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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事洞明 ...

  •   戚府正厅牌匾之上题字洞明堂,乃是前梁老儒士卢闵忠所书,后卢闽忠位极人臣官拜右相,可谓权势彪炳。然泗水三年大旱,民不聊生,义军直逼京城,前梁一朝覆灭,种种皆为云烟。
      洛京将破之时,卢闵忠自缢府中,府中财物被乱军洗劫一空,连客堂牌匾都教人拆了下来。
      说来也是可笑,题字洞明,可乱世之中,又何来洞明?

      今日竟武明甫来此讲道。记忆中,对武明甫此人我也有所听闻,乃是有名的江湖客,所谓江湖客,大约有点百晓生的意味,其本人武功说不上顶尖,却所知甚多,涉猎颇杂,江湖大小事记信手拈来。而他随侍的那四个仆从,看起来貌不惊人,才是一等一的武林好手。

      武明甫已是天命之年,在武林中颇有声望,等闲不受邀约,今日来访,无怪全府上下摆出这么大排场招待。

      所谓江湖客,凭借的便是一张嘴,便是饭桌上一点小事儿,掰开来也能讲出个三五六七。
      武明甫指着桌上一道芙蓉鹿尾,不知怎么说到论剑二字,正讲到叶秉一剑破大江,得剑祖七分真意。我掀了块瓦片,正趴在屋顶上津津有味,就听武老头猛的止了口,紧接着弯了腰,脸色惨如缟素,怕是泻药起作用了。

      见此一幕,我死死咬着牙才没笑出声,乐得手下一滑,被饼儿手疾眼快接了一把,才堪堪稳住身子,没这么从屋檐上翻下去。

      我瞟了眼边上神出鬼没的饼儿,也不知他何时来的,一张脸因为忍笑有些发红,饼儿见我此般模样,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饼儿道:“九公子,您小心着些,若是不仔细磕着碰着了,少公子又要心疼。”

      本来大好的心情,骤然听到这话,我怎么就这么牙酸呢。

      继武明甫之后,几个吃的多还没什么功夫傍身的公子夫人也中了招,洞明堂一片兵荒马乱,如厕的如厕,小姐们抹不开面子,回屋的回屋,负责膳食的几个仆从也都慌了神。戚老爷虽然没吃东西,坐在堂上,见此一幕,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至此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我拍了拍袖口的灰,心满意足跟饼儿一道回清凉苑了。

      路上,忽然想起来一事,问饼儿道:“饼儿也会武功?方才屋顶那么高,你居然就这么上来了。”
      饼儿一愣,还是那副憨憨傻傻的模样,有些难为情似的挠了挠头:“学过一些防身。”
      我没在意他的说辞,想到武明甫方才只说了一半的论剑:“不知饼儿可曾走过江湖,传说叶秉一刀破江,世上当真有这般奇事?”
      饼儿支支吾吾半天:“……或许吧。”
      “据说那叶秉伏牛道破六军不过弱冠之年,还有那与他齐名的浔阳碧桃儿,也是少年得志,算来如今也就与你差不多年纪,他日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见上一见这传说般的人物。”
      饼儿连连摆手:“九公子与我说说便罢了,回头可千万别在少公子面前说,他本就不喜您掺和这武林之事,听了怕是会生气的。”

      戚怀朝会生气?
      就我所见,这世上怕是没有比戚怀朝脾气更好的了。

      彼时,我还对他的小题大做感到好笑:“哪里有你说的夸张,你平日毛手毛脚做了多少糊涂事,少公子都不曾发过脾气,我不过随口一提罢了。”
      却没注意到,听完这话,饼儿的脸色,和那刚吃完泻药的武明甫惨白的有一拼。

      路过卿竹苑,遥遥望见几株山茶开的正好,淡红的花瓣舒展,冬日的萧索中平添一抹艳色。我看得心痒,要饼儿在一边看着,自个儿翻了墙去折那花,一来一去耽搁了时候,回清凉苑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待我捧着几株山茶,走到清凉苑,还未跨过院门,就看来了七八个持刀佩剑的江湖人,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往那里一杵,把本就不大清凉苑挤得满满当当。

      人群中央,少公子坐在轮椅上,面上没什么表情,而在他前方三步开外,负手立着的,不是旁人,正是戚府顶头的那位大人,戚老爷。

      戚老爷面沉如水,声音比这三九寒冬还要冷上几分:“平日里你这个做兄长的好吃懒做,不问府中大小事务便罢,今日竟敢纵容下人来洞明堂捣乱,可还知道什么是家法?”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戚老爷几年不来这偏僻院落一回,今儿个突然拜访,怕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少公子坐在轮椅上岿然不动,等老庄主教训完,略一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不紧不慢问了一句:“父亲以为该当如何?”

