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前路 豺狼环伺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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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栈很少待客，这几年正堂已许久未有这般烟火气儿了。
二十年前，鹿静观虽说是为了了却心头俗事跑到这雪山上来，但仍不能免俗地修了一个宽敞的正堂。道是“正堂宽敞出贵人”，算不得贵人，倒也讨一个心里敞亮。
然而既无先祖可侍奉，又无贵客驾临。香案和茶桌茶椅都省了，只在正中间留了一个四方的榆木八仙桌。
李无疴身为一个大家公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寒酸”的正堂，特别是正堂一隅摆着的炭盆里，残余的火星还在苟延残喘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发出丝丝缕缕的“遗言”，更显得家居徒四壁立。
“公子，方才我大哥并没有扯谎。你中蛊毒发，危在旦夕。令兄长带你到此地求药。”
“那我大哥呢？！”
李无疴心急如焚，但又想到对面可能是救命恩人，不能少了礼数，便老老实实拱手作揖追问道：
“敢问姑娘……那家兄现在何处？”
李无疴不省人事的时候正如鹿青嘴里所说的那般“白净公子”，软软糯糯，看面相与一个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的大家小姐没什么两样。如今起死回生，除了那一如既往的贵气之外，言谈举止倒是略带些冲撞的少年意气和不矜不伐的君子气度。
鹿白递给他一封信，“确保你无恙之后，令兄已先行下山，这是他留下的，他说你看了这封信，便会明白这个中原委。”
……
李无疴速速地扫过那熟悉的笔迹，眉头轻皱，目光锁在了“毕生做游人”的字句上。
……
怎么可能？大哥向来尽心于辅佐父亲的衙门政事，从未透露过半点他有云游四海之志。李无疴反反复复地看着信的末端，语气，遣词，分明是即将久别之前的嘱托。
久疾初愈，脑子里已然一片混沌，兄长不明所以的出走更让他蒙上了一头雾水。
“鹿白……鹿姑娘，你可知我大哥去往何处？”
“……公子如何知道我姓甚名谁？”
“家兄在信中对栈中人等稍有提及，望姑娘见谅。”
“鹿白并不知令兄去向。”
“可是……家兄一向对我爱护有加，以他的秉性，绝不可能在我昏死之时不辞而别，这其中定有隐情！”
“李公子，我素娘在这长白雪栈当家也有十余年，雪栈之人从不探听过来者要去哪里，令兄既然留信出走，那必定是有他的难言之隐。公子还是不要追问我家姑娘了。”
素娘见李无疴心念不定，不想看阿白再被他纠缠下去，上来灭了他的话茬，好让他早些断了刨根问底的念想。
“公子大病初愈，尚且需要调理些时日，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无疴还有一事相求……家兄信中说无疴毒侵脊髓，多亏长白老鬼圣手，才得以起死回生。还望鹿姑娘引见，无疴想亲自答谢恩人。”
“公子不必多礼，只是长白老鬼在不咸一带四处游走，此刻不在雪栈里。”
“那何时而归呢？”
“也不知。”
面前的鹿姑娘年纪虽尚小，答起话来却斩钉截铁，丝毫不加含糊。气度，礼数都远远超于她这个年岁所能掌控的。或许是因为她的双瞳过于黝黑透亮，似口深井，视线对过去，总是没办法从对她的“深信不疑”中逃离出去。倘若方才没看见她在后院与自己的哥哥嬉笑打骂，他定会认为这姑娘天生就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李无疴这么一折腾，身子骨和心里都受了不少刺激，再加上本身山顶寒冷，这会儿病容更甚，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痊愈之后总归要快些下山回府里去，或许大哥会给父亲捎些什么话……
如今只好先依着鹿家兄妹和这叫素娘的当家在雪栈上修养些时日，没准儿会等到那长白老鬼，找到有关大哥去向的蛛丝马迹。
……
两个月前，虞国大酆，都官尚书府。
书房桌案上茶杯里的水还剩了大半，刚斟茶时热腾而上的水蒸气没留下一丝，显然是被喝茶人忘记了。
都官尚书李赦瘫坐在桌案后面的椅子上，深陷的双眼透着几缕血丝。未及春日，目光所至，皆是院中的枯叶残枝。人若是枯了，应当就是这般惨淡吧。
从他打开那封大儿子李无期捎回来的信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他因次子无疴终得良医而欣喜，因所负代价之深重而惊惧，因无期以命相抵而悲痛。
一时之间，大喜大悲，李赦片语难言。
人生不幸事有三，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来丧子。算下来，李赦都遭了一遍。
父亲李嗣早亡，李家他这一枝完全是仰靠着大哥李赫当年一路起兵助赵，才换得现在都官司的差事。改朝换代后，日子好不容易安宁下来，李无疴的生母又染疾离世。如今一对公子正当年，大儿子却撒手人寰……
“大人，节哀顺变。”
说话者是李赦的贴身护卫莫达兰，一直站在尚书大人身旁，见他眼睫终于抖动了一下，这才敢说话。
“达兰啊，无疴大哥因他而死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去派几个信得过的好手，去北荆悄悄接他回府。”
“大人放心，如走漏半点风声，莫达兰自刎谢罪。”
“无期和无疴去大理一带查探军情，朝廷里除了太后和小皇帝，知道的人并不多。无疴无故中毒，事出突然，其中原委我到现在还没能想通。不过，我有种预感，下毒者不光是冲着李家来的，很有可能是冲着整个大虞朝廷来的。总之，李家只剩无疴一个独子，他不能再有事了。”
李赦沉声言道，丧子之痛暗淡了他的双目。
“还有，你也去。其他人我信不过。”
“是，属下遵命。大人保重。”莫达兰做了个揖，随即退下了。
豺狼环伺却不见豺狼，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
偌大的尚书府只有他一个人，年逾半百的李赦独坐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渴望无疴的归来能给他带来一丝熹微的光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