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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爻辞(1) 爻辞上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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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猫顺着土路往里走,一路平安无事。
约摸过了三五分钟,忽听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响起号角的呜呜声,在树林密布的四环林子里飘荡回响,四下就突然有莫名的躁动,从四面八方传来地震一样的晃动感。伴随而来的,还有或低沉或嘹亮的兽鸣。
“这是,闯入什么禁地了吗。”陆岳鸣还有心思调笑。在他的印象里,古往今来的那些禁地里,几乎都是如出一辙的这般模样。
“忘了?今天他们狩猎来着,估计这会儿这些猎物也该被放出来了。”沈子生说。
之所以用“被放出来”来形容猎物的出现,是因为沈子生心里清楚的很,也许这个镇子原本就是谁设下的一个局。既然林子都是风水局,林中树木亦非生物,那么这些凭空出现的猎物是什么样的存在,已是显然可见了。不过让沈子生困惑的是,如果是吸收天地精华修行的妖怪在此占地修炼,倒是可以解释整个镇子都死气沉沉的原因,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又为何要为小镇延续狩猎的传统,因为漫长的修行路途太寂寞了?显然也不是。
“也是。”陆岳鸣说。
不出片刻,地动山摇的感觉越发逼近。再一转眼,原本空无一物的林子里突然被奔袭而来的野兔山鹿山猪给填满了,它们视沈子生陆岳鸣于无物,招摇着大摇大摆地从他们面前路过,全都认准了一个目的地,马不停蹄地向着那个方向奔涌而去。一时之间,鸣声蹄声吼叫声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发现什么了?”陆岳鸣对面前景象颇为无语,问沈子生。
“没有一个是活的。”沈子生说。
“啧”
“没工夫给你评判,走了。”沈子生说着,等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动物从面前跑干净了,带着人继续往里走。
“来了。”虽然陆岳鸣怀里抱着一只体型可观的肥猫,却并不影响他轻轻松松跟上沈子生的脚步。
沈子生从余光里看到陆岳鸣对白妙细致入微的安顺和抚摸,面上虽不动声色,心底却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陆岳鸣与白妙乃是一见如故,他们之间的故事,除了岳山山神,便是沈家一双兄弟最为明了。如果可以,沈子生倒是真心希望他们可以拥有未来。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沈子生视线转回眼前,走过了重重的围林,树林深处,云烟层层缭绕之间,一座清朴的木屋遗世独立地安置在那里,旁边是一树树反季节开放的梅花,此刻正兀自散发着幽幽香味。沈子生感觉得到,这世外之地一样的存在,非得是鬼神才能寻找到,肉体凡胎的常人是绝对寻不到这里的。
“就是这里了。”陆岳鸣自言自语,打量着木屋。
“显然,这里的主人并不排斥我们。”沈子生说。
话音将落,从木屋中走出来一个打扮素雅的童子,一身青衣,半束着头,脸蛋圆润,眉目清澈,仪态举止都颇有大雅的风范。童子见了两人一猫,竟像早有预知一样,端着仪态不紧不慢向着他们走来,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说:“有客远来,我家先生在此等候已久,有劳两位移步相见。”倒真的像是等了他们许久。
两人面面相觑,陆岳鸣一时之间没意料到事情原委,倒是沈子生给了一个眼神,说:“既然人家都等这么久了,不进去一趟实在不像话。”
陆岳鸣没再多说话,换了一个抱猫的姿势,让白妙在他怀中缩成一个团,好让他睡得更舒服,也方便以防万一。
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就直接进了木屋。单看外观,倒是看不出木屋的年龄。里边是左右各三进的屋子,正堂被梅花屏风挡着,绕过屏风可以看到一个简易的灵位,就摆在桌子上,上边写着“未亡人之位”,旁边还有一个神位,写的是“奉土地神于此”。
童子在前边引着两人进第一进的里屋,并没有给仔细打量环境的时间。到了第二进的门前,童子躬身作揖,对着沈子生说:“请进,我家先生在等您。”
那扇门并不是门,而是一个被珠帘漫掩的门洞,只不过被施了结界,从外边根本看不到里边会发生什么。沈子生眼扫童子,童子却垂眸作一番恭敬姿态,这角度并不能让沈子生将他眼神看得真切。已然走到这里,沈子生万万不会就此放弃,就二话不说,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陆岳鸣见沈子生动了身,刚抬脚打算跟上,却被童子抬臂拦在了门外。
“我家先生只见左护法大人。”童子微微一笑,“请山神大人在此喝茶小憩,里边的事,与我们无关。”
随童子手指方向看过去,贴近窗边的地方果然设了茶席。墙上开的小窗恰好透出一枝红梅,幽香就从窗外袅袅的渗了进来。在外边时没有留意木屋开的小窗,现在看来一年四季都可以饮茶赏梅,竟然别具一番风味,雅致得有了一番书卷墨香的意味。
“那便代我谢过你家先生了。”陆岳鸣也回他以微微一笑。他自然是讶异于童子对他们身份的把握,但事已至此,表现出惊讶或许会率先泄露底牌,为今之计还是以不变应万变为上。何况沈子生只身入内,他要在外做外应,也要保全自己,保护好白妙。至于沈子生,他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沈子生入了里屋,里屋也被收拾得素净雅致,屋子正中是一方茶席,茶席对面坐着一位年轻人。年轻人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广袖长衫都拖在地上,衣角却不见半分尘埃,长发被半束在脑后,眉眼如星,面色温吞,孑然一个谪仙人。腰间还坠着一枚玉环,单看起来也并非是凡物。当他看向沈子生的时候,眼里仿佛有光。
