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长歌》一片去

6、是非

　　白玉接过冒着热气的汤碗细细喝了起来，暖热的姜汤入口辛辣，入喉却是直暖心底。
　　没进国公府前发了这样的病，都是硬挺着挨过去，现下竟有人为自己特意熬制了姜汤。回想着今日周遭，不过一天的时间间，感觉自己像是从泥里爬上了云头。

　　厅堂的门扇被轻轻推开，发出一串响动，打断了白玉的思绪。
　　一个女子端着一盘子精致小菜和清粥走了进来。

　　白玉起身对她一礼说道“劳烦姑娘了。”

　　丫鬟名叫莺儿，与小福一样是郑如心院里的奴婢。听了白玉对她说劳烦二字，瞪着眼睛看向小福。小福将莺儿手中的盘子接下开始在桌上布菜，说道“我先前跟你说时你还不信！就是这位先……哥哥，在前厅时就是极客气的，当时我就想着，要是他能进咱们院就好了。没想！真就来了。”

　　白玉猛然想起原来这个小福就是那会儿在前厅收他们自荐文章的，怪道觉得有些眼熟。

　　小福将碗筷摆给白玉，又对莺儿催促说道“大公子让我照看白玉哥我不得空，你赶紧去大夫人那边看一眼。要是咱们爷吃了酒就早点把醒酒汤备了。”

　　莺儿一撇嘴“真会使唤人，一会都不叫人得闲。全府就你猴儿精！整日的心思都用在公子身上殷勤。我爹可不是府里的大管家，谁人见了都给几分面子。这几日你去柴房帮活儿就什么都不用干，我可是整日都要泡在冷水里洗着衣裳单子，还不都是怪你多事。”

　　小福立即甩了脸色回去“好没良心的！当时可是为你出头，反倒怪起我来！”莺儿嘴不饶人嘀咕了句“谁叫你去出头了！闹的大伙都知道我更没脸面，难怪大公子说你没脑子！”

　　这话说的小福心里不是滋味厉声喝道“让你干点活就这么费劲！有这耍嘴皮子功夫都回来了！非要惹的大公子不快，到时大家脸上都没个好看。今儿要不是白玉哥来，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呆到什么年月呢！只怕下次没这么好过！”

　　莺儿见小福没给好脸色，也知惹不起但还嘴上逞快嘟囔着“才多会儿功夫都叫上哥哥了，这么献媚，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好意思跟人家叫哥哥。”

　　白玉听了最后一句差点将姜汤呛出来。
　　小福心下一急了扬手就要打莺儿并骂道，“死丫头！嘴皮这么毒是想讨打吗！……”他佯装着要去打，白玉夹在中间总不好视而不见，拦着小福劝道“算了算了，是我不知规矩，轻率了。”

　　莺儿想在白玉面前找回几分面子，回了句“也不知道你哥哥能在这院里呆几天呢，你急着狂！”
　　白玉猛然抬头去看莺儿，吓得她一哆嗦，转瞬又留下一个白眼扭身跑出了前厅。

　　白玉见莺儿跑走，愣愣坐回桌前，小福劝他用膳，他却再没有胃口去动桌上的东西。
　　小福见那神情知是那句留不了几天的话听进心里了，宽慰他“白玉哥，大公子其实人很和善，而且他还那样.....那个莺儿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就是嘴碎的狠，但是接触长了你就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坏人。”

　　白玉硬是挤出个笑容，尴尬的点点头。

　　丰阳一连下了几天的细雨，又是初春。入夜后吹起的风带着阵阵的凉意，一股寒风涌入明厅，吹的白玉一个激灵。

　　他看了一直站着的小福说道“近来天凉潮湿，这些姜汤我一人喝不下，给你也盛一碗暖暖吧？”

　　小福拦住要给自己盛汤的白玉说道“大公子去了有一阵子了，现下随时都会回来，白玉哥还是先照顾自己吧。我知道你晌午那会就没吃。”
　　白玉叹口气说道 “我不饿......”
　　小福将粥碗推向白玉：“若是大公子回来有吩咐，舞文弄墨的事情我可真替不来，你也要养好身子才能更好服侍不是，一年二十金呢，耽搁不起。”白玉听了心里倏然，再不谦让端起白粥吃了起来。
　　白玉才刚吃了两口，就觉着方才莺儿的那句“还不知能呆几天”的话回荡在耳边，顿时觉得嘴里的东西也很没滋味的如同嚼蜡。

