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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043年1月16日00:23/2042年12月8日2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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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艺睁眼,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她有眼睛可以看见,这眼却似乎并不属于她。明明有清醒的神识,可她又把握不住。她记起了时间说是要给她看被丢弃了的回忆,那或许她此刻是托身记忆的主人,心中颇有几分期待。
她正坐在车上,窗外是哪个酒店的门口。视野里走进了一位穿衬衫的男子,背着一个睡着的棕发女子,背上披着西装外套。男子在酒店门口停下,转过头来跟女子说话。他戴着眼镜,俊秀的面容算得上冷肃,眉眼让佳艺觉得十分熟悉。他背上的女子猛地一顿摇头,双腿还蛮横地拍打。男子被折腾得有些站不稳,但却笑了,脸上有了温度。佳艺此刻才醒悟,天哪,这可不是克谢。那他背上的是谁?她极好奇,可她借用的这双眼似乎却并不着急,仍在车内安坐。佳艺看见克谢慢慢蹲低,轻轻摇晃背上的女子,想是在哄她站起来。那女子终于一骨碌站起来,倚着克谢伸出的手臂,穿高跟鞋,扯平裙子,一气呵成后反手将西装外套塞给克谢,转身大步流星进了酒店。这套动作明显带着气,望之令人莞尔。她此时总算下了车,也往酒店里走去。
她来到一个宽敞的宴会厅,很快有人围上来与她所借之身攀谈。这些人的面目都十分模糊,佳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感到这双眼睛一直越过人群,在寻找着什么。是了,他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远处的一双人身上:那是克谢和他的女伴。克谢正跟那神秘的女子认真讨论着什么,女子穿着黑色晚礼裙,单看并不容易识别。许是看得久了,克谢发现了有人在注视他。克谢点头微笑,然后在女伴耳边又低语了几句,才与她一同向佳艺这边走来。那女伴转过头来时,佳艺震惊地看着女子鹅蛋脸上半浓半弯的眉,不大不小的眼,小巧的圆鼻头,未施脂色的唇。那是她自己。她染了头发,眉间多了两条浅浅的法令纹,显然常有忧思,可的的确确这就是她自己。她看着克谢和自己走到面前,克谢开始熟络地寒暄,她却完全没听见这记忆的主人或克谢说的话,只仔细地留意自己带着探究和戒备的眼神,微笑着看过来。
就这样似乎对视了许久,面前的自己与记忆的主人握手。原来她的手这样小,这样软。她看见自己的眼神带着关心和一点隐隐的戏谑,开口道:“您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先找地方坐下吧。”三人一同走到一片圆桌边,找了一张坐下来。“咦,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是不是一毕业就回来到AL基金了?”克谢摇头,说毕业后先到纽约呆了好些年。他又问:“梁晨你呢?是一回来就在现在的公司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佳艺走神了。首先,这不可能是梁晨的回忆,至少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梁晨。梁晨明明是她的C校学长,与克谢并没见过。其次,克谢和她自己都太奇怪了。虽然佳艺发现自己完全不介意看着克谢同她亲密相处,甚至暗自高兴那女子不是他人,可不管怎么说,此地处处透着陌生的气息,太奇怪了。桌上的荤食,男宾们沉闷的衣着,甚至众多宾客的眼镜,都在提醒佳艺这里似乎并不是她熟知的世界。
未待她想清楚,眼前的场景却消失了。似是飞穿了一条隧道,佳艺又降落在某场宴席上。相较之前的大型晚宴,这次的宴聚气氛亲密许多。克谢正打趣着佳艺,他一脸疏冷,其他人却都笑了。她听见梁晨说:“王克谢你我何必这么见外,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的确有一些卫妆的投资,但毕竟只是投资,不敢冒充卫妆专家,只能说知无不言吧。”克谢一挑眉,淡淡地说:“惭愧,当年我们一起做课题的时候,我也不该在你面前冒充行家,让你逃实验到处拍照片。”佳艺闻言低头夹菜,右嘴角却翘了起来。梁晨笑了,催促克谢快些问问题。克谢开门见山:“我们跟致美已经签了合同,临近交割了。可最近我听说,致美收到了更好的邀约,在考虑对我们违约。如果把违约金算进去,新邀约人等于是出了比我翻倍的价格。我就奇怪,虽然天道树的事情闹得的确是厉害,但羽生若倒下,致美也不一定能更好。我们找人去打听,据说是致美争取到了原来羽生的研发尖子,有了好配方,所以X基金出手了。