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65、065 医院（1）

　　老太太凝视着沈子生，突然流露出万千感慨的神情，声音中充满着惊叹和感慨：“您，您真是几十年都没有变老啊！”
　　沈子生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和老太太保持着差不多平齐的视线角度，方便和她对话：“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老太太幸福地笑了：“我的先生是爱我的。当年的那个决定呀，我是真的没有做错呦！”
　　沈子生点点头：“这就是好事。”
　　老太太看着沈子生，突然问道：“这么久过去了，沈先生有没有爱人啊？”
　　爱人？
　　沈子生稍稍滞愣一一下。
　　见沈子生没回答，老太太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赶紧改口：“没有也不要紧，沈先生的时间有这么长，好爱人要慢慢选。但是呢，这话又说回来，长生固然是好事，只怕沈先生的爱人不能长生，看着爱人容颜逐渐变老，也会心疼吧！”
　　“那你的爱人呢？”沈子生问。
　　“我的爱人啊，他不嫌弃我苍老的容貌，我是多么幸运才能遇见一个这么爱我的人，也让我觉得当年的决定真的没有做错哎，沈先生恐怕不懂，人这一生呐，就是因为时间有限，所以很多东西都显得很珍贵。这恐怕要等沈先生有了那个值得珍惜的人之后才能明白啦。”老太太回忆着，回忆着，眼中就要泛泪花了。虽然老太太容颜已经苍老，但是从她的眼睛中，沈子生依稀还能看到四十多年前那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灵动的小姑娘。
　　确实是这样的。沈子生这么认为。的确是在遇见爻辞之后，在客观条件和主观的不由自主地想要贴近的意愿之下，沈子生觉得他对爻辞拥有比凡世要重上成千上万倍的珍惜。
　　“我明白的。”沈子生说，“我有爱人。”
　　“真的啊？”老太太眼睛中又闪起了光，看上去有点激动，“沈先生，你也要幸福啊！”
　　“一定。”沈子生说。
　　话音刚落，沈子生身后响起一个老爷爷的声音。
　　“哎呀老婆子，你怎么这么慢，麦片我都冲好半天了！”
　　沈子生站起来，看到后边老爷爷的容貌，也隐隐记得，他就是当年那个少女心心念念的良人。他退到一旁，没有告别，消失在了走廊转角。
　　“我这不是咦，人呢？”老太太正想解释，却发现沈子生已经不见了，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因为沈子生说过，不希望给正常生活的人们带来困扰。
　　“什么人呢人呢，就你自己啊！”老爷爷推着老太太，嘟嘟囔囔地走进了她的病房。
　　沈子生隐匿着身形，背靠在雪白的墙壁上，想了一想，兀自笑了一下，微不可察。
　　那个时候的岁月过得很慢很慢，慢到日升月落之间还能把星星一颗一颗的数清楚；也会过的很快，快到天灾时节从南到北传递几封情书都可能要用上半辈子的时间。姑娘们也还很腼腆，只消折下春日里最娇艳的那朵花到她们面前，姑娘那珍珠一样光滑洁白的小脸下一秒就会红得比花儿还透。
　　老太太叫陈珍，老爷爷叫赵研，本来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郎情妾意的大姑娘小伙子，是福缘镇上门当户对的好亲家。旁的姑娘是腼腆，可陈珍却不一样，乖巧之余也不乏泼辣张扬，一根竹竿子打跑了多少贪图她美色的臭男人。她只爱那青梅竹马的小郎君。
　　那个时候不比现在高楼林立的繁华盛况，处处都是土地农田，人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农耕经济的缺陷就是人们对于天灾人祸的抵抗能力基本为零，一旦遇上旱涝冰雹，那就是一场□□。轻则食不果腹，重则饿殍遍地。
　　适逢百年难遇的□□，镇子上多少人都吃不饱穿不暖，赵陈两家算是当时的大户了，至少在一众还需要穿打补丁的衣服的人家里，他们总能打扮得光鲜亮丽，也能吃得饱肚子。赵陈两家心疼尚且饿着肚子的人，常常施粥布面，可一家两家的富裕在全镇的饥荒面前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过不了多久，两家的仓库也快被搬空了。后来抵不住人们的推搡拥挤，更是把财库都搬空了。
　　怎么办呢？陈珍是真心想帮帮他们，也帮帮自己度过难关。
　　正巧这个时候，北边贵族之间爆发了一场战争，地方向乡镇里边征兵，说是凡入伍士兵都会给家里发补贴粮，不少人都加入了。到了赵研这里，赵研二话不说也想加入进去，一则补贴家用，二则也让他心爱的陈珍活下去。可是陈珍知道，这种战争素来有去无回，就是补贴了粮饷，又能支持多久？陈珍不同意。
　　赵研去，陈珍留；赵研不去，谁都不会留。
　　这是一个不管怎么选都是死局的题目，就在陈珍悲痛欲绝的时候，冥冥之中有一辆轿子把她接到了六道事务所。
　　她和沈子生做了一笔交易，用她的二十年的青春容貌换福缘镇往后十年的民生安康。心愿达成，陈珍苍老了二十岁，可赵研依旧爱着她，几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她，呵护她。
　　福缘镇的人们吃着沾血的粮食，再没有人对陈珍有任何非分之想。赵家人也劝说过赵研另择良妻，可赵研坚定不移的只爱她一人。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直到现在。
　　灯光突然猛烈地闪了一闪，亮暗交替两下又恢复亮堂，接着刺耳的尖叫声险些刺破耳膜。沈子生蹙了蹙眉头，定睛寻找尖叫的源头。
　　只见一阵黑紫色的旋风疯疯癫癫喝醉酒似的在吊灯之间窜来窜去，一不小心撞上了正前方的一组灯管，这才让灯光猛烈地暗了一下。之后，黑紫色的旋风又像是被自己撞晕了，慢悠悠的转着垂下来，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寻找空隙流窜。正常人看不到他，尖叫是因为刚才突然之间的黑暗。
