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长歌》一片去

3、折辱

　　郑如心深叹气，拉着与大夫人低声耳语。

　　大夫人诧异的回看向郑如心，本想分说几句，但看郑如心脸上执着的神色，还是不情愿的点头答应。随后她叫过身边的婆子交代了几句，就与郑如心先后转身，双双离去。

　　众人见二人离去一时间不知所以。此时，有一人从屏风后面转出。白玉认出正是之前嘱事的婆子，就见她一改方才说教脸色走到自己跟前，眉开眼笑问道"小先生可是叫白玉？”

　　白玉点点头，接着婆子笑的更加深，叹道，
　　“你看看，满堂的人里我唯独记得你的名字。”

　　白玉略显尴尬一笑，婆子又说道“先前带你进来时就觉着你一脸的好福气，还真是！大夫人大公子指了名的说见你！“
　　“见我？”白玉心中升腾起一番疑惑，当中也夹杂着一点窃喜。
　　“我家公子说你有趣儿，想再多聊几句。”那点喜悦随之湮灭。

　　有趣？白玉对这词从心中生出反感和厌恶。
　　在场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那婆子也不理会又说道
　　“快跟我进去吧。”
　　众人也都心下会意，有的哀叹有的恭喜。十几人等了足足一日，方才须臾片刻连大公子正脸都没见着，后悔不如方才作出些花样来引起注意也能如此攀谈几句。此时齐来赞白玉的运气好。

　　白玉苦笑着摇摇头，跟着婆子走向内院。

　　他跟着婆子先是见过大夫人，慈眉善目的夫人居于堂上并不如方才那般让人觉得畏惧，那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后说道“模样倒是周人，人也干净。”
　　大夫人问了问出身家事，又问了问为何要来应征，白玉所答谦恭谨慎，似乎颇让大夫人满意，交代一会见了郑如心要恭顺些，万不可去再顶撞。
　　白玉先是对前厅之举恭顺认错又是满口应承着一定都按着大公子的意思。大夫人见此人可为调教，连忙又着人在十钱银子外又赏了十钱。白玉见了真金白银高兴的连连道谢，大夫人见了更甚喜欢催着让婆子带着他去郑如心那边。

　　一整日过去了，终是要见到正主儿了。

　　白玉跟在婆子身后一路低着头在回廊里兜兜转转的走了一阵。婆子这会儿很是健谈，边走边讲着国公府是怎样的尊贵怎样的荣宠，白玉插话问过一句国公府祖上如何能有这般的荣耀时，婆子却答不上来。她将话题转到郑如心身上，说着她家大公子是怎样的学识广博、文武兼具又有怎样的喜好和脾性，白玉听了只觉得脑内越发昏沉，只是嗯啊敷衍应着。

　　两人一同走一处院门，一门之隔，如换天地。
　　院内景致与方才所见的庄重肃穆大不相同，此处雅致清幽，却比在前厅时显得生冷梳离，白玉总觉这里像是少了些什么，却一时间想不起差了哪样。
　　再向内里走去，便在平地硬是生出一片曲水回廊，也不知是哪里引出的水系，竟就这么大片的沉在一户院中，叫人叹观不已。

　　一阵微风拂过，白玉瞥见水面荡起一层碧波，眼中神色有些惆怅暗然。

　　先前那婆子自打进了此处，便安静谨慎起来，一路带着白玉行至一处回廊水榭时，两人正遇见郑如心，婆子在前连忙止住脚步。隔着一段距离委身见礼后，不似方才飞扬声色，低声恭敬的问道
　　“大公子怎么在外面站着？”

　　郑如心并未理会。

　　婆子又试探的说道“连着几天下雨风有些凉，当心沁着身子叫大娘子担心......”
　　郑如心还是没有说话，兀自痴痴的眺望远处。
　　婆子微微叹气摇头，又似想起什么，她目光游移几次，连将身后的白玉让出来，说道“大公子快看看，这个就是白玉，大夫人让我把他给您带来了，你不是说还有好些个话要问？”

　　白玉一路上都很守规矩的低着头，却在此时也忍不住抬头去看。

　　晚霞合光，挥洒漫天，照着满院的景色熠熠生辉，也将负手而立的孤单公子披上一层人间烟火，恍如刚刚入世的谪仙，却不似英姿焕然，更多踌躇满心。
　　白玉第一次见到郑如心，抢进眼里的是一片浅蓝——浮光的锦缎，柔软的将郑如心修长的身形描绘出模样。腰间一块清润透白的玉坠子垂在身侧，打着样式好看的络子。胸口一片银丝做线，绣着繁复花纹。
　　皆是一派公卿侯门、世家子弟的装扮。

