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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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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吃人的恐怖终于在眼前张开大嘴。
那么小的推车,门口有斜坡,半米不到的距离,那保安双手紧紧把着扶手,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推车送去室外。
那些发昏的、被带到检测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宋清嘉想过的,只是没敢往深了想。
现在倒好,下场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宋清嘉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她用力闭了闭眼,想抓住脑海里具象的直觉天平——它飘浮在虚空中,底座浮雕图案呈现出精美的植物花纹,通体泛着琐碎的银光,四根细如蚕丝的金线吊着两侧托盘。
但她没抓住,天平倏地飘远了,变成了模糊的光点。
睁开眼,眼前一阵白光。
明明是夜晚,机器上巨大的银灰色金属盖却反射着月光,在青黑的夜色中犹如一朵朵硕大无朋的蘑菇。
宋清嘉望着昏昏沉沉地想,直觉天平为什么没示警?
她明明……
已经觉醒了啊。
“粒子人”觉醒会怎么样来的?
宋清嘉吃力地转动脑筋。
她妈妈是粒子生命狂热爱好者,自费拍了三季有关粒子生命的纪录片,可惜最后电台没放,网络上的也很快下架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原片加素材林林总总近两百个小时,她和小曲儿看了两遍。
干妈秦主任的书房里有满满三个书架的粒子生命研究材料,小曲儿老早翻遍了。
“粒子人”觉醒,将消耗巨大能量,需要在一定时间内补充所消耗的能量,否则,极易引起衰变。
她和小曲儿讨论过衰变。
衰变是个物理学名词,指放射性元素放射出粒子而转变为另一种元素的过程。
作为粒子基因被观测到的衰变会让粒子基因消失。
那“粒子人”的衰变呢?
宋清嘉想不起来。
她头晕目眩。
到现在为止,她就吃了早餐,和几包小曲儿塞给她的零食。
她饿了。
外面好亮啊。
天亮了吗?
宋清嘉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双腿软得像面条。
一声呜咽惊动了推车的保安,他转身,一手仍把着扶手,庞大身躯投下的影子覆盖了昏倒在地的少女。
她手背上清清楚楚写着“47”。
保安扭头向电梯,“赖总,47在这里。”
赖宵贤一个脑袋两个大。
不久前,赖宵贤接到了商场夫人梁太太的电话,梁太是香江人,说话带着一股子扭捏的颐指气使,她说:“赖副总啊,秦主任和宋医生的小孩都在商场,我把照片发给你,劳烦赖副总你多照顾啊。我们家老梁住院时,秦主任和宋医生帮了我们不少,你可要好好照顾她俩啊。”
赖宵贤口中应承:“好的好的,梁太,您放心,您交待关照的人,我一定好好照看。”
心想,关他屁事。
火烧眉毛了,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赖宵贤还是看了梁太发来的照片。
梁太电话来晚了,这不巧了么,他早就让人去找46和47了。
他担心这俩小丫头是“粒子人”。
大封锁第三天早上六点多,赖宵贤正在刷牙,忽然接到一个不显示号码的电话,让他注意管辖区内有无“粒子人”觉醒。那人的语气听上去惯常发号施令。
赖宵贤心说:你谁啊。
挂断电话,赖宵贤常用的账号被拉入一个群聊,群主给他改了备注,「乐百家商场」。
16个群成员,名称五花八门——BU大厦、国展A2、国展A9、银科中心、皇台商城、博汇影城、弧光公寓……
赖宵贤正好认识皇台商城的头像,那人是他的老上司,他没记错的话,老上司前年应该就退休了。
这群挺奇怪的,每个人的头像都套着一个框,红黄蓝绿占齐,还有两个灰的在最下面。老上司的头像套了个灰色的框。
赖宵贤打开通讯录,想给老上司打电话,手机屏幕自动切换到群聊界面。
群助手:「@乐百家商场看公告。」
【群公告:请于每日7:00、20:00准时上报疑似粒子人觉醒数量。
粒子人觉醒症状参考如下:
1)性情大变,冲动易怒;
2)发热,流涕,咳嗽,严重者七窍出血;
3)间歇性四肢抽搐;
4)神志不清,呓语;
5)畸变;
6)其它有别于普通人的症状。
若有基因检测设备,以基因检测结果为主,如有上述症状,请第一时间进行基因检测,每隔24小时检测一次。
注:粒子人觉醒6小时内若无足够能量摄入,极易发生粒子衰变,将导致局部地区辐射变异。】
赖宵贤坐在马桶上看完群公告,一张脸憋得发紫。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十三点兮兮的。
老上司电话没打通,既没有提示「您呼叫的用户无法拨通」,也不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而是一阵短促的嘟嘟音。
他接着给老上司的儿子打电话,电话那边声音嘶哑。
“我爸在皇台,对,他那晚去皇台了。我也联系不上他,昨天就联系不上了,赖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啊,突然给我打电话。我爸……我爸他还好吗?”
