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53、053 螺音（4） 当时的琼凉

　　当时的琼凉只有春天和秋天，桃花不会开在琼凉海，只有邻近的庭仙府才盛开各种各样的花儿，各路女仙神女都喜欢去那儿采摘鲜花，而环绕琼凉海的，是数不尽的鹃柳。等一场柳叶由绿变黄，薄薄的白霜蒙上画一样的琼凉海，季节就算是轮转了。每过五十年，琼凉也会迎来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覆满大地，琼凉海被映成蓝汪汪和白茫茫的一片，海里是苍茫的山石和淡蓝的天空，鱼儿在温暖的水中游弋。这个时候，会有鹤舞仙子，来到这里，在水面上翩翩起舞，定居下来，直到大雪消退。
　　每到大雪纷飞的时候，螺音就会赤着脚在雪地里跑着玩。这雪不比人间的雪寒冷，倒像是芦花一样，踩上去也是软软的，挠着脚心儿，一阵子痒。螺音赤脚在雪地里跑着，身后留下两排浅浅的小脚印，琼言就把雪水煮化了，和桃花一起，酿成花酿酒。虽不比华山山神的桃花酒飘香万里，却也足够清甜，让人千杯不倒。
　　又逢雪季，这次随着鹤舞仙子一同来到的，还有九重天上的一道召旨。
　　琼言依旧在和手中的金丝楠打交道，一晃三百年过去，这金丝楠总算有了点样子，被雕出了螺音的外形。可关于样貌，琼言始终不能打定主意，因为每种样貌的螺音都是他心头的宝贝，只能从中选择一种记录下来，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琼言海神，天帝请您走一趟九重天。”传音仙子毕恭毕敬地候在一旁。
　　琼言不予理会，卧躺在青石长椅上，一手握着半成品，一手执着刻刀比划。
　　传音仙子见状，只得把已经重复了好多遍的话再念一遍：“琼言海神，天帝”
　　“你好生啰嗦！”螺音实在看不下去了，跺了一下脚，娇嗔道。
　　仙子面露愁容，畏畏缩缩的，十分作难，却也不敢再多言。
　　“螺音，不可无礼。”
　　琼言用严肃的神色瞥了眼螺音，女孩登时就不敢再嚣张下去，只能小声嘟囔。
　　“明明是琼言说的，九重天上没有一个好人”颇为委屈。
　　“螺音，你怎能当着贵客的面如此出言不逊？”琼言故作严肃，而声音中又透露出一些些的不正经。
　　螺音知道师父不是有意责备自己，吐了吐舌头，小嘴笑得得意。
　　“天帝既然相邀，我便走上一趟。”琼言用指尖扫去雕塑面部的木屑，只等眼睛雕刻好，它就是一尊活灵活现的“螺音”了。
　　“有劳琼言海神了！”传音仙子赶紧点点头，总算要把这一桩难事办成了，也能松一口气。
　　琼言把半成的雕像放在桌子上铺了软绒的锦盒里，拂袖起身，招手唤来一只白玉小葫芦，也就是拇指般大小，然后咬破了食指，往里滴了几滴血，再向螺音招招手。
　　白玉小葫芦晶莹剔透，滴入了鲜血之后更是鲜艳明亮。小小一只葫芦被串在玉珠细链上，挂在了螺音颈间，是装饰，也是法宝。
　　“咦，琼言在做什么呀？”螺音拿起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小葫芦，十分不解，“往日只有我哄琼言开心的时候，琼言才会喂我两颗血珠，怎么今日这般大方？”
　　“傻丫头。”琼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哄她似的说着，“为了让你快快生出灵根，我用指尖血喂养你。十指连心，也就代替了心头血。如今你已再不能离开我，这血葫芦留给你，便也就暂且替代我，陪在你身边，你可不要贪心，把它一口气吃光了。”
　　“哦”螺音仰起小脸看着自家师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啦，琼言从来不会离开我很久，所以这次也要快去快回哦。”
　　“好，螺音是世界上最乖巧的女孩。”琼言十分满意，把螺音抱进怀里。
　　螺音却不那么乐意，嘟起小嘴嘟嘟囔囔：“琼言说是就是吧，反正除了那些鹤舞仙子，螺音也没有见过别的女孩”
　　琼言摇摇头，指尖点了点女孩鼻尖，说：“好了，乖乖等我回来，到时候为师将花酿酒启封，再陪你喝上十天十夜。”
　　“勾勾指头！”螺音说着，举起自己的手，也拽过琼言的大手。一大一小两根指节勾在一起，纷飞的大雪见证了两人的誓言。
　　“这样就算是好啦，如果琼言做不到快去快回，琼凉海就归我喽！”螺音神气嘻嘻地说。
　　“好，都依你。”琼言笑着答应了女孩的无理取闹。
　　随后，传音仙子带走了琼言。
　　画面飞速流转，雪停了，鹤舞仙子飞走了，雪化了，鹃柳又绿了，海水也清澈了，螺音等呀等，等又一年雪季到了，琼言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年，庭仙府的桂花开得分外香甜，仙娥与神女纷纷来此采摘桂花。听说这一年，人间八月十五的月亮也圆得很，亮亮堂堂挂在夜幕里，像一个会发光的大白玉盘。再细细打听，原是因为嫦娥仙子回归了月宫。
　　家君久久不归，螺音每天都撑着小脑袋在琼凉海等他，等呀等，年年岁岁开的花都做成了花糕，可惜从没人品尝。来来往往的，也就只有那鹤舞仙子了。
