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长歌》一片去

5、取舍

　　白玉连忙摇头再不敢多话，他靠在榻上看郑如心烹茶，那动作娴熟、沉稳雅持，如画如舞很是悦目。
　　不多时，郑如心端来一盏茶递过来，白玉将沉甸甸的青黑茶盏捧在手里仔细端瞧。
　　没有刻意绘制的纹样，但里外皆有湛蓝散花的斑纹，如点点星辉。那些自成的耀斑从盏底升腾绽放，又至金圈敞口盏边时规矩的收敛不见，在澄明清透的金色茶汤中如众星捧月一般，飒是好看。
　　白玉边喝边心思游移“啧啧，会的还不少，又是探脉又是煮茶，盏也这样不俗。世家公子不都应该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吗？每日醉酒淫乐，荒废时光......待人该冷酷刻薄那样才对……怎的郑如心与他们不大一样？”白玉又抿了一口茶，心思更多。

　　郑如心见白玉又不知在想什么，捧着茶盏在唇部也不喝，愣愣的发呆。他搭话问到“你在想什么呢？”
　　.......
　　第三次，这个叫白玉的，心思神游天外着发呆。
　　郑如心耐着性子等不到答话，心中难免有些不快，暗自将声音高了几分说别的话题
　　“是不是我探的脉你信不过？要不还是叫太医过来一趟吧？”

　　白玉被太医二字吓的凑然回过神，撅着嘴低低的嘀咕了一句“大公子方才说什么？”

　　二人再无话，沉默半响，郑如心看着白玉的模样兀自一笑着说道，
　　“我说……我叫郑如心，你要记住。”

　　白玉讷讷点点头，说道“是，大公子，我记下了。”
　　郑如心看向白玉的眼神没了笑意：“不是说了，叫名就行了。”
　　他平静的看着白玉说道。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白玉气恼郑如心总拿他生病的事来威胁自己，负气般的小声嘟囔了一句将头别向一边。
　　郑如心见白玉倔强，也厉色道“请你不是来教规矩，让你怎么称呼，你照做就是了。”
　　白玉只是自己惹了郑如心不快，嗯了一声就开始将眼神飘向别处。
　　打眼正瞧见书房门边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探头进来观瞧。白玉看着这人面善的狠，似乎哪里见过，但也一时想不起来。那人鬼灵精似的一边朝他使眼色一边朝郑如心的方向弩嘴。心下会意，对侧身座在榻边的郑如心道，“大公子……那个人......是不是来找你的？”郑如心听着“大公子”的称号有些无奈，换做往日怕是早已拂袖而去，但面对白玉不知怎么，就是发不起脾气。他顺着白玉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白玉一见郑如心这样的表情，突然在心底害怕起来。

　　郑如心说道“他叫小福，前些天已经撵出这院了。”

　　小福也不敢进门，从先前躲着的门扇后面跃出，站的笔直。边揉袖口边讪讪的笑着哄道，“爷这是还生我气呢？”

　　郑如心转头看了看白玉，将要发作的情绪压了下去，说道“此前的帐日后在算，进来伺候，有话问你。”

　　小福连忙从门口一溜小跑进来胆怯的弓着腰，“爷您说。”

　　郑如心望了眼小福进来的方向后问道“只有你自己回来了？”

　　小福双眼咕噜一转，思衬着想了想，才点点头，“就我自己。我见张家的带着先生进咱院了，就也跟着守在院门那儿。怕哪个不长眼的趁着咱院没人溜进来惹爷不高兴。”小福略显羞赧的笑着挠头“也指望最先听听信儿，想知道爷还生气了不。”
　　接着又敛起笑意，正色说道“我见她一个人出来时就抓着问她，她说爷您准我们回来了我才敢进。至于其他人……都被罚去府里各处帮活，绝不会再有比我快的。”
　　郑如心微不可查的一声冷哼，吓的小福将头低下。
　　郑如心指着白玉对小福说“他叫白玉，以后就是咱们院的人了。现下有些发寒症，绝不能叫你爹和大夫人那边知道，今晚先让他睡在书房吧，你照看着。”小福连连应承着。
　　郑如心似想起什么，突然厉色“再敢自作主张惹出事端，直接打你出去！”
　　小福连忙跪下，举手起誓，“爷您放心，肯定再也不会了。”
　　小福见郑如心朝他扬手叫他起来，边站起身边说道“这两日我让人将一应用的都换作新的，等先生病好些了可以直接挪进东厢去。一会儿婆子丫鬟回来都给打发到后院去，先生养病的这几日，不叫她们到前边来晃，尤其不准进书房。”
　　郑如心心情稍缓的点点头，抬头见窗外天色不早，打算问白玉晚上想吃些什么时才发现，只顾着跟小福说话，那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昏昏睡去。

