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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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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无论你个人会发生些什么,乌压压的考学队伍都会推动着你不断向前。上课,考试,活动,假期。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又恢复如初。我和晚猫还是好朋友,何超然也好像回到了之前的位置,只算是晚猫平时常玩的男生之一。倒是我自己,在随后遇到何超然的时候都会很不自在,好像平安夜那天自己的狼狈和可怜全都被他看穿了一般。
初三下学期开始,课业压力和考试强度越来越大。不知道是不是我俩还没意识到中考的重要性,课间班里的同学们都在探讨错题,我们俩却聊着非典。我说板蓝根都涨价了,她说她家里的已经喝完了。
从那天起,我每周都从家里给她拿些板蓝根。
她一见我就笑着说:“哎呀,救命恩人来啦。”
很快,我俩轻松不起来了。不进则退,大家都在埋头苦学,我和晚猫的考试排名日渐后退。
模拟考试成绩出来,我的排名又下滑了几名,晚猫更是掉到了班里的中下游水平。周末我战战兢兢回家,打算主动承认错误,保证下次一定考个好成绩。结果一进家门就发现他们二人一脸凝重,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把书包放下。”阿苹说。
我很困惑,这是什么要求,我难道不知道要放下书包吗?叛逆之火已被轻松点燃。
“过来,我跟你爸有事问你。”
我耷拉着眼睛走过去,准备好说模拟考试的事。
“你是不是跟你们班的王紫辰关系最好?”阿苹严肃地问。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和晚猫关系好了三年了,她这时候这么问我,我哭笑不得。
“我听你们老师说,她影响你学习了。”她说。
闻所未闻,我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王紫辰是女的,你俩是不是把她当成男孩子了呀。”我苦笑着说。
“我就说你这理化成绩怎么老是上不去,你们班主任说了,这女孩儿心思不在学习上,连带着也把你影响了。”黄阿苹振振有辞。
这是我确实没想到的。我们班主任?那个平日里看着严肃一门心思搞学术的数学老师,怎么能这样背地里给学生家长胡说八道呢?
“怎么可能?晚猫...王紫辰物理学得可好了,那些电路图我根本看不明白,都是她给我讲的!”我气得大喊。
林海成听了忍不住走上来教训我:“你这么大声跟你妈说话,这是我好长时间没见你,没好好管你了。”
黄阿苹这下像得了尚方宝剑,继续无情地攻击我们:“她学得可好了?月考她物理83,你78,她这叫可好了?你知不知道你们班平均分都要85分?”
我无言以对,这……我还真不知道。
“我听说这女孩儿每天就知道穿衣打扮,还爱和男孩子钻在一起......”阿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直接打断她:“她没有,拜托你搞清楚,和她每天钻在一起的人是我!”
或许是他们印象中的我太乖巧了,这样据理力争的女儿让他们感到惶恐。他们用手指着骂我,觉得我的辩驳是在反抗权威;他们连连点头,认为果然是王紫辰影响了我,带坏了我;最后他们又唉声叹气,后悔自己忙于生意,对我疏于管教。
和我的父母对晚猫有偏见不同,晚猫的父母很喜欢我。他们每次给晚猫带吃的,都要给我带上一份。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份关心,衬托出我的父母是多么地狭隘又自私。
没过多久,老师就把我和晚猫的座位调开了,原本我们都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我被调到了前面第二排,晚猫则被调到了后排。一放学我和晚猫就开始痛骂老师,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比晚猫还生气。我在怕什么呢,我在她面前居然学会了演戏。
安娜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换座位背后的原因。她传话给晚猫,添油加醋地说我和我爸妈其实都很讨厌晚猫。
可是,安娜肯定没想到,晚猫会直接来找我对峙。一整个白天,她没有跟我说话,到了晚上,她踢踏着拖鞋,站在宿舍门口,声音沉沉地说:“林晚云,你出来一下。”
我瞬间打了一个寒颤。大不妙啊!多久了,她没有叫过我全名!
她双手插在胸前,眼睛看着别处,一脸的倔强和不爽。等不及听完她语气平静的质问,我急忙开始解释。我跟她说,不知道谁乱讲话让我父母误会了,我再三发誓我们的友谊情比金坚,坚如磐石。她长叹了口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翻了个白眼,一只手搂过我说:“我最讨厌背叛。我相信你不会的。”
我放下她的手,立正站好,给她敬了个礼,说:“请首长放心,我林晚云,绝不背叛组织!”
