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如梦令》霍雷肖

18、2042年12月29日14:55 送

　　送走了冯妩纪，曹希习惯性地想找孙女说说话。然而护工驮着她回到套间，她才想起素墨已经走了。曹希的腰马上软了下来，护工赶紧将一张沙发椅送到她身后,又乖巧地飘到她左手边，扶着她坐下来。曹希说：“替我去看看我孙女落下什么没有，我实在走不动了。”护工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里间，曹希才将脸埋在手里，又想笑，又想叹气。她忍不住想，若素墨在，她一定会拉长声音说：“奶奶，护工就是智能机器，你何必在它面前也端着呢？”年轻人果然到哪里都适应得好，素墨比她曹希更像是真正属于这个时空的人。

　　五年前，她有过与今日冯老师同样的疑问。没长高其实并不算什么，变得喜欢冷食也没关系，可某日素墨却眯起眼睛打量她办公室里的挂画，曹希这才确定事有不对。素墨尚是胚胎时，儿子就申请了基因调整，这孩子出生后便绝不会近视，故而曹希问话时自是比冯老师难以敷衍。素墨老老实实地回答她，这些年里曹希所见的她只是从另一个时空里来的投影。“奶奶，你记起来了吗？原来时空的事情？”说出自己身份后，素墨焦急地扳住曹希的肩膀。“你带我一起找到了那对兄妹织工，一起收集未来时间，救活了战律师，你记得吗？就是冯老师那个做了商事律师的爱徒？”曹希被她这样一问，混沌间慢慢清醒了。

　　“对，对，那个姑娘跟着你冯老师一同帮我打离婚官司，那时她还特别青涩，你们俩很玩得来。妩纪倒是那里这里都一个样子。我想起来了，对，佳艺被人害死，那两个织工教我们去搜集未来的时间救回佳艺，丫头你自己就给了一整天的时间。”想到此处，曹希还是红了眼眶。“怎么，这个旁支的时空里没有你？那这个旁支注定要消失吗，不然你哪有未来的生命好给？”素墨没想到奶奶这么快就能想到此处，知道骗不住她，只好照实说：“奶奶，你不是想给战律师争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嘛，可是照那织工一开始说的方法，在这旁支的时空里您和那么多前辈都要重新遭罪，战律师十来年的努力也都白费了。战律师追悼会前一晚，若新和我就去找那个妹妹，问她若是真重新选择，能不能让大家多少记得战律师的事情。她就说，除非我同意让他们兄妹俩在这个时空里真实地生活一次。”“真实地生活一次是什么意思？这又跟你不在这个旁支时空里有什么关系？”曹希因为好奇而身体前倾，可她心里又本能地害怕听到答案。

　　“奶奶不也看到了，那群织工一直生活在时间的钟声里，我猜他们可能是希望能体验一下我们这个维度的生活吧。他们要真实地生活一次，我和若新就要把自己在这个时空里的位置让出来。满足了那个妹妹，她就同意帮忙让我们在这旁支里都多少能记得战律师的努力，还主动给我和若新做了投影。”素墨看着曹希的脸色变得难看，不再多说。曹希也没有开口，右眼却慢慢地流下一滴眼泪。她对这唯一的小孙女满是骄傲，又忍不住难过：“那如果这个旁支时空一直继续下去，你和若新会怎么样？”素墨叹气，她早已在心里千万遍地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奶奶，这个旁支的时空说到底是因为王克谢的选择开始，最后却是要看战律师的选择发展。我不认识这里的战律师，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织工说得很清楚，如果战律师在这里的选择与原来的差别太大，他们就只能直接在这个旁支上织造未来，我和若新可能就会消失。”

　　“那怎么办？虽然我仍觉得战律师总会回到原来的路上，跟你冯老师也这么说过，可是这都好几年了吧，她好像完全没有原来时空的记忆！”曹希说不下去了，半背过身。“奶奶，你不要钻牛角尖。”素墨赶紧转到曹希面前跪坐下，抓住她的两只手：“第一，织工给了我一个钟声音符，她说只要我想办法让战律师接触它，战律师就能想起些原来时空的事情。但这有违我们的初衷嘛，不到迫不得已，我不想用。第二，奶奶，你想想看，我觉得这个旁支很好！比如，你记得吗，在原来那个时空里，有个张如弟是你和冯老师多年资助的孩子？”曹希茫然地摇摇头，她完全想不起这样一个人。“也是，在这里你们根本不认识如弟。但在原来的时空里，战律师照拂她和张妈妈好几年，一直给她们鼓劲。但张妈妈还是很快忧虑去世，如弟也总是脱不了胆怯内向。可在这里，张妈妈在大女儿出嫁后想办法把如弟送回了自己父母家，母女俩还偷偷攒钱让如弟读书。她如今聪明又正直，都考上Z校法学院了！奶奶，我们还有时间，你要相信战律师。”素墨抬手擦掉奶奶脸上的眼泪，将她抱在怀里。

　　每次回想这一场与孙女的谈话，曹希都感慨又悲伤。今天冯老师带来的的确是极好的消息，但她极力克制，怕自己高兴得太早。这丫头如此勇敢笃定，她走的路就注定充满各种难关和挑战。

　　是呀。曹希不知不觉地在椅子上坐直了。即便是在原来的时空，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丫头也会去冒险的。护工从里间出来，见到的便是曹希一脸坚定，扶着扶手似要起身。“麻烦你，我还是想下楼再散一圈步。”她决定要努力活得长久，永远做小孙女最忠诚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