　　小福见白玉睡了试探着说道“……今儿.....崔夫人和公子过府来陪大夫人晚膳，这会儿......差不多该到了……”

　　郑如心皱起眉抱怨着不想去，小福指了指榻上的白玉。
　　郑如心看了过去，见白玉睡的正香，叹了口气又交代了几句起身去往大夫人的院落。

　　白玉迷迷糊糊醒来时，透过嵌纱的窗子看见外面已是夜色暗沉。
　　书房里的灯架上只零星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微光显得屋子里温暖静谧。他昨日连夜奔波赶路，写完自荐文章时天已快亮，为了能早些进府，只浅浅的眯了一会便来了，精神着实累的紧。这金丝的榻上铺着绵软的垫子，实在是舒服。刚一粘上，竟一阵睡意袭来，竟就真的睡了过去。
　　白玉缓着精神，觉着一觉醒来果然难受的酸疼和眩晕劲儿已经退大半了，身子也不似方才那般死沉。他扫了一圈书房，没见郑如心，心里自在许多。想起来去找杯茶解一解口里的干涩，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床柔软轻薄的棉被，也说不清是什么料子，只是摸上去绵软滑顺的如发丝一般。
　　白玉缓缓起身时，发现先前那个叫小福的，坐在地上，依着榻边正打瞌睡。白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怕扰了他睡意便没去叫他。
　　没想那小福却警醒的狠，听见响动睡眼惺忪的睁开眼。转头看见白玉已经醒了，眼中睡意一扫而光，扑棱一下从地上站起，边脸上挂着笑边对白玉招呼道“先生醒了。”

　　白玉歉意回笑着问道，“我睡了多久了？”小福从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跑去灯架旁，边点灯边回“不到两个时辰吧”

　　随着灯架上的烛火一一亮起，书房里豁然起来。

　　白玉心中一慌急着去穿鞋，道“糟了！睡了这么久！大公子还说有不少事要做。”

　　小福见白玉如此慌忙，跑回榻边蹲下去帮白玉及鞋宽慰道，“大公子还未回来，先生不必着急。”白玉一听郑如心此时不在，坐在榻边松了口气。但看见小福蹲在脚边帮他穿鞋时，一把将人拉起，却神色黯然了下去道“不必尊我为先生……”他想起婆子曾对郑如心说过，自己来这里......只是陪着郑如心解闷儿的......想罢，自己将鞋穿上，站起身又说道“更无须来伺候。咱们差不多大，往后就叫我白玉。”小福诧异的愣住，几欲言语出口又觉得不合适，干动了几下嘴唇后还是没发声的立在原地。
　　他猛然想起郑如心临走前交代的差事，转身三两步跑出书房，到明厅门口对等在外面的莺儿嘱咐了几句。再回来时见着白玉已经将被子利落叠好，歉疚说道“这些琐事可不敢劳先生亲自动手，只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就好。”
　　白玉略显的尴尬一笑说道“我只比你多识几个字，你我之间并不分上下等人......”他眸子一沉，接着说道“咱们......都是一样。”

　　白玉觉得在这院子，甚至是整个国公府里，只有郑如心那样的才是上等人，其他的......都不分上下，其实都是一样的……
　　卑微……
　　先生是要比奴仆尊贵些，毕竟是请来的，小福这样想。但听白玉言语谦恭，不禁生出些许好感对白玉说道“我们这帮病了的是要被撵出去的，先生不一样，大公子还让人给先生备了姜汤，特地交代说醒了就要趁热喝，莺儿一直门口候着等着给先生端来。”
　　白玉眼里划过喜悦和惊异，对小福说道“这......劳你们费心还让你不得休息。”

　　小福愕然道“先生快别这么说！真是折煞了，我是这府里指给侍候大公子的下人，大公子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现下叫我侍候先生……”

　　白玉心头一紧，他想着解闷儿的人也配人叫一句先生吗……他爹清贫了半辈子换来的称呼，不该被这么用在自己身上，打断小福苦笑道“别再叫我先生了。咱们一般大，往后你就叫我白玉吧。”

　　小福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儿一般瞪着眼睛“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先生。”

　　白玉只觉着如今这先生二字着实刺耳的很，有些着急“都说了叫我白玉，在叫我先生可不应你了。”

　　小福见白玉真诚，不像戏他，觉着这人真是和善，虽然是才见面不过一日但也心生了几分亲近，试探问道“那我以后叫你白玉哥？”白玉笑着点点头。

　　二人又絮絮聊了些闲话，不多时厅堂传来杯碟响动的声音，接着书房门边响起一个清丽婉转的女子声音在低声问道“小福，姜汤热好了。是放在外面还是你拿进去？”

　　白玉想他才进府，尽量少填麻烦给别人才是真的，对小福说道“就在厅堂吧。”

　　说罢，二人来在厅堂桌前，待白玉落座，小福盛了多半碗的姜汤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