      普天之下做父亲的教育儿子,就是要对方低头认错,至少也要表现出些悔改之意。这副波澜不兴的模样,最是火上浇油。

      戚老爷脸色愈发难看,一番话说的疾言厉色:“将那个不长眼的下人交出来!反了天了!”

      我刚想撸袖子去教训这个嘴不把门的二公子,饼儿先一步上前,站到了戚怀朝边上,低低喊了一声:“少公子。”

      戚怀朝只是问:“方才正堂的乱子可是你闹的?”

      饼儿迟疑了下,应了声:“是。”

      我一愣,没想到饼儿会担下这个罪责,本来只要抵死不认,戚老爷没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什么。

      少公子一颔首:“既是如此,去领罚吧。”

      方才堂上戚老爷本意要二房公子结交武明甫,多了道江湖交情,日后继承戚府也顺当些许。结果饭菜泻药一下,二公子丢脸最大,还讨了武明甫一个不痛快,如今怒气上头,扯着嗓子吼道:“如此恶奴,打死也不妨事!”

      较之二公子的气急败坏,少公子平静的像潭死水:“我院里就这一个下人,勉强用着合意,若是打死了,二弟难不成将自己院里的人送来?”

      二公子讨了个不痛快,抽出腰间的鞭子就往饼儿身上招呼,那鞭上挂了倒刺,挨上一下少说要蜕层皮。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饼儿挨打,折了截桃枝上前,恰恰和鞭身相缠,却没想到二公子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用力一扯把二公子拽了个趔趄,那截鞭子也稳当当落到我手里。

      抬头就看二公子一张脸都快气绿了。

      我道:“正堂的事与饼儿无关,泻药是我下的!”

      少公子低低道了声:“胡闹。”
      话是这么说的,那语气照旧十足温和,实在与想象中的斥责搭不上边。

      二公子见到这一场面,气得差点跳起来,自己技不如人,就招呼左右来撑场面:“反了!简直反了天了!!给我把他捉起来!!”

      戚怀朝推着轮椅,抓了我手腕,拉到他身后,硬生生将我和二公子还有戚庄主隔了开来:“小孩子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么大脾性?”

      看着眼前他单薄的脊背,一时间我竟有些恍惚。

      戚老爷终于发威,一掌拍碎了石桌,抄起侍卫手里的鞭子就朝戚怀朝抽来,为了一张脸面,竟是丁点父子之情都不顾了。

      戚怀朝站都站不起来,整个人瘦瘦弱弱,平日里便一副随时都要归西的模样,哪里挨得这么一下。我脑子一热,想都没想伸手就去抓那鞭子。

      饼儿忽然冲到前面,用身体拦下这挟着破空之音的一鞭,胸口眨眼便被抽得皮开肉绽。

      此举对戚老爷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戚老爷也不要什么排面了,抓起鞭子直往饼儿身上招呼。而站在我面前的饼儿,除了最初脊背微微一颤,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塑,一动也不动。

      血腥味渐渐散开来。

      少公子垂着眼帘,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周遭尽是无干人等,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看着瘦弱,力气却是不小,被他抓着根本没法上前。

      大约小半柱香时间,戚老爷突然收了鞭子,朝院门口抱拳一礼:“家中琐事,先生见笑了。”

      不知何时,武明甫到了院门口。

      我却知道武明甫已然到了有些时候,只是一直不曾现身,看庄主将奴才教训的差不多,才闹出动静,出面当和事佬劝诫两句。这么一来,既出了自己一口恶气,又坐实了那个心善的好人。
      此般十足的伪君子做派,江湖上早已屡见不鲜。

      武明甫拿捏着世外高人的做派,带着四位武林高手,负手走到跟前,瞟了眼胆敢闹事的奴才,忽然表情一僵,那点高人派头瞬间被打回原形,只见他目光直勾勾盯着浑身是血的饼儿,活像是见了鬼。

      武明甫张着嘴,面皮一抖一抖,像只大吃一惊的□□,惊恐且惶惑的眼神投向戚大府主:“……这这、这,戚老爷,您怎么能打他?怎么敢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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