赖宵贤没多说,挂了电话,刚好7点整。
群里人报数,头像红框的银科中心报了个「+1,2」。
BU大厦[黄]:「-1,0」
国展A2[绿]:「0」
博汇影城[绿]:「+1,1」
弧光公寓[红]:「-2,0」
……
赖宵贤呆呆地看着13个头像框带颜色的ID一个接一个报数。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有没有人说说,到底什么情况啊?」
发送。
【!发送失败】
发送失败还退不出去,亏他买的最新款粒子系统手机,真不如以前的水果机。
赖宵贤烦躁地拿出老式智能机,给银科中心的老总打电话,和皇台商城的老上司一样,扬声器只传出短促的嘟嘟声。
镜子里那张常年饮酒的红脸失去了血色,十五年了,他在自己早已变形的脸上看到与十五年前如出一辙的恐惧。
辐变区意味着什么,年轻时住在东明路街道的赖宵贤再清楚不过。
大封锁来的时候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快,因为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辐变区!
辐变区不存在任何生物。
蟑螂、耗子、猫、狗、人。
赖宵贤亲眼见过,十五年前,他眼睁睁看着邻居就半步之差,整个人被辐变区劈去一半——连喷射的血液都在进入辐变区的瞬间消失。
就好像……
就好像两块屏幕播放一个视频,其中一块屏幕坏掉了,另一块仍在播放刀劈斧斩的另一半。
赖宵贤做了一整年的噩梦,看了三年心理医生。他用酒精麻痹自己,他以为自己忘了。
扬声器里的嘟嘟声突兀中止。
赖宵贤看向群聊,银科中心的头像框灰掉了。
衰变的粒子人导致局部地区辐射变异。
局部的范围多大?
粒子人觉醒的症状是什么来着?
冲动易怒……
都他妈大封锁了,谁能保持冷静?
发现疑似粒子人目标怎么办?
那天赖宵贤打了很多电话,他给指挥中心也打过电话,可是指挥中心对粒子人和辐变区含糊不清——这节骨眼上接电话的都是些硬着头皮上岗的实习生,问急了话都说不囫囵,辐变区和粒子人,这帮年纪轻轻的实习生懂个屁。
赖宵贤最后联系到了弧光公寓的负责人。
负责人嗓音尖锐,他在一个嘈杂的环境里喊:“扔外边啊,还能他妈的怎么办?”
赖宵贤问:“如果不是粒子人呢?”
对方沉默了片刻,忽然“呵呵”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声嘶力竭。
赖宵贤瘆得肠胃抽搐,赶紧挂断。
第四天晚上,弧光公寓没报数,头像框灰了。
第五天中午,赖宵贤头一次出现在发放物资的现场,然后一个小丫头说她要用外卖机器人给奶奶送芒果奶糕。
赖宵贤没同意,运力很珍贵,他不可能浪费。
那小丫头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赖宵贤心不在焉地听着,然后那小丫头哭着跑开了。
粒子人觉醒的第一个症状是“性情大变,冲动易怒”,没提到会哭哭啼啼。
说实话,就俩小丫头,发两句牢骚,说得冠冕堂皇,端得义愤填膺替天行道,净是脑子没发育完全的胡话,赖宵贤一开始根本没往心里去——就算赖宵贤心眼再小,也犯不着跟一小丫头计较。
赖宵贤好赖当了多年领导,这点儿肚量总归有的。
再不济,点点下面的人,自然有人帮领导找回场子。
赖宵贤那会儿在发愁别的事。
从检测点送人来七楼的事情他肯定不能让手下所有人知道,总有个把心软的,所以每次他都亲自督送。
发昏的人越来越多,送去检测点的人多,出来的人少,到底被人察觉出了异常。
保安队越来越不听使唤,商场的人也开始搞事情,总不能把所有人都丢外边吧?