　　白玉大着胆子再将视线往上移，就瞧见略显消尖的下巴和水红色的唇，一种说不出的绯色……诱人。
　　情不自禁的又将头抬高了几分，就见郑如心头顶的金簪玉冠将如瀑青丝半束，俊美无筹的脸被衬显得更加动心撩人。
　　寒凉的微风又起，郑如心散在面颊两侧的发丝被吹着随风而动，白玉情不自禁的想去上前抚住，但又在那身锦绣华服的提醒下，看出了拒人千里的意味，陡然而生的只有畏惧，令他不敢有半分的僭越之心。
　　白玉看着那个被国公府内外唤作“大公子”的人，此时就安静的站在眼前，独立在暮霭之中。

　　“有匪君子，风姿卓然。绝世独立，清冷高洁。”白玉这样想着。

　　他胆子大了几分去瞧一眼郑如心的正脸，未曾看清就连忙又将头低下。
　　慌忙一眼，唯独瞥见那双幽深淡漠的眸子，郑如心正眺望远处的院墙，又似飞过那片青色的屋檐后，飞向更远的渐沉夕阳。白玉回味着，觉得那目光里似乎没有凭栏欣赏的意思，倒更像冻透了热血后的意兴阑珊，叫人见了生出寒凉，如坠万年霜雪的深渊一般，周身翻起冰冷，也连带着院里的雕梁画栋、飞檐斗拱都结了冰，再瞧不出悦人的兴致。

　　白玉忍不住还想再去看一眼那双值得琢磨的双眼，正对上郑如心投过来的视线，他被那双褐金色的眼眸一盯，连忙将头低了下去。

　　国公府的长公子，生来便是要袭承家业的好命，白玉从那脸上的表情看出骨子里散出的桀骜，怕的心里打鼓，想到往后若是与他相行，更觉得自己快要卑微到了泥里，连想向后退去。

　　管事的婆子用胳膊轻怼下白玉，他猛然回过神，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连忙双手相搭，躬身向前一递，又将头低了下去说道
　　“在下白玉，见过大公子。”
　　极合规矩，谦卑的叫人挑不出错处。

　　半晌，从头顶飘来声音问道“他也是母亲挑来的？”

　　婆子满脸堆笑的答道“自是当然，大夫人对此事很是上心，也说这十几个人里就属他看着顺眼。还说他长的干净，家事也清白，姨丈是遣州的县丞。”

　　郑如心本就没有太多情绪的脸上不禁冷了几分，微微摇头。
　　婆子不知为何，唯恐是自己说错了话，接着解释道“虽然官儿不大，但大夫人说品性应该差不了。大公子若是执意，放在公子身边伺候读书也无妨了。”

　　白玉抬眼去看郑如心的反应，只见那被余晖晃的更加灿金的眼瞳，生出复杂的神色，接着削尖的下巴朝他一扬，“过来。”

　　虽有些抵触，但白玉对那命令的口气也不敢置喙。低着头三两步走上前，内心发怵也不甘。他走到郑如心跟前后站定仍旧低着头，却真切感觉似有道凌厉的目光在他脸上游走，不自觉的将头又低了几分。

　　“先前你也不似这般，这会儿怎么总是低着头？抬起来。”清冷的声音，分不清是什么意味夹杂在里面。

　　白玉乖顺的将头抬了起来，却再不敢抬眼去看那双眼，只将视线轻落在郑如心胸口前的银线花纹上。

　　廊下陷入一阵沉默。

　　白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回想起方才过来的路上，婆子似乎说过这大公子近来几日心情不爽，院子里侍候的人都被他给撵了，就连身边跟了六七年的小厮也没放过。他心里嘀咕“当真是心狠，跟了那么久的人说打发就打发，还真是……喜怒无常，不讲情面。”

　　“手腕伸出来。”郑如心突然伸出手让白玉将手腕递上来，白玉却如木头一般杵在原地，问了句“什么？”
　　郑如心有些不耐烦，上前一步去抓白玉的手腕。

　　白玉被吓的一哆嗦，本能的向后退着想躲避，却被郑如心又拉了回去。接着，腕间传来温热的触感。

　　婆子看这架势以为郑如有不满之处，似要发落，连去解围打圆场，指着白玉被抓的腕子说道
　　“瞧这手，葱白儿似的不像粗笨的。”婆子心里这会也没底，心想好不容易留下一个，万万不可再有闪失，况且大夫人说过最好是能将此人留下，若此时被打发走，大夫人岂不是要责怪她将差事办砸了？她是跟着大夫人陪嫁过来的，所办差事都是自己主儿的脸面。

　　婆子瞧他家那俊俏的公子哥儿轻撇了眼那只干净素白的细指后，皱起的眉心舒展，略微的点着头说道“很好，我喜欢这样的”。一见有所缓和，婆子又试着说道“大娘子说啦，公子喜欢就好！还说身边没人照料总归是不便……”
　　郑如心一听这话才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我又不是废了，非要有人侍候才成！”
　　婆子连慌着解释道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那事儿！娘子是说起居伺候照旧还叫原先那几个，也不能都打发出去，而且新进的也未必能合心意不是？！还有平日里粗使跑腿的活计，也继续让小福做。这个白玉，只管陪着公子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