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64、064 下雨 诚然，白妙

　　诚然，白妙拖着爻辞打游戏是一桩消磨时间的乐事，可这并不代表其他人就有一样的好兴致。
　　沈子生依旧在捣鼓他的罗盘，陆岳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看古书，沙华也难得现出人形，坐在窗户边，伸着纤瘦白皙的胳膊，用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指尖去接从天而降的雨水，天水不同于一般的水，灵性备至则有益身心。
　　本该是一派祥和的景象，然而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那边的游戏组总是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各种各样的声音，打扰其他人。沈子生深知这不是说他们一两声就能解决的问题，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听到白妙爆发出来的狂笑之后，阴翳着脸，挥手布下一道隔音帘，这才给大家图来一个清净。
　　雨还在下，哗啦哗啦的，这一场雨过后，恐怕气温也会跟着降下来。
　　沈子生摸着下巴，细细地揣摩罗盘上纹路的意象。这罗盘是前些日子迟风带回来的，之后他要参加一个什么试剑大会，丢下罗盘就匆匆上路，其他的什么都没留下。罗盘刚被带回来的时候简直残破得没法看，锈迹斑斑不提，盘面上还有凹凸不平的腐蚀痕迹，沈子生又是打磨锈迹，又是填补刻蚀，花了很长时间也还没把它完全修复好。
　　叮铃铃——叮铃铃——
　　沈子生撩眼瞥向桌角，自从白妙拉着爻辞打游戏之后，爻辞对他的手机的依赖度就没那么高了，此刻他的手机就寂寞的躺在桌子上，在静谧的房间里突兀的响着。
　　这是迟风的电话。
　　沈子生取过来手机，接通电话。
　　“喂，喂，听得到吗？”迟风在电话那头喊着。
　　“听见了。”沈子生面无表情地说。
　　“哎呦我去，能听到就行，这深山老林里信号差的一批，我得用灵力维持着才能保证通话质量。”
　　虽然迟风火急火燎的，但是通话开头照例讲了一堆废话。
　　“你小子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吐槽信号吧。”沈子生问。
　　“那当然不能够啊！”迟风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嘿嘿，托你个事儿。那啥，林一那小子的姑妈不是住院了吗，他得去医院照顾她姑妈，这小子跟我诉苦说枫城连下几天雨，这会儿实在出不去，我一想，沈老大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
　　“我不管风神雨神。”沈子生说。
　　“嗐，不是！”迟风说，“我是说您那车，开车接接他，把人给送进医院，过会儿再给接回来，就别让孩子骑着小破自行车雨里云里的跑了！”
　　“不去。”沈子生拒绝得斩钉截铁。
　　“哎我这灵力不够用了，跟林一打好招呼了已经，谢谢您嘞！”
　　嘟嘟
　　那边信号不佳，通话被强行切断。沈子生拿开电话，颇为无语。原本还想着诈他一诈，让他从试剑大会上带回来把好剑给爻辞做佩剑，这下可好，小算盘没打响，自己先把自己坑进去了。
　　反正时间还长，下次再说也来得及。
　　沈子生把罗盘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摆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沙华的身边，往外一看，外边积水都快成河了，人人都是能少出门就少出门，哪有上赶着在这鬼天气里损害爱车的？沈子生想想那小破车，又想到迟风勤勤恳恳赚钱只为弥补亏损账目，私心里把汽车维修费全加在他头上。
　　“岳鸣。”沈子生转着车钥匙，走到陆岳鸣身边，“我出去走一趟，你看家。”
　　“没问题。”陆岳鸣抬起头，跟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子生望了一眼并排而坐激烈奋战的两人，又说：“看着点儿他俩，别让玩太久，糟蹋身子。”
　　“放心吧。”陆岳鸣说着，放下手中的书卷。
　　“嗯，那我去了。”
　　说完，沈子生就走了。
　　陆岳鸣也站了起来，随着沈子生一起往外走。不过他是进了小厨房，准备把新鲜水果洗洗切切，给他们做一份水果沙拉。
　　沈子生开着车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一正抱着保温饭盒，拎着雨伞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张望着等人，他认得沈子生的车，所以在沈子生还没把车开过马路的时候，就撑开伞迎着大雨跑到路边，等沈子生把车开过来，直接开门上车。
　　沈子生看见林一半个身子都湿透了，湿润的头发紧紧贴在脸上，让人看起来有点狼狈。好在他穿的是短裤，身上布料不多，很快就会干下来。
　　“后边有毛巾，你擦擦。”沈子生说。
　　“啊，哦，其实也不用。”林一抹了一把脸，摇摇头。
　　“赶紧的。”沈子生说。
　　“那岂不是太麻”林一话还没说完，从后视镜里看到沈子生的眼神，剩下的一半话硬生生被堵进肚子里，认瘪地找到毛巾，从头到脸再到胳膊都擦得干干净净。
　　“那我回头洗干净了再给你送回来。”林一把毛巾塞进自己随身背的包里。
　　沈子生没回话，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虽然接触没那么多，但是沈子生也知道这小孩儿的脾性。尽管拥有一个挺惨的童年，但是人家积极向上，对人生还是充满希望的，也很热情，从来都是勤勤恳恳的样子，任劳任怨到沈子生简直怀疑他前世是一头默默无闻的大青牛。这么好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跟了迟风，好在人家出淤泥而不染，近墨也不黑，丝毫没有被迟风不正经的风气玷污。
