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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起始    ...

  •   2000年9月,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还残留着夏末的余温,只是早晚温度偏低,吹过的风带着沁骨的凉意。

      吴邪的雪盲症在张海侠的悉心照料下正缓慢好转,只是那恢复速度比常人慢了许多,医生说的一周能见光,到他这里却成了眼前始终蒙着层磨砂玻璃的模糊感。

      张海侠却始终耐心十足,他的照顾细致得近乎诡异,吴邪刚感觉口渴,对方就拿起水杯递到吴邪唇边,连水温都是正好入口的温度。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让吴邪时常恍惚觉得张海侠是自己延伸出的影子,比他自己更懂得身体的需求。连亲生父母都未曾如此洞悉他的习惯,张海侠却做得理所当然,将他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仿佛已经这样做了许多年。

      “张海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我手里了?”在被如此“精准投喂”的第三天,吴邪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他靠在床头,纱布下的眼睛闭着,脸转向了张海侠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无奈,“不然你这鞍前马后的,我总觉得背后发凉。”

      张海侠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正将剥好的橘子分成一瓣瓣放在白瓷盘里,橘络被细心地剔除干净。闻言动作微顿,随即把一瓣橘子递到吴邪嘴边:“说起这个,吴邪,你知道现在是2000年吗?”

      吴邪的心猛地一沉。

      2000年?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张海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平静的叹息,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第四天清晨,连下数日的秋雨终于停歇,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医院的窗台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张海侠从护士站借来了轮椅,办出院手续时,医生反复叮嘱雪盲症需以静养为主,避免强光刺激,至于恢复缓慢的原因,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吴邪知道,这绝不是普通的雪盲症那么简单。

      轮椅碾过医院门前的碎石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推轮椅的双手却稳如磐石,稳稳当当。张海侠见吴邪半天没动静,叹息般说道道:“之前还是你推我,这次换我推你了,算扯平。”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眼睛别担心,以你的体质,恢复时间大概是常人的两倍到三倍,虽然恢复慢了些,对以后却没有影响,房子我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先住那里,等眼睛好了再想其他的。”

      怪异感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吴邪并不反感张海侠的安排,甚至有种久违的安心——就像胖子会自然地抢过他手里的行李,嘴里嘟囔着“你这小身板别闪了腰”;小哥会默默走在最危险的位置,用背影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这种无需设防的信任感,本该让他放松,却反而让他脊背发凉。他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痛感清晰地传来;吴邪用力嗅了嗅空气,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饭馆飘来的油烟味,甚至街边小贩叫卖烤红薯的甜香都真实可辨。这不是幻境,张海侠也不是濒死前的幻觉,但越是真实,越显得诡异,仿佛他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以“真实”为伪装的陷阱。

      既来之,则安之。吴邪在心里默念着,感受着阳光透过纱布落在眼皮上的温热,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至少,他还活着。青铜门后的无边黑暗、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血液冻结的冰冷……那些濒死的记忆都已远去,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有力而稳定,证明他确实恢复了健康。

      张海侠推他去的住所是一栋红墙青瓦的二层小楼,在普遍是平房的二道白河显得格外惹眼。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几乎覆盖了半个院子。吴邪本做好了寄人篱下的准备,可当张海侠掀开纱布让他适应室内光线时,他彻底愣住了——客厅的老式藤椅是他在杭州老宅最喜欢的款式,扶手处被磨得发亮;连茶几上的青瓷茶杯,都是他惯常会用的样式。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踩在他的喜好上,仿佛这房子是他亲手设计、住了多年的家。

      “不是,哥们,”吴邪摸着藤椅的扶手,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感,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你是不是暗恋我?对我的喜好拿捏得这么准,不会专门养了个团队研究我吧?”他半开玩笑地说,试图掩饰内心的震惊。

      张海侠但笑不语,转身去厨房准备午饭。吴邪随口报出几个菜名:糖醋排骨要多放冰糖,西湖醋鱼得用草鱼,龙井虾仁的虾仁要去虾线。他都一一应下,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这些喜好早已刻在他的脑子里。吴邪说想晒太阳,他就把躺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细心地给了吴邪一副墨镜,还不忘在旁边放了杯温水。

      “有事喊我。”张海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厨房。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种烟火气的温馨。

      和煦的阳光透过墨镜镜片,在视网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吴邪惬意地打了个哈欠,胸腔随着呼吸自然起伏——那种持续了数年的肺部灼痛感消失了,空气顺畅地进入肺叶,带着阳光和草木的清香。他几乎要忘了正常呼吸是什么感觉,那些在病床上咳血的夜晚,那些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睡的煎熬,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全部消失无踪了。

      就在吴邪昏昏欲睡时,一大片阴影突然罩了下来,阳光被挡得严严实实,仿佛瞬间从盛夏跌入深秋。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张海侠站在躺椅旁,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几点油星:“鱼不新鲜,中午只能吃排骨了。”他的脸背着光,英挺的轮廓隐在阴影里,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让吴邪莫名打了个寒颤,刚才的惬意荡然无存。

      “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吴邪按住狂跳的心脏,感觉刚刚那一瞬间心脏都要骤停了。

      “不喜欢排骨?”张海侠像是没听见他的抱怨,自顾自道,“我记得你之前还蛮喜欢的。”

      “之前?”吴邪瞬间抓住了关键词。他早就对张海侠口中的“过去”充满好奇,只是一直找不到突破口,现在对方主动提起,他立刻竖起了耳朵。被人算计了半辈子,从三叔的谎言到“它”的阴谋,吴邪对身边的巧合有着本能的警惕。从在青铜门外接到他,到准备好合身的护目镜和冲锋衣,再到这栋房子……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巧合,他在等,等张海侠露出真正的动机。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呢?”张海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丝毫波澜。

      吴邪嗤笑一声,刚想反驳“我怎么可能安排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却被对方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吴邪,你有想过世界上同时存在两个你的可能吗?”

      吴邪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墨脱的画面——那七个人头,每张脸都和他一模一样,是张海客兄妹为了测试真假吴邪找到的替身。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真实,温热的皮肤下是骨骼的坚硬:“你说的是易容?还是那些替身?”

      张海侠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我说的不是易容,也不是替身。是真正的吴邪——和你有着同样的身体,同样的思想,同样的执念,吴家的小三爷,真正的吴邪。”

      吴邪头皮一阵发麻,感觉血液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你是说……我来自未来?这个时代还有另一个我?”这个想法太过荒谬,却又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违和感。

      张海侠投来一丝赞赏的目光,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我以为你会很难接受。”

      经历过尸蹩、粽子、密洛陀,吴邪自认早已对离奇事件免疫,连长生不老这种事都亲身验证过,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他来自2017年,这具身体的伤疤位置、骨龄、甚至脖子上的伤疤,都和他进入青铜门时完全一致。可越是这样,那种“违和感”就越强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像是一件被修补过的瓷器,看似完整无缺,却失去了原本的灵魂和温度。阳光依旧温暖,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但吴邪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吴邪,至少,不完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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