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事务所》长安看秋

11、011 生灭（1） 那身影一步

　　那身影一步步向着沈子生所在的方向走来，因为白雾遮掩，加之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并不能看清来人性别身份，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此人来势不紧不慢，从容不迫，且没有携带来一丝一毫的杀气。
　　饶是如此，沈子生还是紧捏着折辉通体乌黑的刀柄，提起满分的精神。他不怕正面的较量，无论是单挑还是一挑几，从来都不在话下，但他唯独不能接受堂堂仪表之下肮脏扭曲的灵魂，最忌讳搞背后偷袭的苟且之事。
　　按道理讲，他是弑神杀魔的恶鬼之躯，本该无惧，更无畏行苟且事的尔尔之辈。但是，因为心中还有所牵挂，能力也使他背负了更加艰巨的重任，所以现在的他做不到。
　　脚步踩在黄土地上，衣摆拂扫过一两团草丛，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来人更近了。沈子生侧了侧头，刚打算说话，却见身后白妙本该站立的地方居然空无一人，登时心里一惊，两个念头先后浮现脑海——这猫哪里去了？是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人？
　　正当想时，那从迷雾中走来的人终于显现身影，消瘦身形散开雾气，来到了沈子生面前。
　　来人是少年模样，一身青衣，墨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肤色是终年不见天日的皙白，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却有些颓废随性的美感。细细看来，少年与沈子生的眉眼还有些相似。
　　“兄长，好久不见。”少年率先开口，这男声中带着些闺中少女巧笑倩兮的意味，穿越百年的时空，正中沈子生心尖尖上，触碰到最不为人知的隐秘的柔软上。和记忆中的人相比，不见当年精锐之气，倒添了几分妩媚之意。
　　沈子生闻声，面上的肃然再绷不住，心都要随着那一声乖巧的“兄长”融化在重逢的万千感慨之中了。这一声兄长，他想了两百多年。他念沈子灭，但鬼神之躯重修灵魄何其不易，饶是他心有余要寻到沈子灭为他重塑灵魄，怎奈何通天鉴上根本寻找不到有关于沈子灭去向的任何言语，根本不知该如何下手。而如今，他心心念念百年有余的至亲之人就在面前，他遗憾了百年的空缺终于可以弥补上了。晚则晚矣，好在还有重逢。
　　“好久不见。”沈子生握着刀柄的手徐徐将折辉横在身后，微微低头打量矮他一头的少年，目光之中带着试探性的温柔和关切。他一贯冷漠，已然不知如何才算是一个兄长对弟弟该有的分寸，他只想把瘦弱的人拥进怀里，用真实存在的触觉充实怀中百年的空洞。
　　但是，他依然不能。一则质疑来人真实身份，二则质疑来人目的，无论他是否是沈子灭，警惕都不能够放下。
　　“你一直在此处？”沈子生问，也是试探。
　　此刻白雾将散，周遭景象又是换了一换。青山绿水，蓝天白云，流水淙淙，鸟鸣嘤嘤，好一片干净清澈的天地，净净然涤荡心灵，最适合人休养生息。
　　“嗯。”沈子灭应声，端着手背过身去，在前引路，“兄长且随我来。”
　　这人生动灵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丝毫没有逾越的意思。在如果他真的不是沈子灭，真相大白之前，沈子生甚至情愿就把他当作是真的沈子灭来对待。何况纵然天地之间能人勇士多如牛毛，也从来没人敢盗用沈子灭的身份。
　　沈子灭转过身去之后，沈子生已经收敛了最初的欣喜，用一种看不出情绪的目光打量他的背影。于他而言，也许无悲无喜才是最合适的状态，哪怕是与血肉至亲的久别重逢。他深知沈子灭实则是个薄凉的孩子，除了他以外，对任何事都报以无所谓的心态，过于激烈的情绪波动反而让彼此无所适从，也不是两人一贯的相处方式。眼下来看，沈子灭并没有因为久别重逢而表现出喜色，反倒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淡漠让沈子生愈觉陌生。也许他的沈子灭，再不是从前的沈子灭……至少沈子生没有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和从前那样有意无意的依赖。
　　“你从何时起，来到这里的。”沈子生跟在后边，问道。
　　沈子灭顿了顿脚步，说，“我孤身一人来到此地，已有许多年。”
　　他没有明说许多年是多少年，沈子生只觉得这话中藏着道不明的委屈，像是在怨他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才刚刚找到他。
　　“既然如此，林中风水局是你布下的？”沈子生问。印象中的沈子灭从不擅长于施阵布卦，那样陌生的手笔，该不是出自他手。
　　听到这句话，沈子灭徐徐转身，原本平静的脸上带上几分讥诮的笑容，勾起唇角含笑而语，“兄长，你为何不问问冥王？”