　　林一也很尊敬这位六道事务所的所长，尤其是在知道他是古神之后，更是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钦佩归钦佩，他也很理智，遇事不会唯唯诺诺，颇有自己的一番见地，因此沈子生很欣赏他。
　　两人坐在车里游了一个多小时，往常半个多小时就能走完的路愣是翻了一倍的时长，这才终于来到医院。
　　一座庞大的城市里素来不缺少病人，病人不会因为恶劣天气而减少对医药的需求。此时，市第一人民医院里人来人往，其中几栋楼上灯火通明。相比起那些撑着雨伞还抹着眼泪的悲痛欲绝的人，像林一这种孩子都已经是很幸福的了。
　　外边停车场已经车满为患，沈子生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在各色的车之间找了一个空车位停了进去。
　　“老大，你在车里等我就好了。”林一把雨伞留在车上，背着自己的小背包，抱着保温饭盒，准备下车。
　　沈子生环顾四周，除了冷冰冰的水泥墙就是各种各样的车。
　　“我跟你一起上去，顺便到里边看看。”沈子生说。
　　“也好，我去五栋5714病房。”林一说，“今天还要去续费，人多的话可能要久一些。”
　　“到时候联系。”沈子生说。
　　“好的！”林一说。
　　之后两人分道扬镳。
　　林一从地下停车场相应的楼栋搭乘电梯直接上楼，抱着东西挤进去，在小角落里盯着液晶屏上的数字，等上升的符号变成数字七之后，跟随人潮一起走出去。
　　推开5714的门之前，对面5713的房间里正好有病人出院，老头子被一票家人簇拥着走出病房，鲜花果篮够好几个人掂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头子喜笑颜开，在左掺右扶之下笑吟吟地拄着拐杖走出门。
　　阖家欢乐，多好的场景啊。林一在心里感叹着，来到自家姑妈病床前。女人面色苍白，情况仍然不太好，除了头部的脑震荡之外，伤筋动骨就要她在床上躺上三个月。家里没人愿意伺候她，只有林一任劳任怨常常来陪护她，还要挨白眼。
　　可他为了照顾姑妈，连十年一遇的试剑大会都没有去参加。那原本是他一早就和师父约好的。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姑妈冷言冷语，没好气的瞥他。
　　“今天下大雨，路不好走。”林一说着，打开饭盒，“饿了吧，先吃饭，等会儿换完东西我去给你续费。”
　　“不好走？”姑妈听见这话立刻就变得刁钻了，声音一拔几个音调，“你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生下来爹不亲娘不爱，要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哪有你的今天？别说下雨不好走，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得背着我！”
　　林一也不知道这病重的女人怎么还有这么大的火气，骂起人来也是利利索索丝毫不带含糊的，要是别人不知道，恐怕真以为林一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才能让人拥有垂死病中惊坐起得奇特功效。林一很清楚，这些年来他鞍前马后地给他姑妈做过许多事，欠她的那点所谓亲情，他早就还清了。眼下姑妈出事，真正的血亲、姑妈家的儿子和她老公都避而不见，他这么为她操劳，也不过是出于可怜她罢了。
　　“行了。”林一淡淡地说，“吃饭吧。”
　　说着，林一把一勺子蛋羹送进女人嘴里。
　　女人本来还想再吵嚷两句，好向别人证明她是对的，林一有多么对不起她，可刚要开口就被蛋羹呛了一下，破口就骂：“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想呛死我！”
　　林一很是无辜，却对姑妈的骂声视若无睹，自顾自地盛了一勺子汤喂到她嘴边：“别说话了。”
　　女人也怕自己没死在车祸却死在病床上，乖乖闭嘴安静喝汤。
　　其实从这么一连多天的情况来看，同房病床的人都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儿，甚至林一的孝顺名声都传到了隔壁病房，大家都不怎么待见这个姓钱的女人，负面的情绪压力落在她的身上，她无处排遣，只能全都发泄在林一身上。别人曾经劝过她，但是每一次的劝诫都以钱女士的咄咄逼人做结，久而久之，非但没人愿意搭理她，每每提到她的时候，大家还纷纷摇头。
　　沈子生这边走的是楼梯，黑色的衣装在白色色调的医院里着实扎眼，不过护士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儿拉住他问他是谁要找那个病房，所以他就顺理成章的在医院里闲逛着。
　　一二层楼的老年人居多，大多是行动不便的老人家患了骨头上的病，被安排在一二层的病房里。沈子生走在这些由黑发人陪伴的白发人中间，新旧交替的生命循环之力就在这其中涌动着。他站在拐角处，闭上眼睛，四面八方都是生灵的呼唤，有痛苦的，也有恶毒的，还有一小部分真挚的祈祷。
　　“是沈先生吗？”身后，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不确定的问着。
　　沈子生睁开眼，转过身去，只见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太太，枯皱的脸上嵌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稀疏的眉毛隐隐拧作一团，缺牙的嘴不受控制的颤动。
　　沈子生记得她。
　　“是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