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73、073 去来 观众不知道

　　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对视之后不约而同地往圣女的方向走，在他们抵达之前，圣女又缓缓起身，从鲜红色的裙摆之下取出一面金边的镜子，那镜子足足有半人高，面对着观众。圣女就地半跪半坐着，徐徐回身，镜子中照出一个清晰的面容，是一个有皮有肉的美人儿，雪白肌肤吹弹可破，红唇玉齿，青丝半束，珠钗摇晃，环佩叮当，弯眸一笑就倾国倾城。
　　镜子里的人会动，眨眼之间百媚生香，玉烟缭绕，可镜子照不出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观众无不为之赞叹称奇，离着镜子几尺之外的地方揣摩观察——不能只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要兼顾其他观众的观影感受。
　　爻辞看见那镜子，只与镜中女子对视一眼，刹那之间就觉得心里一阵子刺痛，针扎似的七上八下的打翻了稳端着的一碗水，脑海也随之波涛汹涌澎湃了好一会儿。他从没有如此这般的心悸，可就在看见那镜子里红颜黑发的美人儿之后，止不住的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一般的挣扎着，恐怕呼之欲出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这会儿灯光正暗，他脸色不大好，已然苍白如一张纸了，人也咬着唇隐忍不发。
　　虽然人不说，可并不代表着沈子生觉察不出来。人在心里藏着情绪的时候，一定会通过肢体语言表现出来，尤其是爻辞这种没有藏情绪经验的人，这会儿的手已然抖得一塌糊涂了，尽管只是小幅度的颤动，也被沈子生捕捉得一清二楚。
　　沈子生牢牢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也是怕一不留神被人挣脱了，把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贴着爻辞耳朵低声问：“怎么了，不舒服我们就出去。”
　　爻辞忍住刺痛，低声喃喃：“我不知道镜子”
　　镜面的诡异沈子生是看在眼里的，眼下似乎也就是那玩意儿让爻辞身心皆痛。沈子生稳住爻辞的身形，一手扣着，一手把人抱在怀里，相贴的胸膛处传来一寸寸的震动感，那是心脏跳动的频率。
　　沈子生抬头往镜子里看，那镜子里原本花容月貌的姑娘瞬间就化身鬼魅一样的妖精，雪亮的眸子充盈血丝，不消片刻便转化为一双鬼瞳，雪白的皮肤也生出丝丝皴裂的痕迹，血珠子渗透皮肤止不住的往下流。
　　姑娘张了张口，那嘴如深渊，见不到底，同时四周响起了她的声音。
　　“把你的生命分我一天，可以吗？”
　　沈子生留意到，与此同时，其余八个观众都不见了踪影，空荡的房间里除却三人就是满地灼灼燃烧的蜡油，半真半假，亦幻亦虚，看起来是个幻象。
　　“何方妖魔在此作祟？”
　　沈子生冷嗤一声，把爻辞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后者本想挣扎，奈何沈子生力气比他更大，而且脱力之中更是力不能及。
　　“我只要，只要一天”
　　那姑娘声音凄厉低迷，听起来哀伤无助，回音寂寥，倒是俱有让人一步步陷进去的魅惑效果。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姑娘从镜中坐起身来，满身的骷髅碎骨随之碰撞作响，咯咯瘆人。
　　“我的命，只怕你要不起。”
　　见状，沈子生唤来折辉，率先挡在身前。烛火的微光在刀刃上跳跃了一下，随即就被更为乌黑的刀刃吸收了。
　　“一天”
　　不成人样的姑娘跌跌撞撞地从镜框里爬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满身的鲜血，手脚也一并化成了森森的白骨，随着每一次与地面的接触都发出令人汗毛倒立的嘎吱嘎吱声。鲜血越来越多的从她眼眶鼻孔之中往下流，一张嘴再次张开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饱含鲜血的。
　　爻辞在沈子生怀里止不住的颤抖，沈子生知道他这样失态的根源绝不会是这个丑陋的姑娘。一切的根源应该都藏在那面镜子里。沈子生攥紧折辉，镰刀锋刃破开一道黑暗，残风呼啸着掠过姑娘头顶。
　　遭受攻击，姑娘疯了一样地迅速往前爬，手指关节和白骨的胳膊擦过烛光火海的时候发出劈里啪啦的小范围爆炸声，精致刺绣的衣服挨着烛火瞬间就被引燃，火焰以缓慢延伸的进度烧灼着她的衣摆，而她浑然不觉，丝毫不介意蔓延上来的火光。
　　“一天也不给我吗”
　　她狞笑，她疯狂，半个身子都陷入火海，却仍然不肯放弃地往前爬。
　　“给我一天的生命，我们都可以解脱，都可以”
　　她的声音已经近似于悲鸣，咬定了执念坚持不懈地往前爬，就要爬到沈子生脚下了。
　　“别听她的”爻辞在沈子生耳边低语，气息带着声音，很不稳定。