说是一见如故,未免夸张,话本子里老生常谈的剧情,沈子生自然是不信的。但他沈子生也算是阅人无数,倒没有谁能让他有这般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抵是因为仙人都喜欢穿白色衣衫,呸。
沈子生呸的是那些仙人,而不是面前这个闲适饮茶的先生。因着心底那点儿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沈子生竟打心底里对他的包容度高了一些。
“沈子生。”年轻人念出这个名字,因为压制着声音,所以听不出任何情感。这声音听起来舒服极了,就像夏天最热的时候咬下了一口香草苏打冰淇淋,沁人心脾。
“是我。”沈子生说着,十分自觉地盘腿坐在了年轻人对面的蒲团上。桌上有茶,他就握住那茶杯,温温热热的触感从手心儿渗出来,沈子生便知这茶是现沏出来的。他确实是在等他。
“我知道你此刻心中必定有诸多疑问,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年轻人说。
“你不是人?”沈子生趁他说话的空当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小啜了一口。这茶古味很重,却也藏不住他好茶的底子。
“为何骂我?”年轻人歪了歪头,噙着微不可闻的笑意问他。
“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沈子生神色严肃。
“这么说也不恰当,如果一定要说,我许是未亡人。”年轻人沉吟片刻,继续说,“这里是五行之地,你知道的。”
沈子生知道。大约是第一批仙人得道成仙不久之后,使得天地之间生出五常,即是金、木、水、火、土,也是五行。五行又分大五行和小五行,他们在大地上自有对应的脉络支族,分布在广袤的大地上。每一族都和平常人无异,不同之处就在于其主心——写命师和续命师,他们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和能力,生于此长于此,连死后都须得葬于此,虽在天地间生生不息地繁衍,却终生不得走出部族半步。
“你是这里的续命师?”沈子生问。如果是这样,他大概可以清楚小镇为何这样怪异了。只是他不曾想过,传说中的小五行之地,居然就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
“我是爻辞,爻字辈的。”爻辞说。
“爻辞易卜,你还是个爷爷辈的。”沈子生说。
“你愿意这样叫,我也不介意。”爻辞沉了沉笑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从他稍微翻起的袖口,隐隐可以看到左腕内侧的“爻”字异形图纹。
“你吸引我来这里,有什么意图?”沈子生直直地盯着爻辞。
“你自己闯进来的,怎么说是我吸引你来的?”爻辞放下茶杯,把问题还了回去。
沈子生沉默了。仔细想来,诚然如此。不管是进入梅花镇,还是踏足树林走到这里,全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相比之下,他更像是一个不速之客。
“你早有预料,我会来到这里。”沈子生抛却之前的话题,问道。
“你命该如此。”爻辞说。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要和我谈论命数。究竟是你对自己的能力过分高估,还是对我的命数有什么误解。”沈子生依然盯着爻辞。眼前的人身板消瘦,如果不是这一身松垮的衣服将他身形撑开了些,沈子生很难想象传说中的续命师会是这样一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在他踏进这扇门之前,惯认为童子口中所说的先生该是一位仙风道骨或者苍劲有力的中年男人。
爻辞却不言不语,只用那双充满灵性的眼睛回盯着沈子生。
“行吧,下一个问题。”沈子生眼见问不出什么了,又换了一个问题,“你让我们在林中看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意?”
“一年一度的狩猎,被你们赶上了。”爻辞说,“很巧。”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子生说,“我和肥猫看到的东西,总不是你感应过去才呈现给我们的。”虽然有这个可能,但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那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执念。”爻辞默默叹了口气,“或深或浅,总归是困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执念。我没有用意,只是到这里找我的人,多数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我让他们看到了执念的原委,如果想通了,大可沿着原路返回,如果想不通,便才有前来见我的意义。”
“你以为我找到这里,是为了听你这套说辞?”沈子生逐渐发现,爻辞在混淆话题。
“我实在没有预料到,率先来到这里的人会是你。”爻辞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头也跟着低了下去,低声喃喃,“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沈子生越发疑惑了。
“因为是你,所以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爻辞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