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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   秋日的二道白河早已浸在刺骨的寒意中,黄昏时分,夕阳的金辉泼洒在远处的雪山上,勾勒出温暖与冰冷完美交融的奇妙景象——山尖如熔金般璀璨,往下则渐变为清冷的玉色,两种极致的色调在视线中无缝衔接,仿佛天地间最精妙的渐变画作。极目远眺,长白山山脉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般绵亘无际,其中大多是人迹罕至的秘境,寂静得只能听见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

      山上的狂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脸颊,吹得吴邪几乎睁不开眼睛。他顺着陡峭的山脊顺势而下,越往山脚,风势越是狂暴,卷起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路也愈发难走,厚厚的积雪下暗藏着冰棱与碎石,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博弈。背包里仅剩的压缩饼干和半瓶水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声响,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如果不能赶在暴风雪来临前抵达山脚,这片壮丽却残酷的雪山,就将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治好了肺病却死在暴风雪里……”吴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呼出的白气瞬间被狂风卷走,“这要是命运的安排,我还真得跟胖子学学,对着老天爷竖个中指。”可惜他向来运气不佳,别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却是刚爬出一个泥潭,又掉进另一个深渊,仿佛命里自带衰运体质——开棺必起尸,寻宝必遇险,如今连安全下山都成了奢望。

      背包里没有护目镜,当视线突然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时,吴邪起初以为是之前手腕伤口失血过多的后遗症。直到四周的雪地在视野里渐渐染上诡异的粉红色,景物像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他才猛然想起很多年前得过的雪盲症。这种病症极为奇特,医学上认为是视网膜受到雪地强光反射刺激后引起的暂时性失明,通常休息数天便能恢复,但有过病史的人再次患病会更加严重,反复发病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视力损伤。

      吴邪闭上眼睛,试图让酸胀的眼球得到缓解,可薄薄的眼睑根本阻挡不了光线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那片粉红依旧在黑暗中晃动。他面临着两难选择:要么强撑着继续赶路,可能会因用眼过度彻底暴盲;要么原地休息十二个小时再睁眼,但严寒的环境和紧缺的食物意味着每多停留一秒,危险就增加一分。

      “真是道送命题。”吴邪苦笑一声。虽然难选,但他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个穿着蓝色连帽衫的身影从三十米悬崖纵身跃下救他,也不会有胖子咋咋呼呼地扛着他往前冲,他若不能自救,就只能成为这雪山的一部分。

      他尝试着闭眼片刻再缓缓睁开,视线所及仍是一片模糊的粉红,连脚下的积雪都成了流动的色块。吴邪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到狂风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朝着记忆中下山的方向,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凌乱脚印在雪地里蜿蜒延伸,像一条孤独的尾巴,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渺小的身影在与风雪对抗。

      人在极端环境下,精神本就处于极度压抑的边缘,所以当视野中突然出现晃动的物体时,吴邪的神经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没有人会在暴风雪即将来临的长白山上闲逛,除非——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人。

      那个“东西”显然也发现了他,正张牙舞爪地朝他跑来。吴邪眯起眼睛,努力聚焦视线,渐渐看清对方挥舞的双手和移动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却坚定地靠近。他心中涌起一阵惊奇:那居然真的是个人。

      在这片被白雪覆盖的绝境山峰上,居然能遇到另一个活着的人?这简直比见到粽子还让人难以置信。难道对方也是从青铜门内走出来的?吴邪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好像青铜门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儿童乐园,只要买张票就能随意出入似的。

      那人越跑越近,还朝吴邪用力挥舞着手,动作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急切与热切,仿佛大费周章跑到这人迹罕至的大雪山里,就是专门为了找他。荒诞之感再次涌上吴邪心头,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雪盲和缺氧,出现了幻觉。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吴邪勉强能分辨出对方是个十分年轻的男人,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冲锋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张相当年轻的面孔被宽大的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依稀能看出俊朗的轮廓。这确实是个相当好看的年轻人,在灰茫茫的天地间,像一道突兀却亮眼的影子。

      “你戴着这个,别盯着雪看,会致盲。”男人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迅速解下背包,从里面翻出一个全新的护目镜扔给吴邪,又鼓捣了一会儿,抽出一件与他身上同色的冲锋衣,不由分说地披到吴邪肩上。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快穿上,暴风雪马上要来了,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吴邪的脸色苍白得几乎要与身后的白雪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却感受不到丝毫恶意,但多年的冒险经历让他无法轻易放下戒心——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是个善于伪装的高手。

      “下山。”男人的回答斩钉截铁,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他从出生起就只有一个目的:找到吴邪,并安全送他下山。

      吴邪还想说什么,腰间突然一紧,男人已经拿出绳索将他牢牢系住。接着,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将护目镜戴在了他的脸上。深色的镜片隔绝了刺眼的雪光,也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男人似乎不太满意他这副病弱的模样,抬手用指腹轻轻搓了搓他的脸颊,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等吴邪反应过来,就已经松开了手。

      “快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男人重新背上背包,拽了拽系在吴邪腰间的绳索,率先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漫长而艰难,狂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两人再没有交谈过。男人走得很快,步伐稳健有力,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

      吴邪跟在后面,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虽然手腕上的伤口在某种神秘力量的作用下已经恢复如初,但曾经失血过多的影响如同潜伏的毒蛇,随着体力的消耗慢慢显现出来。

      他机械地挪动着双腿,麻木感从脚底一路蔓延到膝盖,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旋转,意识仿佛被狂风托着不断升高,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地往下坠。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到头顶,他踩在一片看似柔软的积雪上,脚下突然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随后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吴邪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山下医院的病床上。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白色的天花板刺得他眼睛生疼。送他下山的男人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看着。他看得似乎很认真,连吴邪醒了都没察觉,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书页上——事实上,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小时,如果不是吴邪的动静惊动了他,恐怕还能再盯半个小时。

      吴邪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着猛然闯入瞳孔的光线。眼睛刚刺痛了一下,就被一只温暖的掌心轻轻覆盖住。“你的眼睛现在还不能见光,”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医生说你之前得过雪盲症,如果这次不好好治疗,以后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吴邪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轻轻划过男人的掌心,带来一阵微痒。男人却像是毫无感觉般,从容地收回手,拿起桌边的墨镜递给他,动作和在雪山上递护目镜时如出一辙。见吴邪没有伸手去接,他便想亲自帮他戴上。

      “我自己来。”吴邪微微偏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他有些受不了这种过于自然的亲近,仿佛他们是认识了多年的老友,而非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男人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现在可能还不认识我,但我以后会成为你最信任的人。”

      他站起身,朝吴邪伸出手:“我姓张,你可以叫我张海侠。‘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或许你更熟悉张海楼这个名字。”

      “张海侠……张海楼……”吴邪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那一瞬间,他猛然明白从初见开始萦绕心头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他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在那张泛黄的、边角磨损的老照片上,一共站着三个人,其中那个穿着衬衫马甲、长得十分好看的年轻人,赫然就是眼前的张海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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