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猫》西元十二

6、（六）

　　初恋两个字对我来说，是美好又从未想过的情节。我听晚猫讲过太多男生，说过太多发生在她身上或者别人身上的恋爱情节。我都像是听小说一般，是的，于我而言，都是故事。从小乖乖女的林晚云，怎么可能冒着被阿苹破口大骂不要脸的风险去爱慕男孩子呢。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我，安娜说有但不说是谁，我并不相信，而且并没有人跟我表白。但是喜欢晚猫的男孩子确实有很多。何超然算一个。他是隔壁班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眼睛很好看，不说话的说话感觉很难接近，但是跟晚猫说起话来就笑眯眯的。为什么我知道呢？因为我几乎每次都在场。他们俩每次说话的说话，我在一边听着都会心脏砰砰直跳，真是好一个孔雀开屏......但是我也控制不住，因为晚猫总是把我推在前面，她躲在我后面，趴在我肩上。我站在两个人中间，真的会活生生变成一块人形心跳检测仪。

　　初三的平安夜，晚猫约了何超然见面。我陪着晚猫在操场等他。晚猫不让我走，她答应我，和何超然只绕着操场散步两圈，最多十来分钟后就过来找我，我们一起回宿舍吃蛋糕和苹果过平安夜。虽然那天晚上冷得出奇，可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

　　远远地，我看见何超然来了。他笑着朝我们俩走来，手里拿着两颗苹果，给了晚猫一颗，我一颗。我不好意思要，我知道这是他俩的。
　　何超然却说：“我知道喵喵肯定要拉你一起来，拿着，是给你的。圣诞快乐。”

　　我受宠若惊。
　　我跟他说谢谢，“也祝你圣诞快乐”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们俩就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还没有回来。我不敢乱跑，怕和他们刚好走岔了。我冲着操场喊了一声“晚猫”，又赶紧住口，她一定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儿。

　　操场上散步的人很多，不少都是成双成对的。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踱来踱去，觉得身上的棉衣一点也不暖和。我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我会轻声问一句，同学，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一直问到第四个人，我才问出了时间，原来他们已经离开半个多小时了。

　　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喊：“下雪了！下雪了！”
　　我抬头一看，一片片细碎晶莹的雪花映着路灯从空中飘下。

　　在喧闹的人群中，我委屈地想哭。

　　“你怎么还在这儿？”
　　有人跟我说话。我回头一看，是何超然。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等晚猫...她没和你在一起吗？”我看了看他周围，确定他只是一个人。
　　“她回去了啊，我刚把她送回宿舍。”他手指了一下女生宿舍的方向。

　　他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妥，赶紧接着说：“估计她以为你早回去了。快回去吧，鼻子都冻红了。”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哭了很久。我捂着嘴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可上下颚却根本合不上。寄宿的第一天，她留下来陪我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得这么凶；三年前，最疼爱我的奶奶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哭得这么凶。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心痛的感觉。那时候，我才刚过14岁生日。

　　我在宿舍楼下踱了好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了，才回到宿舍。晚猫在她的床上趴着，听到动静连头也没回。
　　“你干什么去了？”她问我。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关心。

　　她这是生气了吗？该生气的人不是我吗？她凭什么生气呢？！

　　“我找你去了。”我淡淡地说。
　　“你乱跑什么呀，我就说在路口那儿怎么找不见你，还以为你跟谁约会去了，我就先上来了。”她回应地飞快，像早就想好的台词。

　　我整个人被气得发抖。我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很想发脾气，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她终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给你留了半块蛋糕，放你桌上了，快吃吧。”她说。

　　我坐到座位上，开始吃她留给我的蛋糕。蛋糕很甜，我却觉得苦。我吃着吃着又忍不住开始哭。

　　“你哭了？”她问我，“你哭什么，今天平安夜，不能哭的，是不是刚才冻着了？要不要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我以为......”

　　没等她说完，我把叉子摔在桌上，腾地站起来。
　　我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她说：“不是说好一起吃的吗？”

　　她愣了半会儿，噗地笑了，合上书，坐起来，看不到因为我发火而产生的任何不安。或许，那“愣了半会儿”就是我能带给她情绪波动的最大极限了。

　　她笑着说：“我错了。”

　　这次愣住的人是我，我没有想到她能这么直接地跟我道歉。认识这么久以来，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出门让她等我了一分钟，我要跟她说对不起；嬉笑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她头发搞乱了，我赶紧跟她说对不起；吃饭不小心把饭油蹭到她身上了，我惊慌地说对不起；和其他同学聊天说了她喜欢的明星的坏消息，她不高兴，我也要跟她说对不起；她上台表演我在后台给她递道具，道具在场上断了，也是我说对不起。我愚蠢，我迟钝，我笨手笨脚，都是我在说抱歉。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她第一次和我说对不起。

　　她爬下床，端了杯热水给我。她拿纸给我擦眼泪，捡起我摔在桌上的叉子，去水房洗了又擦干，然后塞进我手里。

　　那个平安夜就这么过去了。何超然送我的那个苹果，在进宿舍之前，我丢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几年之后，何超然跟我说，那天晚上，晚猫拉着他从操场的后门出去散步了，也是晚猫让他绕一圈从另一个方向送她回的女生宿舍，他们回来的路上，根本没有经过操场。

　　这些，我在那个平安夜独自冒雪回去的路上，已经全部都想到了。可我没有问晚猫，我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更不想失去她。我怕她再也不理我了，更怕当时还年幼的自己承受不了任何人性的阴暗面，主动和她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