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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饼儿牵驴2 刚同饼儿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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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同饼儿调换了位置,那边最晚来的一波人已经吵起来了。
尚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嗓音既尖又利,像一把尖刀划开赤色薄雾:“早就说了这林子不对头!早春怎么会有如此茂盛林木!这下可好,进了迷瘴,看你回头怎么和父亲交代!”
边上着靛蓝袍子的青年唯唯诺诺,弓了腰,小声劝解着些什么。
倒是他对面,同样一身蓝衣的少女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事后诸葛谁不会?既然知道有问题进林子的时候怎么不拦着?还有,要不是你在边上捣乱,爹爹给的鸣镝也不会弄丢!”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鹅蛋脸、柳叶眉,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凶完少年,转而变作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扯了扯青年袖子:“景明向来这臭脾气,被家里人惯坏了,宸哥哥不要理他。”
唤作景明的少年,气得涨红了一张脸,捡起马鞭就要抽人,举到一半被同行的中年男人捉住了手腕:“什么时候了还闹,丢不丢人?还不跟师兄道歉。”
估摸着小孩子脸皮薄,姑娘当众不给子面子也就罢了,连长辈都不帮衬着,胳膊肘往外拐的没边,顿觉众叛亲离,夹着哭腔吼出一句:“你们都来欺负我!”
说罢一夹马腹蹿出去老远,说巧不巧,正好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许是四面都是壁垒森严的江湖人,只有我们这里一辆牛车无依无靠,连小孩都知道欺软怕硬。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脚踩鹿皮靴,胡服窄袖,颜色是与同行之人一般的靛蓝,做工却要精致许多,看来家室非富即贵。
他抬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方才只觉此人嗓音尖利了些,没想到靠近了竟如此刺耳,一个人愣是唱出了钟鼓齐鸣的感觉,听得我耳朵嗡嗡作响。不过为了打探消息,只得忍了。
好在车里坐的是个如来佛祖转世,少公子温和雅量,吵得他头疼大约也不会发脾气。
我揉了揉耳朵:“我们此行取道青州,去往伏牛道,不巧在这林子里迷了路。”
“伏牛道?”他皱了眉头,目光在我身上逡巡,不确定似地问道,“你是江湖人,哪个门派?”
我道:“师长难道不曾教你询问他人前,应当先自报家门的道理吗?”
“扶风的惊徵鸣玉你听过吗?”这少年也不知道是傻还是不在乎,大大咧咧报了家门。
先前清凉苑时同少公子提过,扶风以南有一脉惊徵鸣玉,少公子则说是些钻营取巧的旁门小技。可惜我脑袋里丢了一段记忆,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门派,拿不准究竟是怎样一个江湖地位。
好在这种时候吹捧就够了:“音杀之术,如雷贯耳。”
少年对这番夸赞颇为受用:“我爹便是掌教师伯的亲传弟子,出师以来,博百家之长,开宗立派,有了今日的天音阁。”
感情还不是惊徵鸣玉门下正经弟子,只勉强算个支脉。
不过仔细一看,其他四路人马要么佩刀持剑,要么提枪仗戟,只有这一帮天音阁的蓝衣弟子,不是背一把琴就是挂一支萧。
当然,还有我们这种身无长物,什么都不带的。
——怪不得适才他轻易报了家门,单看兵器便能猜出大致来路,自然没什么好遮掩的。
一个袒胸露怀的赭衣大汉朗声笑道:“音杀一术,区区惊徵鸣玉何足挂齿?要我说,雅乐也好,音杀也罢,还得看濯天门主!”