　　白玉微微叹气，果真……那莺儿的无心之语……还是进了心。

　　他实没有胃口，索性跟小福打听起来说道：
　　“我听说前几日只因坏了本书，一院子的人就都要被撵被罚？大公子真的就这般……”白玉没敢把那句任性妄为说出口。

　　小福听白玉提起这事，想来是那张家的跟他学的，心里翻腾了几个来回，仔细想了好一阵才开口对他说“白玉哥有所不知，事实并非如他们说的那般。前阵儿大夫人那边也曾来人问过我，但大公子不让说，我自然不能说。各中缘由，外院的人并不知晓，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瞎传。传来传去的，反倒只有叫咱们公子落个刻薄名声。”

　　白玉疑惑的看着小福，难道？那个大公子不刻薄？不应该啊，侯门贵府的世家子弟就该刻薄待人才对。但转眼看见桌上的姜汤时，又想“或许他是个例外吧。”小福以为白玉沈默不语是不信，只当他是为主子开脱急着自证“你且等我。”
　　他一溜烟跑进书房，倒腾着捧出来一个盒子来，展到白玉眼前。

　　小半打的散书页，有的皱皱巴巴、有几页干脆碎成几片。白玉接过盒子后小心翻动在里的书页，待看清时叹道竟然是……天河书院辅院山晓先生的亲笔手札！白玉先前也考过天河，只是落了选，连书院门都没进去。

　　他想着“天河书院山晓先生德高望重见解独到，他的论述手抄本已是珍贵，更遑论亲笔只此一份。怎么不知爱惜落得如此！”白玉抚着书页心下也是万分痛惜不已，翻拿时更是小心。一截断开的书线混在其中其中，白玉瞧了断口，不是翻看磨损的，倒像是扯断的。叹道“连书线都生生扯断了，这要使多大的劲儿才能如此。”
　　小福一旁解释说道“拜先前那先生所赐！他是别人求了大夫人硬塞给大公子的，公子对他也甚为礼待。只是那厮着实可恨，趁着公子不在，居然敢打莺儿主意。我知道了气不过，找那先生去理论，那人抵赖不说，反倒抄起东西打我。只是……那泼皮拿什么不好，偏拿了这一本，毁成这般。此事闹到大公子那直将人退给了大夫人，夫人想都没想，当下叫人狠打了那先生撵出府去！”
　　白玉“怎么！一点也不顾忌推荐人的情面吗？”
　　小福眼睛一扬低声附在白玉耳边说道“呵，咱们大夫人，只要她想，除了当今的王上，在鸿国谁的面子都不需顾忌！”
　　白玉震惊到无以名状，本想打听大夫人家事却被小福摆摆手提醒道“这事不能提”
　　小福继续说“大公子说此事因我而起，罚我去柴房帮活儿。吃苦我倒是不怕……只是……这也是别人借给爷的，弄成这样，倒叫他如何归还。”

　　白玉一边整理着书页一边说道，“如此说来……你要受罚……委实……有些……委屈了”

　　小福摇摇头“没事没事。公子虽然撵我出去，但他心里清楚的狠，我在府里吃不了亏。再说，我现下不是又回来了嘛。只是……怕他看见这书又要生我的气。”

　　白玉回想起之前莺儿说过，小福的爹是府里的大管家，心道果真能陪着郑如心一处的都不是普通人，光是心思灵巧怕也不够资格。又问“那其他人为什么也……？”
　　“她们算什么，爷说一句看着心烦，就都撵了。”小福回的干脆，面上也不屑，仿佛撵他需要理由，撵别人出去，不过是郑如心一句话而已。
　　白玉看小福竟因这样的事也能生出骄傲，很是无奈，看着盒子兀自嘀咕着“这么散着也不是办法吧……”

　　郑如心在大夫人那边晚膳时被人劝了一壶酒，有些微醺。在遣退了送他回来的下人后，自己踱步走进明厅。
　　迈步进门见白玉又在发愣，笑着直问道“看什么呢？人都看呆了。这么好看，也给我看看。”小福听了郑如心声音连忙去迎，白玉也从桌前站了起来站到一旁尴尬立住。
　　郑如心见二人没说话，径直坐到白玉原先的位置上，正瞧见桌上盒子里的东西！
　　当即脸色沉了下来，难看的叫人心中颤颤。
　　他阴沉着脸，沉默良久。突然抬手将盒盖狠扇上，发出“啪哒”一声微响。旁边的白玉被震的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小福见那面色，也被吓的一缩手。再就听到郑如心低沉冷声着说道“去院里跪着。”小福一步一停的回头看白玉，白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说“大公子回来之前小福就叫人煮了醒酒汤给你，大公子看在这份忠心侍奉上...开个情面吧……”

　　白玉颤颤的说完，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

　　郑如心看了看白玉，突然又笑了出来问道：“是吗？汤呢？”

　　小福连忙应到“爷等我去后院看看好了没。”说完飞似的跑走了。

　　明厅里安静了……

　　白玉救人不自救，如今见那小福一溜烟儿的跑走，悻悻郁闷只能在这里呆站着，没有理由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