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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饼儿牵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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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黑暗间,听得吱呀一声细响,屋门被轻巧推开,接着便是足靴落地的声音,来人似乎有意放轻了动作,轻车熟路的走到床榻边上。
深秋的露珠湿意最重,那人衣袖上沾带草木微腥,夹着那么一缕难以察觉的血腥气。
我侧卧于榻上,装作熟睡的模样。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清楚的告诉自己,他刚杀人归来。
他将佩剑搁在一旁,驻足立了一会儿,恰好遮住床纸上透过来的熹微晨光,待身上寒意退却,方才掀开床帘一角,在我身侧坐下。
床榻之间,不可避免的有部分肢体接触,隔着寝衣薄薄一层布料,可以清楚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有掌心干燥的肌肤。
他总是能恰巧拿捏我们相处时候的分寸,介于挚友与爱人之间,足够亲近而不过分亲昵,言行举止也未曾有丝毫越矩。
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们都尚无自保之力,在滚滚尘世中挣扎,也曾这么相互依偎着,靠出些相依为命的亲近来。
直至对街的吆喝声将我自梦中唤醒,从榻上起身,只见窗外新柳抽芽,顶尖一点薄翠。方才回过神来,正是冬末春初,柳绿花红之际,哪里来的霜寒露重?
待我收拾停当,自二楼下来,少公子和饼儿已在堂中坐着了,三人一道用了早膳。
陆路大约还要走三日,少公子又是个身残体弱的,昨晚上我特意雇了辆牛车,还教人在车内铺了厚厚一层绒毯,就是为了路途中减轻些颠簸。
戚怀朝被我搀扶着上了车,坐下之后,摸了摸身后的软垫,弯了下嘴唇:“阿九费心了。”
平日里我倒真算不上什么心思缜密之人,也不会做什么讨巧的事来,委实是昨日少公子状态太过不对——
打听完说书,回到屋里,少公子活像是被人捅了好几刀,虽然看着还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也不怎么说话,却莫名有种巍峨高山将崩于前的压抑,瞧着怪瘆人的。
这会儿上了车,虽然戚怀朝统共只说了一句话,总算是风平浪静,回归正常了。
此去青州,最近一条路便是上太和山,太和山决计称不上险峻,比之五岳奇绝也就勉强算个小土包。行至午时,正好到了半山腰,却忽然停了车。
我心中奇怪,掀开帘子去看,只见前方正是一片林子,林中树木郁郁葱葱,与山脚下的枝叶萧索大相径庭。照理说来,地势越高,景色应更近于冬日,不应有如此繁茂林木才是。
饼儿道:“公子,前方有人设下瘴雾阵,是否要改道而行?”
方才我还瞧见生火的痕迹,前些日子方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有车辙印和马蹄印。最新一道印记,马蹄铁上印着“顺通宝和”,若所料不错,应当是三合镖局车马。且车辙印浅,只有平行而来的细细两条,三合镖局所用镖车乃是双轮四辙,大约不是押镖。
取道太和山,前方只有一个青州,若是走水路,算来宣武评剑时日将近,十有八九与我们同路。
我道:“直接进去,若是赶巧碰上赴宣武评剑的,还能抢上一张请帖来!”
况且若是绕道而行,还不知要耗上多久。
饼儿唔了声,小声道:“其实无需请柬,也可以去的。”
“就依阿九的意思。”
少公子一开口,饼儿便再无异议,驾车进了林子。
先前只道宣武评剑乃是三年一回的武林盛事,却没想到如此兴师动众。在这瘴雾林不到半个时辰,前前后后遇到三拨人马,皆是江湖人,前呼后拥,排场一个比一个大,最少一行也有一二十人,看模样八成都是去宣武评剑的。
一开始半道相逢,打了照面,对面还颇有敌意,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后来在林子里绕得久了,察觉不对,最后不期而遇聚在了一片空地。
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然有了四批人,其中两批是方才路上遇见的。几批人马装束不同,却不约而同各自簇拥一副车架,安居一隅,中间仿佛隔了楚河汉界,彼此泾渭分明。
在前方安静驾车的饼儿忽然道了句:“是丹朱瘴。”
所谓丹朱瘴,顾名思义,是一种赤色瘴雾,属于迷瘴一类,算是另一种鬼打墙,将人困于其中,逐日消耗。布阵人大概没有取人性命的意思,有点类似于山匪劫道,只需留下买路财便可。
于阵法大家而言,丹朱瘴布置起来算不上困难,却极难辨别。世上不乏精于阵法之人,然布阵易而破阵难,正是因为阵法变化多端,五行八卦皆有涉猎,若是能一眼堪破,所谓破阵便轻而易举了。
方才饼儿一眼便看出林中设了迷瘴,还估计出这阵法所涉颇大需得绕道而行,现下更是一语道破其名。
我不由讶异地咦了声,掀了帘子:“没想到饼儿还精通阵法。”
饼儿道:“学过一些,碰巧撞上罢了。”
我调侃道:“武功也是学过一些,阵法也是学过一些,看来涉猎颇多。”
饼儿回头,正撞上我视线,有些局促地低了头:“九公子说笑了,世间多险恶,习武识阵,不过是为了吃口饭罢了。”
说话间,又有一队人马自林中行来,正是不久前遇见的第三波江湖人。
照理说来,迷障里不分东西南北,所有人都如无头苍蝇般乱转,应当越走越分散才是,可看如今却是不约而同走到了这片空地。
看样子此间主人是想将我们汇聚一堂,待时机到了再一刀宰。
我本想着遇到三合镖局的人,抢了人家请柬跑便是,没想到兜兜转下来,竟然遇到如此许多门派人马。如今大家济济一堂,互相提防,暗流汹涌。更何况我和饼儿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还有一个不良于行的少公子,想要抢东西不大现实,只能静待时机。
既然布阵之人想要做个劫道山匪,不如将计就计。
我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跟饼儿商量道:“我驾车,你进去照顾好少公子。”
饼儿望了眼车内,迟疑道:“九公子,您还是照顾好您自己吧。”
我已做好打算,不由分说抢了缰绳,把饼儿囫囵塞进车里。
饼儿挣扎两下,还想再说什么,被戚怀朝拦了。
哪怕出了清凉苑许久,少公子依旧是那副温和纵容的语气:“阿九想做什么便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