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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牛嚼牡丹 ...

  •   先前正堂丢了脸,这回二公子决心要给武明甫留个家法严明的印象,看见武明甫来此,霎时间气焰大涨,二话不说抬起一脚踹向饼儿,一面道:“方才便是这奴才捣乱,让先生见笑了,今日当着府中上下,定要好好教训这恶奴一番!”

      武明甫哆嗦了下,那一脚活像踹在了他心口。

      饼儿被踹那一下也没什么动静,倒是二公子,像是踢到铁板,被撞得退了步。

      戚老爷好歹理智些,询问武明甫道:“方才先生模样,似是认得这……”
      他本意似乎是想说奴才,考虑到武明甫身份,若真与此人相识,又觉这两字不甚妥当,便含混过去。

      武明甫抹了把汗珠,张着嘴刚说些什么,饼儿忽然抬头,飞速望了他眼。

      从我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饼儿的表情,只见武明甫像是卡顿了的机簧,半途硬生生改了口型:“呃,此人……贵府这、这个奴才,很像在下一位…那个……故、故人。”

      “但那人日理万机,方才……必定认错了。”武明甫顿了顿,这会儿总算顺当说了下去,“方才只是下人们打闹罢了,玩笑而已,不妨事,庄主不必如此大动肝火。”

      说着武明甫上前一步,拿了戚老爷手里沾着血的鞭子,像是抓到烙铁,急忙丢到一旁:“武氏名下经营常川一带药材铺的生意,还欲与诸位公子商议,不如咱们移步正堂详谈。”

      武明甫本意就是劝架,戚老爷气也出得差不多了,既然贵客开口,便不再纠缠,带着人离开了清凉苑。二公子虽仍有不忿,奈何眼前两位无论身份地位都压他一头,如何也轮不到他发话。
      目送一群人走出院门,只见武明甫还回头望了一眼。

      到了这步,我大清早闹下的祸事,便算是不了了之了。

      戚老爷一走,我便挣开戚怀朝的手,去扶饼儿,看见他身上触目惊心的鞭伤,血水染红了大半衣衫,声音不由拔高:“你怎么这么傻,明明与你无关,干什么要去顶罪?”

      饼儿被我抓着,先是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

      少公子道:“你是主,他是仆,不能教好你,替你受过自是应当。”

      我立刻便想反驳,但张了嘴,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世上大约是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
      因我一时意气,险些连累了戚怀朝,若不是饼儿拦着,方才一鞭子怕是已经落到了少公子身上。

      让我不喜的却是戚怀朝的冷漠,方才默许二公子处置饼儿也罢,不让我去拦戚老爷也好。
      这人有时候为了争一时意气,真的是不分是非,哪怕自知理亏,还要梗着脖子与他呛声:“可这清凉苑的主人,连个奴才都护不住,还做什么戚府大公子?”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看着少公子变了的脸色,我却拉不下脸道歉,借口带饼儿去屋里治伤,逃也似的离开了。

      ***

      饼儿看着我,长长叹了口气,平素木讷的表情难得显出些语重心长来:“九公子,方才那话,实在是有些过了……”

      我自然知道那话说的过分,换做府上任何一个公子小姐,我都不会当面说出这种话来,毕竟身份有别,主仆断然不可相提并论。

      只因戚怀朝在我眼里是特别的。
      他一向温柔随和,让人在相处之中不觉忘记了尊卑礼数,我本是个寄人篱下的身份,应当低头做人才是,却被他纵得无法无天,什么乱子都敢惹。

      我按了按眉心:“饼儿,我忘了许多事情,也不知道以前是如何与你们相处。现如今只想问你一句,以前少公子也是这么容着我的吗?”

      饼儿呃了声,诚恳道:“……少爷待九公子一向是极好的。”

      我又问:“若是我犯了错呢?”

      饼儿笃定道:“九公子不会犯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在少爷眼里,九公子不会犯错,若是闹出了事来,也必定是旁人的罪责。”

      看着饼儿胸口绷带下斑驳血迹,大概能想象到以前,戚怀朝不分是非护着我的态度。

      “那我可曾…”我组织了下语言,“…和少公子闹过不快?”

      饼儿嘴巴张了又闭,一脸的牙疼:“此般事情,小的怎会知晓……”

      我不死心,追问他:“吵没吵过架总该是知道的吧?”

      饼儿五官都快扭曲到一起去了,今日大概是我见他这么久以来表情最丰富的一天,刚才挨打也没见他掀一下眉毛:“呃……许是有的。”

      “那……谁先认错?”

