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54、054 螺音（5） 自从仙人们

　　自从仙人们走后，就再没有人来过琼凉海，就是到了五十年一遇的雪季，也没有鹤舞仙子再到过这里。那场大雪把琼凉海封住了，从此万里萧条，绿柳不发，沧桑不变。
　　而后的画面就是年复一年的变化，像加速的影片一样将一幕幕放送在眼前，春秋轮转，昼夜交替，画面越来越模糊，退了色一样的越发黯淡。
　　直到有一天，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天上来了个什么仙君，大手一挥，整个琼凉海都覆灭了，鹃柳枯死，流水枯涸，琼仙洞坍塌，一切的一切都化作尘埃，与落沁海混做一体，成了一大片宽敞的海洋。
　　而螺音，也没了踪影。
　　画面戛然而止，回到现实。沈子生和爻辞仍然身处在深水长廊里，脚下的路一同来时的路，好像两人从没有走进去过。
　　“这是幻境吧，是她希望我们看到的东西。”沈子生环顾四周，除了长廊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看来是的。”爻辞点点头，“要有多大的悲伤，才能产生这么强大的磁场。”
　　“如果我们看到的都是真的，她是用神血灌养的妖，一旦悲鸣起来，比三个白妙加起来还吵吵，我可懒得应付。”沈子生说。
　　“嗯？那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吗。”爻辞问。
　　“我就说说”沈子生摇摇头，“走吧，再去看看。”
　　说完，两人再次踏上了路程。
　　“为什么螺音不去九重天上看看？”爻辞走着走着，突然发问。
　　“九重天只有仙人才上的去，神不屑于去，我们无事也懒得去。至于妖，估计自己是登不上去，何况螺音修为不高。从她的记忆来看，一个御水之术都每学完整的小妖，哪有什么能力自保，所以她离不开琼海，只能在这里年复一年的等着。”沈子生说。
　　“没想到，一桩找男朋友的事情，居然还牵扯到了神的没落。”爻辞感叹。
　　“我也没想到碎了的麒麟佩能让我遇见你。”沈子生说。
　　“这就是机缘巧合吗？”爻辞问。
　　“也许是因果注定吧。世间原本就有许多事是环环相扣的，就像郝甜和曲明因为前世的允诺而注定今生互相吸引，就是眼下这种情况也无怨无悔。”沈子生说。
　　爻辞听着，在心里十分认同。越是相处久，他越是认定当年吸引着他活命下去的小木屋里熟悉的味道就是沈子生的味道，尽管沈子生本人并无记忆，也没有觉察，但他打心底里认定，他们之间一定也有必然的因果联系，在冥冥之中指引他们重逢。
　　与之前一致，走过长廊，就来到了宫殿里。
　　在原来的位置，螺音依旧坐在扇贝里，双目失神，神色苍凉悲戚。在她的颈间，果然挂着琼言留下来的小白玉葫芦，里边盛着血珠，看样子，除了春萤神女喂下的那一颗之外，她再没有打开过瓶封。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螺音喃喃低语，靠着扇贝光滑的内面，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这话不知是说给沈子生他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子生见她没有防备的意思，也没有攻击的能力，就走了上去。
　　“你，为何来到这里。”螺音用苍凉的声音询问。
　　“我是琼言。”沈子生说，“我回来了。”
　　沈子生这么说，不过是想诈上一诈，看看这失神的螺音是否还有辨人的能力。螺音听了这话，头也不抬，依旧用着苍凉的声音絮絮叨叨。
　　“不，你不是他，声音不对”
　　说话之间，沈子生已经来到了螺音身边，螺音一无所知，只是低着头，轻轻摇头。沈子生轻而易举把她擒住，尽管螺音想要挣脱，也难奈何，毕竟她的力量不敌沈子生甚至一半。沈子生眼神示意爻辞上前来。爻辞虽觉得沈子生行为暴躁欠妥，眼下也只能是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等爻辞上来之后，沈子生让他把螺音颈间的白玉小葫芦打开，腥甜的味道立刻四散开来，螺音闻到这个味道，也稍微安分了一些。接着，沈子生强行掰开螺音的嘴，爻辞就把一颗血珠倒了进去。
　　吃到了血珠，螺音立刻安静下来，闭上眼睛躺进沈子生怀里，精神也没那么恍惚，就连神色都开始滋润了。算起来，她也有上百年没有给自己补充过精力，只有一颗血珠恐怕是远远不够的。
　　“再喂。”沈子生冷酷无情地下达指令。
　　爻辞用怪异的神色看了他一眼，捏着小葫芦有些犯难：“你这么做也太残忍了。”
　　到底是爻辞心柔，心中还牵挂着别人。沈子生就不太一样了，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习惯了，这会子竟也对自己的做法习以为常，不觉得哪里不对。
　　“我这是在救她。”沈子生说。
　　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了，螺音自己是不肯吃血珠的，那也就只能由他们来逼迫了。爻辞心中叹了口气，狠了狠心，趁着沈子生掰开嘴的动作，又往里倒了一颗血珠。
