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14、014 爻辞（2）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沈子灭神色一凛。刚见到一个陌生人，他就告诉你大事不好了镇子要没了你也会死在这里的消息，任谁都或多或少会觉得这人脑子怕不是不好使，但对于沈子生而言，他相信这人的话并非是空穴来风。
　　“因为这个镇子即将遭受灭顶之灾，这里的一切都将湮没在浩浩尘埃里。我不希望有人活着走出这里，更不希望这里会成为谁的念想。”爻辞的面色却十分坦然，“我不希望这里的一切会被谁记录起来，不希望有后人来到这里，打扰我们的宁静。死过一次的人会格外希望自己的坟头干净一些，你说是不是。”
　　气氛再度尴尬起来，沈子生还没有把这些话和经历联系起来。这种活在别人一手设计出来的局中任人操纵的窝囊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但他真的被爻辞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搞迷糊了。
　　“你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爻辞说，“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聪明啊。”这句话中居然带了些遗憾。

　　“你倒是让我把话听明白。”沈子生沉沉道，阴鸷的眼神中透露出了少许的敌意。他从没收到过不聪明之类的评价，爻辞的话对他而言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爻辞看到他的神色，打心底里并不想和他交恶，于是遗憾地抿了抿嘴，说：“好吧，简单来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这个镇子逃不掉的命运。虽然我不知道你堂堂冥界左护法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但你从踏入这个镇子开始，应该可以觉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沈子生没有说话，视线也没有从爻辞身上离开过。
　　“那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因为一些很难跟你解释的原因，梅花镇就要永远消失在这里了。梅花镇在五行中属土，一旦山崩土崩，会有什么后果，外边那位山神大人应该更有体会。”爻辞说着，隔着墙远远地看了一眼门外。
　　“你看到是我，好像很惊讶，又很遗憾。”沈子生没有接话茬。
　　“是啊，我要等的人没有等来，反而来了一个大麻烦，怎么能不惊讶又遗憾呢。不过好在你也可以帮我，倒也不算太失望。”爻辞的语气仿佛笃定自己已经猜透了沈子生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帮助你。”沈子生问。
　　“否则你来这里是做什么，度假吗？”爻辞反问。
　　沈子生再度无话可说。他发现爻辞的话总能带着他偏离原本的思维轨道，但自己偏偏总被他带着思维就过去了。
　　“我来这里，自然有我的理由。你还没有说，为什么笃定我一定会帮助你。”沈子生说。
　　“因为我预知的结果显示，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将能扭转梅花镇的命运。而你就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爻辞随手一挥，杯中茶水便被添满了。
　　“你的占卜术有没有告诉你，你的预知是错误的。”沈子生说。鬼族对写命师续命师一族本就没有什么好感，鬼族司人死生，他们就从鬼族手中夺人阳寿，将濒死的魂灵带回到人世间，或是知人命，改人运，扰乱鬼族原本的秩序。正因如此，仙人升仙、大地划分大小五行的时候，将这些背负命格的人划给了十个地域，续命师归给小五行，写命师归给大五行，要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就连死亡都要魂归天地葬身苍茫间，一生的命运都与五行之地相连，终生不得踏出此处，以作为对他们扰乱秩序的惩罚。他们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背负这样的宿命，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你的折辉也不会告诉你刀下的亡灵是冤魂。”爻辞说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一闪即逝的狡黠，“何况你一定对你的弟弟有诸多疑问。虽然我并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我也许是唯一可以动用自己的能力帮你的人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难道你比我更加明了吗。”沈子生觉得爻辞简直在扯。
　　“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在往生林中所看到的景象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你有没有想过，既然沈子灭一定要死，冥王为什么不让你知道内因，而对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称沈子灭是战死？”爻辞正襟危坐着，一本正经地盯着沈子生。
