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九洲清净 用罢晚膳, ...
-
用罢晚膳,我蓦地想起摆在一旁的山茶,便就地取材,打算编个花环。
少公子原本在调琴弦,听到这边细碎响动,抬头问了句:“阿九在做什么?”
正好我手里花环编的差不多了,走到戚怀朝面前,在他头顶上比划了一番,挑个合适的角度,戴他头顶了。
戚怀朝任由我动作,为了固定花环,我还特意缠了几缕头发上去。就这么在他头上折腾了半天,少公子听之任之,愣是没有丁点脾气。
直到我大功告成,说了声:“好了。”
戚怀朝这才伸手去摸头顶那几朵山茶:“阿九怎么想来做这些东西?”
“方才路过卿竹苑,看那山茶开的正好,就想给你带几朵回来。想少公子平日穿得这么素净,眼瞅着快要除夕,总该喜庆一点。你看好看吗?”话说到一半,我突然顿住了,“……我忘了,你看不见。”
戚怀朝拉过我的手,虚虚拢在掌心:“阿九觉得好看便好。”
我仔细瞧去,山茶淡红色的花瓣衬得戚怀朝肤白如玉,他唇色天生偏淡,骨相却是极佳,颇有岩岩若孤松独立的气度风华。那眉眼生得似霜雪料峭,端坐时候,又偏生的显出几分温润平和来。
只是一个端庄如玉的君子,头顶一圈红艳山茶,配上几片藤树翠叶,大红大绿,当真是……
我忍着笑意,故作镇定道:“我觉得挺好。”
——只是这好,旁人怕是欣赏不来。
也不知大公子是否听出了我言语间促狭之意,戚怀朝指尖拂过琴弦,音色清越,如珠玉落盘。只听他道:“一时也不知送什么些好,不如赠阿九一曲。”
少公子平日里无事便会调弄琴弦,却少有鼓琴奏曲的雅兴,说来今日还是头一遭听他弹琴:“好啊,洗耳恭听。”
我向来不擅雅乐之道,对少公子的琴技不好妄加评判,只知道顺着侧颜看去,好一个清俊公子。
我以手支颐,忽然想起某日听书得来的趣闻,忍不住问道:“听闻扶风以南有一脉唤作惊徵鸣玉,擅音杀之术,琴音所涉之处,百步开外便可杀人,可有其事?”
戚怀朝道:“不过是些钻营取巧的旁门小技,百兵之道,一以贯之,破千甲而斩不平,所求便是一个厉字。”
我还是头一回听少公子讲起武林事,不由来了性致:“怎么说?”
戚怀朝道:“心怀不世之锋,沉斧烂柯皆为手中刀;若为外物所累,反失了剑意。”
听闻此言,我心中讶然,然而转念一想,戚怀朝毕竟是戚府长房公子,便是如今看起来没丁点武功,多年耳濡目染下来,与我这种江湖草莽自不可相提并论。
戚怀朝一曲奏罢,偏过脸来,忽然道:“阿九问我音杀之术,恐怕意不在此。”
我干笑两声,被当面戳破心事,难免有几分尴尬:“少公子果真明察秋毫,据说下月便是那三年一回的宣武评剑,我……”
戚怀朝一挑眉梢,似乎想要直接拒绝。
不待他开口,我急忙上前拽他手腕,放软语气,可劲讨好道:“那宣武评剑乃是仅次武林大会的盛事,江湖之人聚于一堂,不乏扬名数十载的前辈,宵小必定不敢作乱。少公子,您一向宽和雅量,就容我去一回罢。”
在我软磨硬泡之下,戚怀朝最终点了头,并与我约法三章。
***
第二日清晨,饼儿惯例送来梳洗所用的热汤,敲开屋门,不知看到什么,猛的退了一步,后足抵上门槛,险些连人带盆一道摔出去。
就见饼儿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一脸的惊恐,张着嘴,表情同昨日的武明甫可谓如出一辙。
我顺着他目光望去,一眼便瞧见少公子头顶的大红大绿,倒不是我眼尖,实在是那花环太过扎眼。
我昨日临走前半是玩笑地道了句,这山茶与少公子甚是相配,要他一直戴着才好,没料想平素端庄正经的戚大公子竟真的一夜未摘。
想来上回我偷偷给戚怀朝编辫子的时候,饼儿见了大概也是如此错愕,只是这回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拍了拍饼儿肩膀,对他的大惊小怪不以为意。
戚怀朝的脾性究竟有多好,短短半月我也算是领教了,与他开起玩笑也是一回比一回大胆。几次闹得狠了,都以为他会发火,少说也会露出些不快来,可少公子还是一如既往,如转世活佛般脾气好的没话说。
饼儿端着汤盆,投向我的眼神很是复杂,三分忧虑,余下七分全是敬佩:“九公子当真是……”
他把剩下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又成了平日里那副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木讷模样。
***
又隔了几日,庄主那边遣人来清凉苑传话,说的便是下月的宣武评剑,要少公子务必赴伏牛道之约。
这伏牛道便是传言中叶秉一剑破六军之地,北陵主帅被一剑斩于马下,王师大溃不止,不得已退兵三十余里,自此便以江陵为界,与南梁形成如今的掎角之势。
听得前院传话,才知晓宣武评剑一行早有定论,怪不得那日我与戚怀朝提及此事,他那么轻易松了口。
我送戚怀朝那花环,仔细算来,总归存了几分捉弄他的心思,他却当真依言戴了下去,直到那山茶花彻底枯萎,方才取下。
虽然只有短短几日,却也足够令偶然经过这清凉苑的下人惊愕不已。
***
日子如流水,匆匆便到了离府赴宣武评剑之日。
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惯常便爱没事找事,出门在即,更多的是兴奋,实在挑不出什么离愁别绪。
倒是少公子,独坐堂中,抬头望着些什么。
虽知他目盲,我却还是顺着望了过去,看到他这青竹堂上挂着的牌匾,题字“无相天中彻,九州一清净”。这匾挂了有些时日,平素便能瞧见,也不知是哪位名家手笔。
当时我尚未明白这“九州一清净”如何值得少公子挂怀,只觉清凉苑的日子乏味无趣,总想闹些事情来。
后来出了戚府,遇见众生百相,才知道何谓难得清净。
宣武评剑一回走下来,我也终于知晓这短暂的清净,是戚怀朝拿什么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