      “不知道!”饼儿像是被火撩过屁股,噌地一下蹿起来,披了外衫,连腰带都来不及系,拔腿就跑。

      饼儿伤得不轻,腿脚却不慢,眨眼人就跑的没影了。

      ***

      我思虑再三,眼看快到晚膳时候,就这么和戚怀朝避而不见也不是对策,便抱着我从卿竹苑里折来的山茶,打算去戚怀朝面前走上一圈。

      走到戚怀朝所居的青竹堂外,就看神出鬼没的桃子姑娘从屋里出来,瞧见是我,双手抱胸,笑嘻嘻打了招呼:“许久不见,小九是又长高了?”

      我已过及冠之年,再怎么看也不该是长个的时候,况且十日未见,就算长个怕也不是肉眼可见。

      桃子姑娘行踪难定,偶尔几回来清凉苑做客,总是来去匆匆,连饭食都来不及用。她看模样年纪不过十八,眉清目秀,倒称得上几分明艳俏丽,却有个毛病,就是硬要拉着我喊她姐姐。

      我也跟着笑:“几日不见,桃子妹妹出落地愈发漂亮了。”

      桃子啧了声:“小九啊,你这做后辈的,应当喊我一声姐姐才是。”

      我对她的自抬身份早就不以为意,从怀里挑了一株山茶塞给她:“午时摘的,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我本想看她戴到头上,没想到桃子姑娘接过山茶,赞了句好看,然后塞嘴里嚼吧嚼吧吃了。

      当真是牛嚼牡丹,不解风情。

      桃子嚼完嘴里那朵,又从我手里抢了一株,和方才那朵一道塞嘴里了,还一边道:“味道尚可,用水焯一下许是更好。”

      我急忙后退,躲开了她伸向山茶的爪牙:“这花不是用来吃的!”

      桃子喔了声,收回了正欲再取的手,一点也不诚恳地道歉:“习惯了,不好意思。”

      我叹了口气:“这卿竹苑的山茶,一年也就这几日开的最盛,你居然拿来吃,真是暴殄天物。”

      桃子笑笑,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腕:“小九不也是,天底下多少人想喊我一声姐姐,你却不稀罕。”
      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想来也是,那人掏心掏肺对你,可你若瞧不上眼,天材地宝也好,绝世武功也罢,不过猪心狗肺……”

      桃子声音压得极低,最后几字听在耳中已是几不可闻,我心中奇怪,正欲问个究竟,听到屋内唤了一声“阿九” 。

      因了方才同戚怀朝呛声,我心中有愧,朝桃子摆了摆手,不敢耽搁便进了屋。

      桌上早已布下晚膳,搁了许久,已然有些凉了。

      不知为何,见到少公子,那点花言巧语便没了用武之地。我站在原地,讷讷道:“你身体不好,应当按时用膳才是。”

      戚怀朝就坐在那里,裹着厚厚的貂裘,愈发衬得人苍白削瘦,手里还捧着一只汤盅:“不妨事,阿九气消了吗?”

      虽然知道戚怀朝看不见,我还是撇开了眼神:“……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戚怀朝从来不会当面戳穿我的心虚,只是道:“不生气便先坐下。”

      毕竟刚闹过一回,我心里还有点说不出的扭捏,于是坐到了他对面,整张桌子两人距离最远的地方。

      戚怀朝叹了口气,说不出是无奈更多还是其他:“…坐近一点。”

      我慢吞吞挪到了他边上,刚坐下便被戚怀朝扣住了手腕。他掌心温热,顺势将那还冒着热气的骨汤递到了我面前,掀开盖子,便能看到其中乳白色的汤汁。

      原来方才他一直抱着这汤盅,是为了在这天寒地冻的冬日里给我留下一口热汤。

      我心里一酸,霎时间什么不满都没了。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牢牢回握住他的手。

      戚怀朝拍了拍我手背,用空下的一只手舀了一碗汤,摆在我面前,温声道:“我知阿九是个路见不平便要拔刀相助的性子,只是这世上不能万事如你所愿。”

      他顿了顿,我与他距离极为贴近,这一声便如叹息一般:“阿九,我这一世,从未怕过什么人。不敢作恶,怕只怕因果报应落到你头上。”

      他那里的温度传到我身上,温暖之外,听到此话又有点好笑:“戚少公子乃是普天之下难得一遇的大好人,哪里会做恶事?”

      他的嘴唇似乎贴上了我脸侧,却只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甚至于难以分辨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是否是我的错觉。

      戚怀朝的声音低而沉:“或许吧,谁让你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童养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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