她扑哧笑了,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说:“真是越来越管不住你了。”
我也长舒了一口气,笑着和她拥抱。我觉得这太酷了,真的,和我爸妈长期以来对我教条地教育要求相比,晚猫这样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想问就问,想爱就爱,想恨就恨,想释怀就释怀,真的是,太,酷,了。
看着我们挽着手走进宿舍,安娜一脸惊讶。
我可太开心了。我们的友谊又一次经受住了考验,不是吗?
只是人心太微妙了。我坐到前排之后不久便发现我和晚猫之前确实是班里的非主流。前排的同学真的太认真了,连课间十分钟都不放过,而从中间区域往后的同学一下课就溜了,能趴在课桌上睡觉的都算是乖小孩。环境影响人,没过多久,我也成了主流里的一员。还记得我正在和同学讨论物理题,一回头看到晚猫正坐在后排看我,我第一反应是冲她笑笑,她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以示回应。我去找她讨论作业题,她也吊儿郎当地不愿意搭腔。后来她课间也不喊我出去玩了。一次次考试结果出来,我们的排名差距越拉越大。
五月,北京疫情严重。阿苹让我回家住,说最后两个月要给我好好加强营养。陆续很多住校的孩子都选择了回家住,晚猫也一样。
在备战中考的最后两个月里,我们这些十五六岁的学生在无比严肃紧张的氛围中,每天戴着口罩在黎明前摸黑进入学校,一一测过体温后开始早读,午间一次消杀,放学前再测一次体温,然后戴上口罩在夜色中抹黑回家。大家彼此间欢乐的打闹也少了很多,一旦有人咳嗽,都会心头一紧。但凡学校又有人请假回家了,班主任就会来告诉我们不要议论,认真复习。
我每天早上进教室路过晚猫座位的时候她都没来,早读响铃前再回头看一眼她的座位,确认她在。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们隔着口罩互相看对方一眼,无声地说着你好,说着再见。
很快就到了中考的日子。那时候还是先估分报志愿,再出成绩。这个毫无人性的择校方式无疑是给人生又人为地加了场赌局。
我估了500分,报考的是市重点高中第九中学。我跑去问晚猫估了多少分,她没有回答,看了眼我填报的志愿说:“反正你那学校我悬。”
“那你第一志愿报我这个好不好?然后第二志愿报本校保底。”我给她出主意。
“你想得美,万一我没考上,到时候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
分数下来,比我预想得要好。510分,在全校都算是不错的名次,而且这个分数是安娜告诉我的,她说了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你知道吗?大家都不相信你能考这么高。”
我刚准备挂电话,她又问:“你不想知道王紫辰考了多少吗?”
“多少呢?”我赶紧问。
“489。”
我开心极了,她这是超常发挥了呀!这个分够上我报的九中了。
“你先别笑,她报的是三中,我看见她的志愿表了。”
我听到安娜这么说,瞬间笑不出来了。原来这才是她给我打电话的目的,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看戏的人。
随着暑期的正式到来,非典似乎也结束了,一切都轻松了起来。
我拿回了我的手机,给晚猫打电话,想约她出来玩,遭到的却是她的冷漠。
“三中也挺好的,你的分数上不了火箭班也能上重点班啦,开心点嘛。”我哄她。
“你根本就没想过跟我上一个高中,林晚云。”我听着她的语气,都能想到电话那头她的表情。
我也不高兴了,怎么又怪我呢?
“又怪我吗?我当然希望我们俩一直在一起呀,再说不在一个高中,我们就不再是好朋友了吗?”
“想一直在一起?那当时被换座位的时候你为什么就接受了?”
我好委屈,她这又是在翻什么旧账?
“换座位?换座位你也接受了呀!”
“拜托,老师认为是我影响了你!被调去前排的是你,被调去后排的人是我,被放弃的人是我好不好?”
她啪地挂了电话,我仿佛被扇了一个大嘴巴子。
我们再没有联系了。我想,她肯定只是一时生气,一如往常一样。
中考的成功极大程度上缓和了我们家里的气氛。林海成主动提出要带我们去趟上海。我和阿苹在那里待了一整个假期。
开心之余,我发现我很想晚猫,因为每当遇到好玩的事情,我都想跟她分享。可是,她原谅我了吗?她还在生我的气吗?以前她总是主动来找我的,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吗?
有一天晚上,空气很潮湿。我们一家在外滩上散步。走累了,我们就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黏黏的江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看着绚烂的夜景,陷入无尽的思念里。
那天晚上,月亮挂在高空,映在江里,把云照亮,江水也泛着波光。
我仰视着稀疏大片的云朵,它们倒浮在底色是宝石蓝的天空中,随着晚风飘动,在带着橙色的月光中,泛着微微的紫色。
你观察过夜空吗?你可知道,晚上的天空中有云吗?
我知道,我看见过。
我看见的,晚上的云,是紫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