随后C区上报了两个发昏的,赖宵贤越想越不对。
那个小丫头怎么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怼他?
她该不会是……
发昏了吧?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保安发现47昏倒在面前,扭头喊“赖总”时,赖宵贤正在接电话,是内部专线。
赖宵贤走出电梯,那头的人刚汇报完:“46找到了,在2楼瑜伽馆,她说她是……‘粒子人’。”
保安拽了一把47的手腕,随即就被烫得松开了,他不知所措道:“赖总,她好像发烧了。”
去掉好像两个字,这小丫头烧得整个人直冒白烟,嘴角溢出了一抹血迹。
赖宵贤以不符合他体型的敏捷缩回电梯,一边按关门键一边指挥保安:“扔扔扔扔!快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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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馆是大开间,内侧靠墙的位置有离地半米的悬浮台,是瑜伽老师做示范的地方。
方曲盘腿坐在悬浮台上,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上。
小姑娘的手指纤长,指尖够得到木制台板,闲不住似的点着。
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周子瑜依稀听出了旋律的韵味,小家伙居然在弹钢琴。
姿态放松而优雅。
周子瑜知道方曲和小宋是本地人,父母都在体制内,家境相当不错,俩小孩行为举止有种精神富足的平和,遇事不慌不乱,那是家庭给她俩的底气。
俩人头天晚上和父母通电话周子瑜就在旁边,她真没见过情绪那么稳定的一家人,没见过天塌下来还那么冷静的小孩,跟父母一唱一和地数着应对突发状况的处理措施。
太少见了,周子瑜羡慕到嫉妒。她甚至阴暗地在半夜想象过俩小孩崩溃的样子。
今天周子瑜知道原来俩小孩也会闹小性子,会因为一点不顺心发脾气,会哭。
真的见到了,周子瑜又莫名心疼,五天过去,方曲和小宋被逼成这样子了,其他人怎么办。
那会儿的心疼是真的,这会儿站在悬浮台旁边,从脚底滋生的恐惧也是真的。
周子瑜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白毛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几个小时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这会儿被二十几个蛋白质过剩的肌肉男围着,竟如此悠闲。
方曲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问为首块头最大的肌肉男:“你们有没有没想过,姓赖的为什么要找我们?”
最大块头的肌肉男程斌进来前没想过这小姑娘是这样的反应,“为什么?”
“我们是‘粒子人’,死了会让这座商场辐射变异。”方曲手一扬,恶作剧似的“嗬”了一声,“对,会让商场变成辐变区。”
周子瑜搓搓手臂,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物业团队把消息捂得很严,但是商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台手机,总有那么几个整天挂在网上的。
有些场所大封锁前面几天还有消息的,后面忽然没了,忽然联系不到里面任何一个人,可能是网络故障,也可能是断电。
现在看来,是被辐变区吞噬了。
但,究竟是辐变区可怕,还是二十来个肌肉男围堵一个小女孩可怕?
人心沦丧。
周子瑜心一横,冲到方曲面前张开双臂:
“先不管俩小孩是不是‘粒子人’,你们这么多人追俩小孩好意思吗?缺那两口吃的?缺吃的去找赖总啊,饿极了把自个儿脑子吃了吗?都这么多人了,去找物业算账啊。真是可笑。死的‘粒子人’才会让商场变辐变区,你们还要逼死人家?”
周子瑜闭眼冲一群肌肉男狂呼乱喊了一通,却没听到回应。
她小心翼翼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对面肌肉男一个个面目狰狞,是欲哭无泪的扭曲,视线直直地望着她身后。
程斌抽了抽鼻子,别人还强忍着,他是真哭:“我……我们没想啊,妹妹,你……你把刀放下。”
周子瑜僵硬地转过头,方曲手里握着把不知从哪儿找到的匕、首,锋利的白刃正贴着她的脖颈,一道血线缓缓渗出白皙的皮肤。
周子瑜:“……………………”
草。
情绪越稳定,发疯越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