　　沈子生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眼前人。诚然沈子灭因实力强大而在六道之内恣意妄为，却实在不是一个喜欢惹事的人。除了出行任务，大多数时间都只愿意缩在幽冥府邸无所事事，如果放在现代，用“宅男”一词来做形容再合适不过了。如此，他更不会莫名其妙用与之面容不相符的神情说出大不敬之话。
　　不问问冥王？
　　百年前邪魔星出世，各路鬼神自知一战在所难免，于是各自祭出本家功德簿作借力以保渡劫。彼时仙神置若罔闻，人间力量微渺，妖族自身难保，鬼族便担起了灭魔的重任。然而鬼族原本为极阴极寒之躯，尽管其功德簿上功德最为厚重，却因本身的阴盛阳衰而难以抵挡来势汹汹的邪魔。沈子生沈子灭主动请缨出战，折辉摇光双刃横冲直撞的撕破一片天，沈子灭在混沌之中杀得天昏地暗，哪知邪魔越杀越多，寸寸紧压着战线，让鬼族大军毫无喘息的空当。鬼族大难当头，各界却纷纷回避，不愿给出正面的帮助。只有当年的岳山山神站在山顶逆着狂风推演算测，捻着胡须生断天局，让陆岳鸣带着消息递给沈家兄弟：邪魔源自功德以外的邪念，其目的在于功德簿，非功德簿不能杀之。
　　“与冥王何干？”
　　沈子生每每回忆起两百年前一战，便觉愧疚。沈子灭静则静，战便好战。请示过冥王之后，沈子灭身带鬼族功德簿，扬起摇光巨镰踏风而去，沈子生心里不情愿让他去面对危险，又说不过执拗的弟弟，只能放手让他去杀，自己则为他护法做掩。
　　“兄长以为，这一身罪孽从何而来。”沈子灭的目光犀利而刁钻，就要把沈子生看穿。
　　沈子灭身先士卒，摇光一晃，天昏地暗，万千魔障都做了他刀下亡灵，让混沌之中迷蒙凄厉。魔无实体，邪魔星的目的就是吸收功德簿上功德，以让自己实体化。死去的魔被邪魔星不断吸收，瘴气越演越大，彼时沈子灭意气风发，撕断了的战袍在狂风中飒飒作响，少年一双明眸灿生莲华，信誓旦旦要屠了邪魔星。
　　“是我的错。”沈子生沉沉道。
　　沈子灭灭魔心切，单枪匹马直逼邪魔星要害。邪魔星的目标确实是功德簿，但鬼族的功德簿岂是邪魔可以消受的。沈子灭允诺冥王，一战之后要将功德簿完好无损地带回冥府，哪知邪魔星侵吞功德簿，也贪得无厌地吸收沈子灭的力量。
　　“我不该放任你一人去面对危险。”沈子生说。
　　兄弟两人约好以沈子灭做主力输出，沈子生趁机杀敌以措手不及。但沈子生发觉，自打开始，他就被沈子灭的结界屏障阻挡在外，他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打破那道屏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在前消耗，生命迹象随之不可阻挡地流失，直到沈子灭和邪魔星玉石俱焚——结界消失，沈子生终于得以进入，此时沈子灭已元神顿散。沈子灭的确如约灭了邪魔星，但代价是用自己的生命做交换。功德簿重回鬼族，但其中亏损空缺难以弥补，沈家兄弟仍是负罪在身，因此才有了沈子生来到人间修补功德簿一说。
　　“你为何不问问冥王。”沈子灭再次重复这句话，讥诮之意更甚。
　　虽然是平常的陈述句，沈子生却从中听出了咄咄逼人的意味。从前的沈子灭虽恣意，却不至于放肆，他敬重兄长，也忠于鬼族，沈子生相信，直到元神俱散，他都没有过反叛的想法，冥王自然不会对他下手。
　　“你是谁？”沈子生凛了凛神色，觉察到问题所在，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冰冷生硬地触感瞬间让他心底一沉。
　　“不要着急。”“沈子灭”笑出声，和初见时怪异的笑如出一辙，而此刻的笑更让人心里发毛。话音刚落，他扬手一挥，周遭景象又是一番变化，蓝天绿树在扭曲中虚化了，模糊的天际开始向内蔓延一层漆黑，白雾再度弥漫。
　　沈子生手上加了几分力道，但随着白雾弥漫开来，手中冰冷生硬的触感瞬间消失，人已经不见了。
　　虚无的空间里尽是白雾，黑茫茫一片，看不清脚下，辨不准方向。沈子生愤愤松手，将折辉横在身侧。从没有人可以拿沈子灭开玩笑，也没有人敢这么做。被戏耍的愤怒烧灼着沈子生的内心，他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是红瞳流光，一眼便可洞穿黑暗。
　　是谁，可以窥探他的内心，借沈子灭来对付他。
　　他确实怀疑过沈子灭舍生取义的举止。沈子灭骄傲恣意，嘴上不说，却对自己与生俱来的荣光甚是享受。杀伐果决，手掌生死，多少人与鬼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到的地位，他只消抬抬手就能轻松取得。他逍遥，他自在，也在无人的时候，悄悄和兄长讲过享受现世的话。在沈子灭的意愿里，他是要和兄长一起，在漫长无止境的余生里无忧无虑永生永世直到天崩地裂洪荒覆灭的。他怎么舍得先一步而去。
　　在黑暗的尽头，有一座小木屋，里边微光跳跃，在一片迷蒙之中倔强地独立着。
　　沈子生紧握折辉，一步一步向木屋逼近，破门而入。

作者有话说

　　弟弟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