　　螺音越来越暗淡了，觉也越来越多，无事的时候，除了痴痴地望着天空等人回来，就是钻进扇贝里，睡她的觉。等到庭仙府花开的时候，再前去，和往常一样摘鲜花回来。
　　她拖着怠倦的身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庭仙府，那里人来人往，一如既往，来去的仙子神女无不面带欢心的笑颜，举手投足之间贵气与温婉浑然天成。只有螺音，形容枯槁，面色惨淡。
　　庭仙府的春之神女远远的看见与众人不同的螺音，想起这琼凉海神家的小姑娘总是神采奕奕的，不禁心生恻隐，抛下一众跟在身后的客人，单独去迎接她。
　　“怎么了，我的小螺音，这般无精打采？”春之神女张开双臂拥抱住她。
　　螺音不言不语，被春之神女抱了起来，春之神女这才发现，螺音岂止是无神？简直是丢了魂一样，眼神之中空洞无光，面容不见精神，抱起来的手感更是绵软无骨，这人，已经和活死人别无二致了。
　　螺音勉强抬起头，耷拉下了嘴角，口中念念有词：“琼言，琼言还没有回来春萤姐姐，琼言还没有回来”
　　春萤是春之神女的名字，她知道这个琼海海神挂在心尖儿上的小螺音从前是有多么可爱，总是赶在庭仙府第一枝花初绽之时就迫不及待地采颉第一朵花来佩戴在鬓间，也会收集落下来的花瓣带回去给琼凉海神做花糕，见过的人都有幸来一尝，如今这失魂落魄的样子简直就是换了个人，让人如何不心疼？
　　“你是他指尖血养成的妖，离开他那么久，难怪失魂落魄。”春萤摇摇头，怜惜她，却也无能为力。视线一转，她看见螺音颈间装血的白玉小葫芦，葱白的指尖捏起白玉小葫芦，问道，“这其中盛的，可是他的血？”
　　螺音点点头，已经是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了，整个人都软在春萤怀里。
　　见状，春萤就要打开那小葫芦，“快喝了，看你现在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还像一个人？”
　　螺音摇摇头，絮絮而语：“不，不可以”
　　可是螺音抵不过春萤的力气，春萤还是打开了小葫芦，将一颗血珠喂给了螺音。吃下血珠之后，螺音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神智终于清醒了，面容也没有之前那么枯槁，这才有了点人样。
　　“琼言说过，不可以贪吃。”螺音攥着盛着血珠的白玉小葫芦，脸上露出了依恋的表情，她手里捧着的，此刻就是绝世珍宝。
　　“傻丫头啊！”春萤搂住她，几乎都要心疼得哭了出来。
　　在那之后，春萤让往来的各路仙友四处打探着，总想从哪里捎带一些琼凉海神的消息回来。而消息没有带回来，却迎来了九重天上传来的第二道旨意。
　　在化雪的季节里，随着一道紫光破开混沌的天空，一班子仙人从天而降，穿着漂亮的衣衫，说着动听的仙音。在翻飞的白纱衣飘飘扬扬之中，颁布了天帝落下的旨意。
　　“朕上通下情，知琼凉海神琼言功德不尽，久居琼凉海恐人不得尽其力，故命螺音委新任琼凉海神，封螺音主母。从此镇守琼凉海，八百年不得有误。钦此。”
　　一道旨意降下，螺音开始慌了。如此这般，岂不是说琼言不再回来了吗？她不稀罕什么螺音主母的神号，她今生今世所求的，唯独只有与琼言厮守终生啊。
　　“我不！”螺音拼尽全力大声喊出来自己心里的想法，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一路仙人，“你们告诉我，琼言在哪里，我要琼言！”
　　仙人们面面相觑，哪个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说来也是，这些个刚刚上天不足百年的小仙，哪一个知道从前发生的事呢？
　　“螺音主母，小仙也不知啊。”其中一个仙人说。
　　“你们知道，就是你们把他弄不见的！”因为激动，螺音的声音尖细到颤抖，水底鱼虾听了，都害怕得沉进海底。
　　魔音贯耳，一些修为底浅的小仙已经不堪招架。其中修为最深的那个仙人皱起眉头，试图劝说。
　　“旁人得封都是毕恭毕敬的，说不尽的开心，您好歹也是琼凉的主母，还是快快放下过去，享受尊贵吧。”
　　“我不，我不，都怪你们，都怪你们”螺音痛苦地闭上眼睛，撕心裂肺地喊叫着，伫立在原地，接着不堪痛苦地蹲了下来。
　　仙人们再次面面相觑，没了主意。其中一个说：“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还是不要逗留了吧？”
　　“也是，这女人疯疯癫癫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回去和天帝通报一声吧。”
　　“就是啊，走吧走吧。”
　　仙人们走后，琼仙洞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螺音跌跌撞撞地掉进小荷池，由于打理不善，小荷池已经干涸了，她掉进去，磕破了膝盖，痛也不痛。
　　“琼言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