子冷静下来，至少没那么燥了。

　　方曲自己不知道，大封锁这样的剧变，遇到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其实很幸运，说中性一点儿是反应慢，说好听点儿就是情绪稳定。
　　遭逢大变，又在充满陌生人的环境，群体情绪很容易往极端了发展，多一个情绪稳定的人，就多一道堤坝，多一个认识的人，就多一个锚点。

　　周子瑜当时离她们最近，也是最先冷静的一批。
　　这会儿的周子瑜不太淡定，把怀里的婴儿小心还给坐在地上的年轻妈妈，迎上来一把抓住方曲的胳膊：“你怎么来这里了，小宋呢？”
　　方曲被她抓痛了，嘶了下，但没挣扎，“嘉嘉让我来找你的呀。”

　　周子瑜急切地打断她：“信息没收到吗？好多人都……”
　　周遭几道视线有意无意扫过来，她倏地收口，望了眼门口，保洁好像睡着了。
　　怪不得小家伙这么肆无忌惮。

　　方曲满不在乎地接下去：“好多人都在找我们。”
　　“你知道啊。”周子瑜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那你们还乱跑。”

　　小宋在群里冒泡时，物业经理刚来过，说让大家留意46和47俩小姑娘，顺口一句“麻烦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别让我们为难”。
　　周子瑜当时想，找两个小姑娘而已，怎么变成他们的工作了？
　　随即物业经理像意识到漏洞，看了眼手表，“晚餐时间快到了，早点找到那两个小姑娘，我们也好做自己的工作。”

　　周子瑜当场厌蠢症快犯了。

　　物业好像只会拿“不配合工作就没有饭吃”这一招吓唬人们，可偏偏很有效。
　　大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但经过几天的驯养，大家似乎已经习惯性地仰赖掌握着物资分配权的物业团队。

　　周子瑜拉着方曲来到角落，明显有几道视线追寻过来。周子瑜扫了一圈，发现都是后来被安排到瑜伽馆的人，有抱孩子的年轻妈妈，有年长的阿姨，她们眼神躲闪，往这里看一眼便极快移开，然后再看一眼。
　　“嘉嘉为什么会让你来这里？她去哪儿了？这里不安全。”

　　“可是哪里安全呢？”周子瑜个子比她高，方曲仰起脸问，“如果物业的人一直这样子，谁又能安全到最后呢？”

　　小姑娘眼神清澈，语气淡然，说话的样子全然不像一般的高中生。周子瑜有种错觉，方小曲儿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棒球帽女生，注意到对方正望着门外。
　　有个小男孩刚跑出瑜伽馆。

　　正巧有一队人追到了瑜伽馆附近，不用那小男孩扯开嗓子喊，那帮人看他手势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横冲直撞地进了瑜伽馆。

　　方曲这时才想起回答周子瑜另一个问题，轻快地说：“嘉嘉去请外援了。”
　　她像跟人打招呼一样尾音微微上扬，神色天真而明亮，任谁看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高中生。

　　可现在是什么环境，什么形势？
　　这份正常本来就不正常。

　　周子瑜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