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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魂 “哎!敢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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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掩长白,活死人冢添新柴。”
虞历二十一年四月初一,长白山下残雪消融,褪化成一副大地回暖,绿叶归梢的春景。白山镇上散曲班子的小儿们又踏着鼓点,手舞足蹈哼哼呀呀地唱起了新编的戏词。
这山下虽说早已水秀草青,然而天池之巅冰封未解,长白峰顶雪光灿灿,仍似一条白练飘逸盘延于大地之上。
从雪栈望去,时间被十年如一日地冻在了白云峰顶,从不随四季更迭流走。
“阿白,李公子躺了有些时日了,怎么还不见醒?”
“该是这几日,我让大哥在医斋里帮我守着。素娘以往可是鲜少担心‘借主’的安危,这回怎么有些心急呢?”
世道上常讲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唯独”回魂“少了这一来二去的人情冷暖,“借”了,欠下的这份情债就被阎王老爷盖章打进了棺材板里,再无钱货两清的可能。
素娘停下手里的药碾子,沉声应道:“李家终归是中原朝廷大户,我怕这事情耽搁久了,雪栈终会被牵扯进去。就算那李无期当真如姑娘所说只是个养子,恐怕这前因后果也难以说得清楚……”
“朝廷的人又如何?还不是一样一条命奔着死活着,与庶民何异。雪栈向来不问来路去程,贫富贵贱,他们惹不到我们头上来。再说还有素娘你替我们守着这栈子,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姑娘果真是心大,怪不得鹿老头就看中你了!”
这几日寒风褪去了不少,趁着正午的好日头,鹿白摊开草席在药室门口摆摊儿晒药草干。她一直觉得素娘是经过些事的人,倒不是因为她总是爱操心,只是每次一提到中原的事情,她的脸上就会蒙上一层欲说还休的阴云,捅不破,驱不散。不过师父把雪栈交给素娘打理自然有师父的道理,所以她从不深究。
……
“少侠饶命……我……我真的不是坏人。”
医斋门口,鹿赤被脖子上架的那柄突如其来的短剑逼的连连后退。
“你是谁?……这是哪里?”
问话人步履颤巍,眼神却凌厉有刀光。
“快说……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这把剑的主人在哪里?”
“你你你中……蛊毒了,我们救了你。”
“救了我……那我大哥呢,你们把我大哥怎么了?”
“你……大哥……他……”
……
“我说熊呆子,你平时跑的比我脚底抹了二斤香油还快,居然被个大病未愈的人架了脖子,传出去你鬼影的脸可没处放咯!”
李无疴闻声望过去,只见草房的屋脊上倚着一个狐里狐气的男子,笑眯眯地对他眼前虎背熊腰的大块头打趣儿。
“二弟……妹妹让我守着他,我看中午日头好,就想在医斋门口的柴火垛上打个盹儿,谁知道他偏偏这会儿就醒了……”
鹿赤愣乎乎地梗着颈子,想尽可能的躲避剑身反射出的刺眼的剑光。
“唷,那就是这位白净公子的不是了。扰人清梦,还啰里八嗦。”
话语之间,墨瞳的剑身早已穿过山中雾气,随着“噌”的一声脆响,拨开牡丹短剑的剑梢。李无疴原本就气虚无力,鹿青稍微轻轻扬肘一挥,李无疴手上那柄短剑便“砰”地被震落到了地上,盈盈剑气向后将他推了个趔趄。
“好快的剑!”李无疴一怔,嘴里飘出了一股血腥味儿。
持长剑者显然知他身子骨还未痊愈,故所施之力不足半分。然而剑行神速,仅瞬目之间,那墨瞳早已归鞘一阵子了。李无疴连那剑的半个影子都没见到,只有上身外衣被擦身而过的剑气划开了整齐的一道口子,好似一只狐狸张开一口獠牙在讥笑。
“唷,想不到这位公子虽然人品欠缺火候,武学上倒还颇有眼光。这一招正是鄙人刚刚发明的‘犊子’剑法中的第一式,‘弃剑封刀滚犊子’,嘿嘿!”鹿青嬉皮笑脸地言道。
“‘犊子’?……所谓何物?”
“没想到博闻强记的大家公子居然不知道我北荆国之北,赫赫有名的神兽至尊’犊子‘!”
鹿青眉头轻轻一挑,不见外地搭住李无疴的肩膀,跑马拉车般继续胡扯道:“这‘犊子’呢,神貌似牛,鼻挂金环。身形短小,但贵在柔软,可瘪之,扯之,滚之,完之……甚是可爱。”
李无疴被鹿青这没头没脸的一顿诨话弄的愈加不明所以。睡了不知道多少时日,起来就被一对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陌生兄弟一股脑儿塞进了一连串儿嚼不烂的话,腥了肠子,还有点……反胃。
此前,李无疴随着大哥李无期在毗邻大理国的虞国境内边军处打探军情,临近除夕,本打算早日启程返京,不料竟在返程当日中蛊昏死。那之后,他就一概不知了。
环顾四周,气候不敌西南温暖和润,风貌又非中原这般其祁孔有。
两眼墨黑,认得的只有地上跌落的这柄短剑。
如今,面前站着的这二人似熊非熊,似狐非狐,着皮饰毛,颇有些靺鞨之风,或许当真如这神秘剑客所说是在北荆之界。
……
“这儿当真是北荆国?”
“正是,公子现在正在我北荆长白雪栈上。”
鹿白听见后院一阵噼里啪啦外加某人‘狐’言乱语的嘈杂声迭起,猜是那“借主”醒了,忙和素娘闻声赶来。
李无疴见来人是个比自己小几岁的青萌丫头,浑圆的大眼睛透着几分稚气,心中的戒备瞬间减了许多。
“公子莫见怪,我等并非歹人。刚才我二哥口不择言,如有得罪,还望公子见谅。”
“妹妹,你大哥被这道貌岸然的小白脸拿刀架脖子,你怎给他道歉!”鹿青一脸不屑地咂嘴道。
“谁叫你出剑了!雪栈来人便是客,以二哥的本事丢块石头不就得了。”
“墨瞳被严冰封了好几个月,我每天拔上好几个时辰。终于赶上妹妹今日煎药,我溜进柴房烤了一会儿,这才拔出剑来,就顺便小试下身手,嘻嘻。”
胡扯!
李无疴见这一男一女,女的气的跳脚,男的贫的跳墙。竟然一时间在遥距中原千里的北国对这对“没大没小”的兄妹心生出一丝羡意。倘若大哥在身边,也该有如此乐趣。
“公子当下心中必定疑惑丛生。请随鹿白到雪栈前堂详叙。”面前的跳脚姑娘理了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面容,正色言道。
“哎!敢问无‘疴’公子是哪个‘疴’啊?”鹿青仍从渐远的白净公子身后依依不饶。
“沉疴宿疾的‘疴’!”
“无‘疴’……那不就是没病么?”鹿青思忖着,顺着那声飘渺的答音提声呵道:“‘没病’公子,那咱们来日方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