　　不好！
　　沈子生穿越人海冲过去，旋风也感应到身后有人追他，更是横冲直撞地往外窜。下一个拐角处正好有楼梯间，旋风想也不想直接窜了进去，沈子生也不假思索跟着跑进去。
　　这是一个应急通道，也是一个垃圾存放点，每一层地平台上都摆着一排的垃圾桶，平常不会有人进来，因此灯光十分昏暗，可这难不倒沈子生。沈子生追着旋风下了半层楼，旋风跌跌撞撞地撞翻了几个垃圾桶，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洒了一地。好在沈子生身手矫健，抬脚一跳就跃了过去，把那些个瓶瓶罐罐瓜果碎屑全都留在了身后。
　　看见下一层的平台是一个宽敞的楼梯间，沈子生觉得机会来了，当即掀掌结印，撒下一张雷电密布的电网，罩住那逃窜的旋风。旋风本就受了伤，反应迟钝的很，眼见前边一张大网拦住去路，来不及作出反应，呼哧一下子撞了上去，立刻就有劈里啪啦的点击声音传来，它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劈里啪啦的声音也随着他的动作不绝于耳。
　　“别挣扎了。”沈子生冷冷地说。
　　缚雷网只会让它越挣扎越紧，沈子生怕他等不到自个儿审讯，就被自己作死地电死了。
　　可旋风根本不听，好像疼的不是自己一样，一边低低地嘤嘤呜咽，一边扭曲地挣扎。
　　呵。
　　沈子生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掌心把缚雷网吸到手中，那团旋风在他手里奄奄一息地喘着气，发出幽幽的黑紫色光芒。沈子生把缚雷网除去了，招来净瓶，正打算把旋风塞进净瓶里带回去审讯，那边楼梯间的入口恰好传来吱吱呀地开门声，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响彻了小小的空间。
　　“哪个龟孙儿把垃圾桶打翻了！”
　　光线来得突如其来，沈子生不能让凡人看到自己在做什么从而引起不必要的惶恐，手中的术施到一半被强行打断，净瓶叮当一声掉到他脚边转了个圈，旋风趁机落荒而逃。旋风不会被人看到，可他如果再做什么超自然的事情，一定会吓到这个大妈。
　　沈子生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不敢犹豫，立刻抬脚去追。
　　旋风有了之前的教训，觉得楼梯间的安全度并不比外边高，而且好像也察觉了沈子生不能在普通人身前施术，转头跑出楼梯间，朝着人多的地方窜过去。
　　沈子生跟着一个箭步夺出楼梯间，跑了再追就是了。哪知夺门框而出的一瞬间，撞上了一个打着石膏拄拐杖的年轻人。年轻人被撞向一边，好在身边有人搀扶，不至于再摔在地上造成二次伤害。
　　“长眼没啊！”搀扶年轻人的小红毛大声嚷嚷，“碰到人了知道吗，赶紧道歉！”
　　“我”
　　“我没事，你别骂人家。”打着石膏的年轻人打断沈子生的话，用力拄着拐杖站稳，转向沈子生，“抱歉，碰到你了，你没事吧？”
　　沈子生眼看着旋风已经不见踪影，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毕竟错也不在人家，而且有人家的话在前边，就是再气，他也不能拿两个无辜的人撒火。
　　“没事。”沈子生说。
　　“那就好，真是抱歉了。”年轻人带着歉意把话说完，转向红毛，“我累了，快回去吧。”
　　“算你走运！”红毛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子生，搀着年轻人走了。
　　沈子生看着红毛的背影，压下了胸中燃烧的焰火。虽然红毛嘴臭，好歹他旁边那个年轻人还算明白事理。
　　然而事情还不算结束。
　　抄着扫把的保洁阿姨气狠狠地追出来，推了一把沈子生，气势汹汹：“跑，就会跑，还跑吗！”
　　沈子生莫名其妙吃瘪，想起来旋风碰倒的那几个垃圾桶，倒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年纪轻轻不干好事，就会给人家添乱子，家长没有教育过你吗！”保洁阿姨气得不轻，把扫把塞进沈子生手里，“去，一人做事一人当，给我收拾干净喽！”
　　这一通话大有一番操作猛如虎的气势，接二连三的话说出来让沈子生措手不及，一丁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不过就算给解释的机会，恐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沈子生只好认栽，握着扫把回到上一层楼梯间，开始了和一堆垃圾的较量。
　　什么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在这里完全说不通呢。
　　保洁阿姨还有别的事，气汹汹地交代清楚之后就去忙下一个楼梯间了。沈子生目送着她离开，大手一挥，垃圾纷纷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楼道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干净整洁。
　　沈子生回到楼里，隐匿身形到处走走看看，却再没有感受到那股旋风一丝一毫的气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知道那是魔气，不过接触太少，他还不知道那团魔气的底细。
　　那种绝对难逢的好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有了。沈子生走遍了几栋楼都一无所获，眼看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只好先回车里等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