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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故 我长白雪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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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期从一片混沌中苏醒,脑袋又闷又沉,像有人活生生地从床榻底下伸出手来按住他的颈子。他睁开眼睛,朦胧的视野愈渐明晰起来,却倏地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阴影蔽住了。
隔了一阵子,他才看清楚那块阴影其实是一张脸。
像是一张……狐狸的脸……
“八爷(黑无常的一个称呼),幸会幸会!”
那只狐狸居然开口说话了……
不知道是大病初愈依旧头脑不清,还是陷于绝望,李无期对眼前狐狸张嘴说人话这件奇观并未感到一丝惊讶或不适,莫非自己真的到了阴曹地府。
“这位公子,你可觉得好些了?”
随着一阵灵动的话音落地,又一块影子叠了上来。这次是只会说话的梅花鹿……
就在他对自己已踏过鬼门,成为鬼王阶下囚居之不疑的时候,那两块影子恍惚间又幻化作了人型。
“公子寒毒已解,再静养两日即可。”
李无期这才看清,说话人是个面颊红润的编发少女,一双透亮的黑瞳远远大于常人,将圆溜溜的眸子占去了大半,如同一匹乖俏的小鹿。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可否知道……与我同行的人……现在……何处?”
李无期口干舌燥,费力地吐出两句话来。
“你是说中蛊的七爷(白无常的一个称呼)?啧啧,大限将至,命不久矣。在旁边的医斋的药杠子里泡着呢!”
替鹿面少女答话的正是那只狐狸,一双狭长眼睛向上吊起一道邪媚的弧度,嘴角两端微微上扬,挑起一缕似是而非的朦胧感。李无期从未见识过一个男人的长相可以如此妖媚。
二子鬼剑若狐狼……
三字鬼手似鹿麋……
那首《鬼仙诀》……
李无期隐约觉得此番情状甚是熟悉,这才想起入山之前在山下小镇歇脚时散曲班子的戏词来。
“莫非……这儿便是传闻中的……”
“长白雪栈是也!我捡到了你,我大哥捡到了和你同行的小白脸儿,我三妹救了你,你躺了七天,小白脸儿还在躺,准备等你醒了再商量那小白脸儿怎么救。”鹿青眼看这病号气虚体弱,说话断断续续,心里着急就齐了咔嚓简明扼要地将个中原委打了个包丢了过去。
“多谢少侠和姑娘出手相救,如是这样……少侠便该是这鬼剑鹿青了。”
“正是在下!”
“那这位姑娘是……莫非是鬼手……”
“长白老鬼正是舍妹!”鹿青一脸得意地等待一场李无期因惊诧而闭口翘舌的好戏。
不料那病号丝毫面不改色,反而一脸肃穆,起身作揖道:“鬼手姑娘,在下李无期,中原大酆人氏,贸然闯上长白雪栈,是……来为舍弟无疴求药的……”
“你能孤身一人带他走至回肠雪道的第七十九转,鹿白很是敬佩。至于……舍弟的蛊毒何解,雪栈上暂无此药,还需从长计议。”
“若需解药,姑娘列出方子,我去凑齐便是……”
“只凭八爷你,恐怕是凑不齐,也不愿凑齐的。”鹿青狡黠的一笑,戏谑地言道。
当着外人还能满嘴跑马,非不要脸的鹿青是也。
“这……是说舍弟的毒……无解吗?”
“李公子大不用听我二哥的诨话。鹿白的意思是,此药并不难寻,但代价极大,掷金千两也不见得有人愿意出此药。公子稍安勿躁,再静养两日,两日之后鹿白定会告知于详情。至于令弟,公子大可不必担心,他体内的蛊虫皆喜温热潮湿,挨不住这极北之地的恶寒,多半早已冻死在体内,这几日体征并不会有什么变化,公子可在雪栈安心修养。”
“那就有劳姑娘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李无期心想。这位叫鹿白的鬼手姑娘虽然面相稚嫩,说起话来倒是有着远远超越年岁的沉稳。只有她那二哥在一旁耍无赖讨趣的时候,她才会有那么一刻跳回她应有的年纪,冲着她那泼皮的哥哥挥舞一下小拳头,翻两下眼珠子。
不过,鹿姑娘究竟说的是何种灵丹妙药?
不管是什么,也要弄来。
……
几日后,鹿白如约来找李无期。
“公子,请随我至医斋。”
李无期紧随着鹿白穿过药室后门,进入雪栈后身的医斋。
与以往在中原所见的医馆很是不同,寒气轻巧地溶解掉了本应充盈在空气之中长年不散的药草香味。这里没有悬于堂壁的医圣画像,也没有可供大夫施诊的床榻。修建者以柏木为桩,斩冰为砖,砌成了偌大一个冰窖。
冰窖一隅,摆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缸,李无疴正浸在那口盛满冰水的药缸里。
“无疴!”
“鹿姑娘,舍弟中的果真是那南……”
话音未落,鹿白便伸手递过去一团残缺干瘪的蛊虫。“这便是这几日从舍弟体内驱出来的蛊虫。”
“都说苗人擅用蛊,我长年走访边军,自恃认得一些蛊虫。但此蛊形态奇异,无期从未见过。”
“那是因为这不是一只,而是一群。”鹿白斩钉截铁地答道。
“一群…………”
“南苗人擅用蚁蛊,此蛊肉眼难辨,可轻松穿过凑理直捣宿主的脊髓。它们喜热好湿,唯独怕冷。在温润的大理或中原南部一带,它们的确可以霸道横行。但你们一路北上入山,体温连日骤降,再加上我又冻上它们几日,这些小家伙为了抱团取暖就不得已跑出来了。不过……”
鹿白脸色瞬间暗淡了下去,背过身继续言道:“令弟经络悉数断裂,五脏六腑被吃的只余下三成,蛊虫即便都死了,照理说,也救不回来。”
“姑娘的意思是那便有道理之外的,听闻鬼手姑娘有圣手回魂之术,可以医活死人,无期这才从千里之外奔赴此地相求。”
半晌,李无期见鹿白一语不答,“咚”地一声跪地,抱拳恳求道:“鹿姑娘,实不相瞒。我李无期乃大虞朝廷都官司尚书李赦之子。我虽姓李,但并非李氏血脉。尚书大人救我性命待我视若己出,无疴又敬我如亲兄长,如今无疴危在旦夕,我不能不还这份恩……”
“李公子不必多言。救人乃医者本心,不问其来路,自是也不问其去路。我长白雪栈奉鬼不奉神,静观天下从不插手旁事。我大哥二哥心怀善念救了你们,虽违背家规,但你们既为我而来,也不算多管闲事。”
“那为何姑娘不愿施术……”
……
鹿白转过身,看着面前双膝跪地满面愁容的中原来客。
这般情状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头小鹿掐灭了眼睛里的光,用轻描淡写却带丝冷酷的语气答道。
“活人!”
“回魂需拿活人做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