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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戚府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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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入冬,小筑外的台阶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饼儿起了个大早,未及卯时便去小厨打水,睡得迷迷糊糊,在门阶上绊了一跤,那半人高的木桶翻将过去,连带着桶里的热汤洒了一地。
桶沿磕上青石地板,那一声脆响通彻云霄,听着便教人后背一痛。
晨光刚从屋檐上冒出个头,我推开屋门,打眼便瞅那院子一地狼藉,饼儿趴在地上,边上还歪歪斜斜倒着个木桶。少公子似乎也听到这老大动静,偏过头来,他双目低低拢着,只略微扬了眉梢,面上无几分颜色,似乎对这小厮的毛手毛脚并不意外。
饼儿原不叫饼儿,是个有名有姓的,奈何生不逢时,灾厄年间闹饥荒,一家人都得疫病死了,后来流落街头被戚家用一块饼买了回来,少公子就唤他饼儿。
饼儿是个乖巧的性子,平日里也听话得紧,奈何手脚委实笨拙了些,莫说做些端茶倒水服侍人的精细活计,单在外间做些劈柴挑水的杂事,隔三差五都能整出些幺蛾子来。现如今就算是拿去大街上一块饼卖了,大约也没人愿意买了去。
就我在此地半年所见,少公子端是个泥捏般的好脾气,面对这么一个糊涂下人,也不曾责骂,至多愚笨至极时敲打几句,皆是温言煦语,比我这个寄人篱下的看起来还和善许多。
这一主一仆也是有趣,一个瞎了眼,一个糊了心,偌大一个戚府却只得偏居一隅,平日里连个服侍的婢子也无。
说来这戚怀朝也是可怜,盲了一双眼,断了一条腿,不良于行,自然也习不得武功,以至于明明是武林世家戚家的长房大公子,却很不受待见,陪侍的仆从婢子不见踪影便罢,连日常送来的膳食都比别院要粗劣不少。
早膳是小厨送来的米粥,煮的有些久了,底下的粥基本全糊了。
江湖本就不是什么徙善远罪的好地方,这武林世家也自然免不了欺善怕恶的小人,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下人对我们这破落小院隔三差五的为难早已见怪不怪。
大约戚怀朝是这府中最最没有权势的公子少爷了,连个粗使仆役都敢变着法踩他一脚,连带着寄居此地的我也没甚体面可言。
我起身,挨着锅面好不容易盛出一碗没糊透的粥,递到了他手边。
许是我平日总爱逞些口舌,今日格外沉默,戚怀朝接过碗后,只是搁在了一边,忽然抬了手腕,伸出两指,在那口米盅侧边轻轻一探。
“火候过了。”
这一比划间,倒有点神机妙算的意思,若是有此般本事,日后走投无路之时,戚大公子大可以去街头拉个卜卦的招牌,做个坑蒙拐骗的盲眼道士。
我有些意外:“你不是瞎么,怎会知道?”
戚怀朝微微拧了眉头,对于今日的早膳,难得显出些不悦来,声音倒是依旧温雅:“大约是瞎的久了,一些事反倒看得清明。”
说话间,他把自己那碗白粥推到了我面前。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是主人家,总不能让你用糊掉的饭吧。”
戚怀朝偏过脸来,似乎笑了下:“阿九什么时候同我这般客气了?”
顿了顿,又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
饼儿原本在一边端着碗等开饭,张着嘴,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米锅。忽然听到大公子此言,先是一愣,素来憨傻的脸上表情破天荒复杂了一回,接着怕是瞅见什么不该看见的,慌慌张张将碗一撂,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出了小苑。
——竟是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莫说饼儿,听到这话连我也差点将碗丢了出去:“谁和你一家人?!”
戚怀朝弯了唇角,面上那点笑意渐深,一双黑沉沉到有些空洞的眸子投了过来:“阿九莫不是忘了,你我可是有婚约在身。”
半年前,我带着一身伤,在这清凉苑醒来,失了记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戚怀朝。
他告诉我,我半个月前跑马摔着了脑袋,才会记不起事来。而我原是他花九两银子买回来童养媳,名叫阿九。
可我确确实实是个男子。
——大丈夫便是不能顶天立地,总也不能闺阁绣花罢。
我虽失了记忆,却对这江湖百年大小事迹记得分明,武功招式也能回忆个七八,结合醒来时一身刀剑伤痕,想必与那江湖恩怨多少有些牵扯。他日若是有仇家寻上门来,少公子这么一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还不够人一刀砍的。
心知戚怀朝盲了眼,连我什么一个模样可能都没个数,出于愧疚,我还是别开了脸:“过去的事我早就记不得了,至于婚约,恐怕也作不得数。”
戚怀朝伸出一只手,衣袖轻拢间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与他本人一般,一看便知是个无甚功夫的弱质书生罢了。
他似乎想要拉我,被我避了开来。
“我吃完了,出门练剑了!”
说罢便将碗筷一搁,头也不回离开了小筑。
虽然不知我是如何到了这戚府,最初醒来那几日,伤情复发,若非这戚大公子我怕是早已亡命黄泉,终归算是我的恩公。只是有些时候,就像现在,戚怀朝不时便要提一提婚约之事。这世上不乏断袖磨镜,对戚怀朝我也谈不上厌恶,可却从未想过和一个男子做那档子事,又怕一张嘴说出些什么教他不快,便只能落荒而逃。
这戚家也算武林世家,便是这些年以讲武堂演化而来的二门三山势大,十年来更是人才辈出,先有叶秉一剑破六军,后有碧桃儿双刀斩龙门。相较之下,余下血缘宗亲维系的诸世家始终未有后起之秀,受到排挤隐有颓势——可这戚氏仍是常川响当当的第一大族,权尊势重可见一斑。
戚府是武林大家,哪怕脱了草莽的皮,摆出一副官家的文雅做派,府中地位归根结底与武功修为脱不了干系。奈何这清凉苑大公子眼瞎心盲,整日里品茶弄曲,比官家小姐过得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要说舞刀弄枪了。
戚怀朝是那种教人骑到头上也不会发作的泥菩萨脾气,不说舍身饲狼,唾面自干总该是有的。
——可我却没他那般好涵养,若是我不痛快了,自然也要旁人不那么痛快。
既然这伙房连顿早膳都做不好,那副成相就敢给府上的公子送来,想必平日里缺少敲打,今儿个非得教他们紧一紧皮不可。
离午膳还有些时辰,小厨之内零零散散只得几个下人,我借着轻功翻上屋梁,趁着他们不注意,将怀中泻药一股脑抖落进了锅里。
刚从膳房走出,过了个拐角,抬头便见一行婢女行色匆匆,七八个窈窕少女皆着蓝粉襦裙,手中各自托着一个精巧的碟子,盛着些瓜果糕点,直直朝正堂而去。
江湖多草莽,说难听点干的都是杀人越货,动手便不动口的生意,戚府虽为大户,可这礼数比起许多没落府宅都要差了些,我来这里住了有些日子,还是头一回见这般排场。
我心中好奇,便一路尾随,过了偏门,隔一院落便遥遥看见正堂聚了一大帮人,除了老庄主和五位夫人,几个有些名气的公子小姐也都来了此处——除了戚怀朝这位被人也不知有意无意遗忘在了清凉苑的戚府大公子。
从下人的闲碎言语中得知,今日竟是有贵客来访。
方才我还正愁闹不起来,如今看来,当真是打瞌睡送枕头,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