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栈》长白老鬼

9、猎场 从这个角度

　　靺鞨人好骑射，他们一般会带着鹰隼作为向导。这些骨劲而气猛的飞禽会密切地注视一切蛰伏在林中隐蔽处的生物，一旦锁定目标，他们就会上下盘桓于因大意而暴露行踪的生灵四周，发出划破天际的凄厉叫声以示警。
　　李无疴从未在尚清冷的春日山林中游猎，对初愈的身体也不甚习惯。在林梢间小试穿梭时，踏脚点偶有差池，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向前一震，险些扑个趔趄。好在他脑子反应依旧灵光，右手抓住了一棵老树上盘根错节的藤蔓，顺势一溜，落脚在一座被卸了半个顶的树桩上。
　　他有些微喘，看了看被藤蔓划出血痕的右手：“体内的气息有些陌生，难以掌控，看来还需多加练习！”
　　这时在他前方不远的上空传来一声惊空的鹰唳。
　　李无疴微微扬起下巴，嘴角轻勾，“再来！”
　　他再次跃空而起，颀长的身形轻羽浮空般掠过婆娑的林中光影。未至近处，李无疴便已远远觉察到在树丛之间横冲直撞的山兔影子。他屏息凝神，张弓搭箭，于凭空回旋间陡然一松手，只见那箭矢顺密林夹缝而出，掠过闻声而来的靺鞨人的耳际，牢牢地把兔子钉死在枯木桩上。
　　李无疴理了理被风吹的颇有些落拓不羁的发丝，远远地对着扑了一场空的几个靺鞨人暗声道了一句：“承让！兔子全当李无疴送了！”
　　他这时才下意识回头望了望身后，发现不知不觉已跃出了老远，早就看不见那鹿家兄妹的影子。
　　林子的这头，鹿家三兄妹仍痴痴地沦陷于李无疴轻若鸿毛般的身手。在他们的印象里，他明明还是个连短剑都拿不稳的金贵公子。
　　“阿青，咱们果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鹿青从瞠目结舌到一脸狐疑，又从一脸狐疑到喜出望外，人间五味情感的三味一并涌到的脸上。
　　“人不可貌相，看来这李家少爷还真不是养在深闺的白净公子，鹿青之前可是小瞧了！”
　　“阿青，咱们也跟上吧！”
　　“好，怎么能输给‘没病’公子呢？阿白，好好在这儿歇着，哥哥我抓了狍子去找六王爷领赏去！”
　　话音未落，鹿赤和鹿青便一前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哎，又丢下我！”
　　鹿白早已不屑于气急败坏，她本想说既然“没病”公子被两个哥哥唤来了，就请他做个帮手。只是没想到连那个“没病”公子也把她抛下，更没想到他居然轻功如此出神入化，虽速度不及鹿赤的鬼影，但比鹿青的半吊子轻功要强上许多。看李无疴行云流水的身手，想必之前施回魂术时灌入经脉的真气已通达各个神经细稍，打通了五脏六腑的连接，他应该差不多痊愈了。
　　鹿白在心里潦潦草草地把李无疴和她的两个哥哥划做了一类，“不知好歹”的一类。
　　眼下正午已过，远处此起彼伏的马嘶声仍不绝于耳。不知今日哪个王帐的靺鞨勇士能拔得头筹。
　　论血统，鹿家兄妹是靺鞨人的后代，骨子里本该能骑善射。然而鹿白和两个哥哥因流失荒野，从小被师父鹿静观收养。学问礼法，诗词书算，大多是照着中原的典籍学习的。鹿静观秉着“唯有男儿当习武”的老旧思想给鹿赤和鹿青开小灶，毕竟天资尚佳，稍作点拨，兄弟二人就成了令不咸方圆百里的族人咂舌的鬼影和鬼剑。
　　鹿白一个姑娘家，跟着鹿静观翻了几年山头，做了几载行脚医生。近些年身边只有素娘身前脚后跟着照料。除了偶尔能学做些女红，长这么大鹿白连马鞍子都还没摸过。每年狩猎季被两个哥哥丢在家时，她也只能乱拉弓子射后山的柴火垛出气。
　　难怪鹿青说她只能守株待兔！
　　鹿白四下望了望，挑挑拣拣，选了一棵看起来最容易上手的树，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双腿跨坐在一个看着足够撑的住她体重的树杈子上。“就这了！”
　　她取下了背上的弓子，装模作样地试着拉了拉。许久没练习，感觉这弓弦又比前些日子略紧了些。
　　“小球子醒醒，别睡了！”鹿白微微颠了颠右肩。
　　只见那只白胖白胖的雪鹄眨巴了一下，又重新将双眼挤回了两道缝儿。
　　“啧，小球子，你又不是夜鸮，白天睡什么觉！快去给我看看有没有山兔子！”
　　鹿白更加使劲儿地抖了一下，小球子不情愿地半张开翅膀，立起浑身的绒毛，摇摇晃晃地飞上了附近另一个枝头，一动不动地化成了一座小型雪雕。
　　“哎！小球子，连你也不帮我。”
　　不帮就不帮，姑娘我还非要仗着你们不成。
　　为了防止霉运，鹿白出门前特意看了黄历，还加卜了几卦。
　　皆是阳卦，诸位山神到齐，保我一箭双“兔”！
　　刚开始她一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兴致勃勃模样，然而正午一过，日头很快就跌下去。山林间的雾气开始四散，才过了一个时辰，已是浓到化不开。
　　没有鹰隼确认目标，这种林子里的射猎和瞎子打枪没有什么区别。
　　偶尔树丛间稀稀疏疏地风吹草动和不甚烦厌的鸟鸣声曾让她倏地抖擞起精神。不过到头来鹿白只是白白空射了几箭，依旧一无所获。
　　初春的山林，阳光精巧地透过枝叶在鹿白的脸上落下几颗朦胧的光斑，温热的，很是舒服。反正也猎不到什么，坐在这儿看看风景也是不错。思忖着，鹿白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小盹。
　　“看样子鹿姑娘是一无所获啊……”
　　鹿白闻声一惊，差点从树上仰下去。
　　从这个角度看，这“没病”公子倒不仅仅是二哥嘴上说的那般白净，额头的濡濡微汗泛着亮光，给看似文弱的面容添了一丝少年的不羁佻达。尤其是向右上方轻钩的嘴角，俨然一副大家公子游刃有余的闲雅姿态。
　　“你是来笑话我的。”鹿白没好气的言道。
　　“非也，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什么？”
　　“看这个。”
　　李无疴从左肩背上卸下一只皮毛微黄的山貂。
　　“还说不是来笑话我，是炫耀你的战利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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