我的合伙人在考虑加价,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克谢说话的当口,梁晨慢悠悠地吃菜。待克谢说完,梁晨先只是笑答:“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拿下嘛,交割条件能放弃的干脆都先放了,在对方跟他们谈妥之前交割了再说。”克谢没有被他带跑,坚持到梁晨做出一个缴械投降的姿势:“好吧。如果你的消息来源可靠,我觉得就应该没什么不对劲。羽生的确想争取我们的投资,但毕竟还没签任何东西,我知道得有限。现在传的关于袁鹿野和种植者的话,说她们用天道树夺人性命之类的,我不知道真伪。但面膜老化皮肤这个事,的确是真的;羽生研发部说不清理由,也是真的。她们那个面膜说是简单天然,但是配方全然保密,外面的公司做了不知多少实验,根本没办法解构成分,那还能叫简单天然?几年前我刚入行就不看好这个产品。现在出了这个事情,应该很能打破消费者的迷障了,接下来势必出现一个转向传统合成卫妆产品的潮流。致美的合成卫妆在国内算很好的。羽生负责研发的那个沈方明,出了名擅长发现新元素,袁鹿野又一向舍得给他花钱,所以沈方明手下的人都被熏陶很有些见识。他的老部下到了致美,应该有大用处”
佳艺虽嘴里一直没停地吃,眼睛却没离开过梁晨的脸。待梁晨停下,佳艺便一脸好奇地问:“可既然羽生只用简单天然的东西,羽生的研发员到致美这做合成卫妆的公司,有什么用处?”梁晨微微愣了一下,才开口回答:“操作技术什么的,都是相通的嘛。而且做合成配方,也是从研究元素开始的。”佳艺一脸了悟,连连点头。克谢看一眼佳艺,也跟着连连点头,说:“特别行家的分析,谢谢。来,吃菜。”梁晨笑着拾起筷子。见佳艺很快吃完了桌上的蒸鱼,梁晨嘱咐他身边的年轻人:“麻烦你出去再点一份蒸鱼。你跟我一样,亲自去鱼池选鱼现杀,要小一些的、精神一些的。”佳艺忙说不需要,克谢却说:“你就别端着了,这一条根本不够你吃。”一桌子人又笑开了,梁晨的下属起身出了包间。
“我就知道糊弄不了你。”待包间里只有他们三人了,梁晨才再度开口:“致美的确是有这个底气。据我所知,致美是从羽生那里拿到了面膜成分配方,准备包装一下出新产品。你没法否认,羽生的产品效果实在是太好了。一旦羽生倒下,致美又有了原来面膜的配方,肯定要替代羽生的位置的。”佳艺的眉头锁紧,脸上的娇憨已不知何时完全消失了:“所以其实天道树夺人性命什么的,都不是真的了?”梁晨笑答:“都是说给那些普通人听的。一次普通的质量问题事故而已。”佳艺的脸很快憋红了,克谢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较真了,网上更荒谬的话都有,也都有人信,你气不过来的。”克谢又抬头看向梁晨,淡淡地说了句谢谢。梁晨挥挥手:“我俩就别客气了。我爸认识X基金的人,我回头帮你打听下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这场午宴到此又消失了。佳艺再经历了一次隧道飞穿的晕眩感,落到了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梁晨正在会见,而佳艺惊讶又不惊讶地看见,他会见的正是章轶。此时章轶正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笑着问:“那要不下周我让律师发交易文件过来,给您过目?”梁晨温和地说:“不急。有件事我还是想跟你再请教一下。”章轶哈哈大笑:“前辈您就别开玩笑了。有什么您直接问就行。”梁晨慢悠悠地向后靠倒在沙发上,调整到极舒服的姿势,才问:“章轶,我很相信你的能力和手段,但你跟致美做的那个交换,会不会得不偿失呢?致美现在有新的投资人了,国内几家最好的自媒公司都是AL控股,你就这么有把握,致美不会在羽生复活之前完全抢占市场?”
章轶也学着梁晨,舒服地靠倒在沙发上:“前辈真是一如既往地犀利。您无需担心。我给致美的的确是好配方,但我们的面膜哪里有配方。”梁晨闻言微微坐起:“不是说你们的研发部门已经破译天道树种子的活性成分了吗?没破译的话,你后面怎么救回口碑?”章轶抬手做出安抚的动作:“前辈您放心好了。之前的事,我做时自然已想好了后面要如何收场。如果不是万事皆在掌控中,我怎么会来找前辈投资呢。说到底,产品事故跟种子并没有关系。是包装的问题。羽生的包装都是外包的,很好解决。”
梁晨静思片刻,终于又靠坐到沙发里,轻轻地倒吸一口冷气。“你想得的确很周全,也很有手段。”说此话时,梁晨虽然语气仍然温和,却并没有看着章轶。他合抱双臂,抬起头来:“你想得的确很周全。事前连我都没有告诉。”章轶的笑变浅了,似是紧张,又似是笃定:“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兵不厌诈嘛。而且前辈为人我怎不知,事先告诉您,不是给您徒增烦恼吗。”
章轶后面说的话佳艺已经听不见了。很快,她也失去了这个场景的视野。仿佛是坐着一架急速下降的飞机,佳艺的心犹如失重,离开原地后让她的胸口空着疼。等这种疼痛消失,佳艺又落回了时间的杂物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