　　两颗血珠下肚，螺音这才咳了两声，在沈子生怀里再度醒转。也许是因为还不那么清醒，迷迷糊糊的螺音竟把沈子生当作是琼言，抱着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琼言琼言回来了吗”
　　沈子生看着胳膊上的口水，抬起头看见爻辞依旧在用不明的神色看着自己，只能耸耸肩，无奈地说：“你看到了，是她先动的口。”
　　爻辞倒是不以为然，关好瓶口把白玉小葫芦放回去，当作无事发生，站到一边去了。
　　过了一会儿，螺音在沈子生怀里悠悠醒转，睁开眼的第一幕就是沈子生那张峻酷的脸，当即惊得坐了起来，揉两下自己的眼，生怕是看错了。然而她再三眨眼揉眼都没用，面前的人都依旧是沈子生，而不是她心心念念的琼言。
　　“你，你把琼言藏哪儿了？”螺音盯着他问。她明明记得刚才找到了琼言的踪迹，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呢？
　　但是真的没有沈子生看着她那笃定的眼神，一时之间难以辩解。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只能如是告诉她。
　　螺音盯着沈子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尽是怀疑和怨怼，可毕竟沈子生真的不知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也写满了冷漠，最终这段对视以没有结果作结。对视结束，螺音悠悠地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面上，将自己一身飘纱整理好了，重新打量他们。
　　“既然如此，你们来到这里，又是所谓何事？”
　　根据在幻境中看到的记忆来讲，沈子生差不多已经明白了郝甜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两人在前世就已经许下五百年后跟随琼凉海神的誓言，那么沧海桑田之后，当转世的郝甜和曲明来到落沁海滩，自然会和新晋的琼海海神螺音会面。只是那时螺音尚在沉睡之中，誓言无法应验。
　　“你还记得青弦吗。”沈子生问。
　　“青弦”螺音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往日的记忆如流光一般在脑海里一一浮现，螺音缓缓点头，回应道，“是记得的。”
　　“她前几日来过这里，你可知道？”沈子生继续问。
　　“不知道。”螺音说，“落沁海底久久无人造访，我好像谁都没有见过，除了你们。”
　　“青弦现在很危险，自从离开你这里之后。”沈子生说，“与你多少有些关联吧。”
　　螺音闻言，歪了歪头，眉头微挑，端的是一派无辜：“我虽为琼凉海系现任海神，可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青弦的事情，是家君一手操持的，两位如果想一探究竟，还要请家君来才行。”
　　在某些方面，螺音冰雪聪明。她深知九重天不是她可以登上去的，天帝也不是自己这瘦弱的小姑娘可以去挑衅的。那些曾经试图帮助她的人，最后都无疾而终，想来恐怕也只有有一定实力的人才能帮到自己了。沈子生的名声她多有耳闻，从前就知道他是个弑神杀佛的狂妄者，如今人就在眼前，机会也就摆在面前，让她如何轻易放过？
　　说到底，还是要帮她找人？沈子生心底明镜似的清楚，这小姑娘就是为了借他的手一探究竟。如果放在从前，他大可置之不理，可如今为了修缮功德簿，摆在眼前的一笔巨大的功德，他不得不去图谋。
　　为神谋事，功德浩荡。
　　“自从被带回九重天之后，他就再没有消息了吗。”沈子生问。
　　“嗯。”螺音点点头。
　　九重天，九重天沈子生默念这个名字，却是打心底的排斥。他又实在不愿意和那些人打交道。
　　“要去吗。”爻辞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轻声询问。
　　闻言，沈子生回过头，正好撞见那双清澈的茶色眸子，只一眼就悄然心动。爻辞半仙半人，想来如果真的随他一起去了九重天，遇见从前的那些个故人，只怕是比他更要尴尬一些。
　　“如果要去，我陪你一起。”
　　没想到爻辞居然松了口，从神色中还能隐隐看出一些担忧。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爻辞轻声说。
　　“好啊，这放在人间，就是见家长。”沈子生答应了，“虽然太上老君辈分没我大。”
　　爻辞轻轻瞪他一眼，恼他没个正形。沈子生倒是无所谓。
　　“为了守护这片海，我不会醒来很久。如果你们找不到家君，便也就不必再来了。”螺音手心攥着血珠所剩不多的白玉小葫芦，下达通牒。
　　她宁愿永远沉睡在往复循环的梦中，因为那里，有她最依赖最喜欢的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永远陪着她。
　　“你且放心，我无往不利。”沈子生跟她保证。
　　一旁，爻辞肩膀小小的颤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却把笑意掩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