在场诸位都是江湖人,虽不巧进了迷瘴,好歹是本门精英,个个耳聪目明。兼之刚才言谈间不加掩饰,八成被人听了个大概。
“濯天门”三字一出口,无异于平地起惊雷,几方人马直接吵了起来。天音阁弟子虽不服气,奈何势单力薄,十数弟子如何敌得过对面人多势众。何况濯天门虽然名声江河日下,新门主武功高绝、出神入化却是有目共睹。
众人七嘴八舌半天,拼拼凑凑我总算勉强听懂了当年的来龙去脉——
原是陆雪雍曾在扶风停留过些许时日,恰逢那时他醉心鼓乐,且敏而好学。一日出游,正撞上惊徵鸣玉的弟子,对方自诩名门大派,瞧不起一个半路出家的陆雪雍,便借机讥讽了一番。
陆雪雍什么一个性子,受了挑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日便登门讨教。
后世人常称陆雪雍“画沙成卦,天资卓绝”,音杀之术自然不在话下。
陆雪雍上门羞辱完人家,说什么靡靡之音不堪入耳,还砸了人家祖上传下来的琴,顺带砍了庭院里那棵祖师爷亲手种下的老桂树。
最后送了人家一块木头,说他们的音杀之术只配敲这块木头——木头还是他砍那棵月桂树上的。
这故事听罢,委实教我有些错愕,虽然传言里陆雪雍是个暴戾恣睢的性子……
我讷讷道:“这陆雪雍不是个翩翩君子吗?”
隔一张帘子,饼儿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濯天门主那时尚不满十六,年轻气盛。”
言外之意就是还没到君子的年纪。
我忽然有些理解了,同样是十六七岁年纪,陆雪雍作为,对比眼前少年,已经算得教养了。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
暮色四合,林中视力更是受限,在场的江湖人愈发戒备,呈环状护卫在自家马车前。
倒是这位景明小少爷还在和师门中人闹别扭,许是冻着了,时不时往自家火堆那边瞟一眼,但还是双脚生了根似地赖在这边不走。
我倒是也想生火驱寒,奈何没这般手艺,身上也没带火折子,只能劳烦饼儿在一旁钻木取火,可惜收效甚微。
话说回来,方才我便好奇了:“为何人人都要护着一驾马车,莫非这马车比人命还要贵重?”
景明蓦地扭过头,用见鬼似的眼神瞧着我:“你当真是去伏牛道赴宣武评剑的?”
我点头:“是没错。”
他半边眉毛挑地快要飞起:“那牛车里装的难道不是拜礼?”
我不明所以:“什么拜礼?”
“但凡赴会之门派,皆携礼而至,登门时录于簿册,这早已是十几年来不成文的规矩了。”景明投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深山老林里的猴子,“且奉上的都是各派数一数二的珍宝。”
没想到这宣武评剑竟是看人下菜的:“若贺礼上不了台面,难不成还会被拒之门外?”
许是我这话听在旁人耳中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周围尽是些窃窃私语,还有人时不时向这边投来或鄙夷或不屑的目光——大概是在说这土包子竟然敢来参加宣武评剑。
景明大约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这个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他反倒臊红了一张脸:“怎么会带上不了台面的,丢的是自家门派的脸!若连拜礼都给不起还去什么宣武评剑?那种杂门小派根本连名帖都拿不到!”
如此一来,我算是明白了,为何人人护着自家马车,彼此之间泾渭分明,这瘴雾林又是为何而设。若说山匪劫道,总该劫些宝贝才是,宣武评剑一路行来,各派珍宝怕是都在此处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好让他冷静些。
景明小公子眼神如刀,颇为凌厉地扫了我一眼:“还没回答我你是哪个门派的呢?”
若说去宣武评剑拜礼必不可少,先前大公子清凉苑里却没有丝毫告知,大约是独独给二公子备下了,拜贴写得也应当是二公子姓名。也就是说,一开始老庄主就偏向二公子那边,后来半路上分道扬镳,只能说二公子有意为之。
戚老爷此般作为,实在教人心寒,戚家庄的名号委实让我不大想说出口。
我颇为洒脱地笑道:“杂门小派,不足挂齿。”
景明小公子仿佛受到了欺骗,狠狠在原地跺了两脚。被风一吹,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袍子,似乎觉得此刻和我计较太掉档次,拧着眉毛问:“火怎么还没生好?”
我走近了,看见饼儿蹲在一堆枯柴里艰难搓着火苗,又想到他平日里连些劈柴挑水的杂事都做的乱七八糟,实在弄不明白少公子为何要了这么一个贴身小厮。
那边景明因内力不足无法御寒,已经冻得牙齿打颤,忍无可忍就往车里钻。
小少爷虽不懂事,可这一行为已然十分唐突。
我与牛车有些距离,无法出手阻止,只能高喊一声:“且慢!”
景明一手扶着车舆,一手去掀帘子,还没探身进去,只听一声闷响。景明像是受到了惊吓,身体猛的后仰,就这么直直从车上翻了下来,仰面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