　　“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子生说着，折辉在手中转了一转，不消多加用力，刀锋就携着长风呼啸而去，这一刀砍过去，竟然直接把那姑娘拦腰斩断了，刹那间火光四溅，姑娘的身体在空中四散炸开，随着最后一声哀怨的呻吟消散在里空气里，只留下烧焦的气味，让人头皮发麻。
　　漫天火海越演越烈，燃烧着黑暗，逐渐烧尽了整个空间。沈子生收起折辉，维持着原状环抱着爻辞，冷眼看火光弥漫，在那火焰燃烧的最后，原本的房间逐渐恢复回来，每个人都神态自若，好像刚才的事情从不曾发生。
　　好在爻辞的状况随着幻境的消失而逐渐好转，不停颤抖的人儿也几乎恢复了平静。透过薄薄的衣料间隔，沈子生明显感受到他的心脏里有一股力量在试图冲破束缚，向往更加广阔的天地——他一定是有一段记忆被封存了，或者有一段力量被约束了。
　　是仙族吗，还是当初少君云谣所为。
　　沈子生一边抚摸着怀中人，一边思量。如果是少君所为，理由似乎并不完备。当初鬼族只是答应太上老君保留他们的性命，不再插手仙族的失误酿成的后果罢了，如果说要封存爻辞的记忆或是力量，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事，他们不能背着太上老君做不仁不义的事除非是仙族有诸般要求，唯恐爻辞带着些什么东西，将来对他们而言遗祸无穷。
　　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无法解释爻辞在剧场里感到不适的现象。他是在看到烛火，看到镜子和镜子中走出来的人时才产生不适的。
　　“镜子”爻辞伏在沈子生的颈窝，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我知道。”沈子生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安慰他。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他眼睛观察来看，只知道那镜子兴许并非凡物，察察的镜面上泛着幽青色的冷光，非要是仙物或是妖物才说得过去。
　　要现在过去吗？沈子生立刻就否决了这个想法。镜面上的幽青色冷光转瞬即逝，依旧映着那个冷白色调的冰肌美人，小姑娘红唇微勾，映出的模样比先前更加妖冶。
　　事发突然，没想到刚才的幻象真的只是幻象，幻象破灭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剧场内。贸然行动可能会打草惊蛇，爻辞现在状态不佳，沈子生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堵上耳朵好好休息。
　　爻辞推开他的手，说：“我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想要了解这一切。”
　　沈子生有点后悔贸然带爻辞来到这里。
　　爻辞没有说话的力气，借着灵犀跟他传声：“你看，这些人都没有异样，说明只有我们才能看到刚才的情状。我想知道我和那面镜子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我的人生中的那一片空白又是什么。”
　　回想起爻辞命簿上奇怪的记录，为了帮他找回一个完整的自己，也必须直面现在的状况。他相信自己能保护好爻辞，也甘愿陪他面对一切。
　　“好。”沈子生说，“只要你愿意，我就陪着你。”
　　音乐由静谧的祈祷转变为悲壮的陨落。男主角爱上了镜子里的姑娘，不顾一切地与她相拥。之后的故事更是一波三折，原来男主角爱上的姑娘死在很多年前一场村民举行的祭天仪式中，彼时他只是一个身无长物的青年，无法救下自己心爱的姑娘，他苦苦祈求祭司救回她，祭司给了他那面镜子。而后的几百年间，沧海桑田，旧任圣女死后村子里出生的第一个女儿都成为了圣女，都与他携手奔走，而后照镜之时被镜中的姑娘剥去灵魂，红颜白骨枯，青丝蓬草缚。村子的人们在上天的福泽庇佑之中野心疯涨，最终鬼迷心窍砍断了通天索，一手酿成身死己手的悲剧；青年经不起几百年的消耗，抱着镜子枯死在了一场风雪中；而那个老祭司，更因为与天意相违背而身陷囹圄，最终死在了天罚的一场雷刑之中。
　　其间再没有发生什么，沈子生觉得味同嚼蜡。爻辞似乎是在他肩头伏着睡了一会儿，醒转之后倒是好得多了。
　　“怎么样了？”沈子生低头问伏在他颈窝的毛茸茸脑袋。
　　爻辞做了一个模糊的梦，刚醒过来，仍然不大清醒。沉淀了好一会儿之后，答非所问：“我感觉到他就在这里。”
　　“谁？”沈子生问。
　　“好像是一位故人。”爻辞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些，“你和我来。”
　　说着，他拉起沈子生的手，贴着墙从一旁走出去。
　　撩开厚重的帘幕，一条弯绕上升的楼梯映入眼帘，而那通向的，正是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