　　“为鬼族荣光牺牲，在所不辞，这不需要理由。”沈子生一贯是对鬼族对冥王忠心耿耿的，如果不是在林中看到的那一幕，他一辈子都不会把沈子灭的死因和冥王联系起来。从前他只觉得沈子灭的壮举让他出乎意料，却着实在悲痛之余为沈子灭甘为鬼族牺牲奉献自己的作风而骄傲，如今细细想来，说是有内因也不是不可能。但眼下情况玄乎，他做不到因为外人的只言片语而怀疑自己的上司，质疑弟弟的行为。
　　“如果我是你弟弟，冤死之余倘若魂魄还未散尽，看到哥哥这样被人蒙骗了，要多怨愤”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沈子生最忌讳别人拿他弟弟做文章，言尽于此，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是我失言。”爻辞抿了抿唇，他从沈子生的眼睛中读出了些许的愤怒。如此，目的已然达到。
　　“关于子灭的事，我会向冥王问个明白。”沈子生素来不喜欢在人面前动怒，收敛感情也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你让我知道这些，又究竟有什么意图？”
　　“我说过，是你自己闯进来的。”爻辞端起茶杯，悠哉游哉地抿了一口，恢复了刚开始的气定神闲，“往生林是这里与外界的隔离地带，凡人找我必定是有所求，或有所欲知，倘若林中景象以回答他们，也省了我再多费一番功夫，倘若他们执意要找我，我须得知道他们求的是什么，才好对症下药。你看到的东西，就是你的执念。”
　　爻辞顿了一顿，想起先前卜卦所知，徐徐补充一句：“没想到堂堂鬼族左护法大人，还是一个重情之人，你可知这情之一字最为危险。”
　　向来只有沈子生实现别人的心愿，却不知原来自己也是有情之人。料想续命师一族虽与鬼族有着长久的恩怨纠纷，但如果真的能就此趁势解开沈子灭的死谜，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你的话有些多了。”沈子生道，“且当我信了你，你有什么条件？”
　　“这话未免生分，我们是各取所需。”爻辞的嘴角露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弧度，“你帮助我顺利渡劫，作为回报，我帮你查明当年的事情。”
　　“作为续命师，你会的东西太多了。”沈子生盯住爻辞的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着实闹心。
　　“要想带着他们活下去，我需要会的还有更多。”爻辞说。
　　“我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要做什么。”沈子生说。
　　“我不能够离开这里，往生林以外的范围都不在我的掌控之内。目前而言，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土地神，让他尽快来到往生林找我。”爻辞说，“原本我和他之间尚有感应，但是近几年，随着危机感的加深，我对他的感应越来越浅薄了，现在甚至觉察不到他存在的气息。”
　　天下有山有水有地，按着地域又划分为无数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土地神或是山神，享受一方烟火，护佑一方平安，尽管如大小五行之地这样特殊的存在，也该是有土地神的。
　　“你总要给我一些信息。”沈子生回想起死气沉沉的小镇，难怪没有生气，原来土地神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没有。”爻辞摇了摇头，“如果要说的话，他是一个小老头。”
　　多数神仙都是貌由心化，能修炼成小五行之地土地神的神仙定不会是年纪轻轻模样的神仙，实际上大多数土地神也都是这样，所以这个信息给的实在是没用。
　　“没有了吗。”
　　“没有了。”
　　沈子生再次觉得无语。信息都不能给清楚，在自己灵力被压抑的情况下，这分明是把烂摊子丢给自己。不过每一个地区都应该有自己的土地庙，顺着土地庙去追寻，总不会有错。
　　“好，除此之外呢？”沈子生问。
　　“凭你的能力，也许帮不上我更多，先到此为止吧。”爻辞说。
　　是激将法。
　　沈子生知道这是挑衅，却并不急于向他证明什么。毕竟在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之前，完全暴露自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沈子生点点头，说：“但愿你也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事不宜迟，不如你现在就速速动身，以免夜长梦多啊。”爻辞拱手一推，意思是下逐客令了。
　　“好。”沈子生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者依旧是气定神闲模样。
　　“下次我还要来这里找你吗？”沈子生问。
　　“对。”爻辞自顾自地啜了口茶，说，“这里将常对你开放。”
　　“告辞。”沈子生撩开珠帘，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不多时，童子走了进来，面怀担忧神色，毕恭毕敬地作了一揖：“先生，您的决定，书简向来是支持的，但是这对您而言太危险了，您大可不必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从来就没有容易的事。”爻辞像是松了一口气，指尖不停地摩挲着杯沿，“我的决定你都清楚，不必再多说，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就够了。何况卦象有言：在劫难逃。”
　　如果这是我们的命，总要有人率先打破僵局。
　　爻辞看向窗外天色，面庞在晨光之中明朗了起来，自言自语道：“今年的狩猎，想必也很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