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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药引 原来所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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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栈西边的一间偏房里,微弱晃动的烛光在墙上投射出几个影子。
“南面?姑娘说的可是大理国南苗?”素娘追问道。
鹿白不假思索的颔首道:“制蛊者八分为苗疆人。靠近大理国北方的白苗多使蝎蛊、虫蛊,此蛊寄生行游于血管经脉,以人血为食,并不难解。而南边黑苗人擅用的却是肉眼难以识别的蚁蛊,专啄食人的脊髓,直至吃净五脏六腑,留下空空如也的一具皮囊。”
鹿青在躺着的二人中间溜达了两圈,寻思着搞了半天这两人一个“黑无常”一个“白无常”---活脱脱两个鬼差,这救勾魂使者一命还真是焉知祸福啊……
他接着顺手取下墨瞳,拿剑柄敲了敲那两人的肚子,随后摇摇头一脸惋惜道:“瞧瞧,回声清脆似敲瓜,中的定是那南蛊了。我那立百善的升仙之路竟是前往阴朝地府之路,不成不成,太不吉利了。”
鹿白对于二哥的连篇鬼扯连白眼都懒得翻,唯独觉得他还略有自知之明,知道他自己是将被勾魂的恶鬼。她指向其中肤如霜脂的男子,声色不改的言道:“不,中蛊的只有这个人。另一个只需化寒,不出七天便能苏醒。”
鹿青故作阴郁脸豁然明朗了起来:“这么说做成这桩善事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南蛊,妹妹几成把握?”
“大概五成,不过想必你也知道,解南蛊重要的是那药引……”
“既是如此,那只好等着问问这位‘黑无常’兄了……”
鹿白瞧见鹿青那张妖里妖气不正经的脸收敛了不少,略宽慰的言道:“你和大哥日夜赶路辛苦了,我去煎些祛寒的药来,你们也用一些。”
说来也巧,打从鹿赤和鹿青回来的隔天,白云峰头阴云俱散,雪盖之上也有了丝融融暖意。接连几日,鹿白在药室、柴房和西边的“停尸房”之间转来转去,像个滴溜溜飞旋的陀螺。眼瞧着那名未中蛊毒的男子冻疮尽除,身体回软,面益红润,然而她的思虑一丝一毫不曾消减。
“该去哪里找药引?”
“又有谁会愿意做那药引?”
许多年前,师父鹿静观将“回魂”禁术传授予自己之时,那白云峰下藏着的活死人冢鹿白是见过的。小丘般的白骨垛,未曾走近便被那逼人的凛凛寒气原地推出了几丈远。鹿静观立在白骨堆前对着一脸惊愕的半大姑娘说道:“阿白,雪栈以行医立家,行医者需治其身,正其心,成其意,精其术。鹿赤行事冲动好鲁莽,鹿青聪敏却过于狡黠,弟子中唯有你心如明镜,白水鉴心,做事可心无旁骛,所以为师决意将这名为“回魂”的禁术传之于你。一来我后继有人可再讨几年清福。再来人立于世总要靠点硬本事傍身,纵使将来被歹人利用,碍于你的本事,他们也会拼了命的保你性命。”
“师父多年教诲,鹿白谨记。只是‘回魂’乃起死回生之术的集大成,本该是盛誉天下、福泽众生的本事,为何连师父您自己都称‘回魂’为禁术呢?”鹿白不解道。
“哈哈,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起死回生’,只有你愿不愿意为了‘生’付出同等的代价罢了!阿白,伤寒何解?”
“寒气在里或在表,解法繁多,常见的自然是以桂枝、麻黄汤加减,宣其肺气,开其凑理。”鹿白不假思索的答道,心里还在不住地思忖刚才师父的话。
“不错,化寒气需以辛温之气取而代之。道理如此简单,世人却只道行医者皆靠仁心妙手,却不知我们与六合之内的凡人无异。我们掌控的不是那些人的性命,而是手里度量代价的这杆秤。解小疾如此,救命亦如此。若想起死回生,需得交换,那代价便是你眼前的皑皑白骨……”
一个未笄小儿,一直认为她追随的是翩翩的云中白鹤,圣手回春的仙人。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只要她肯潜心静气,读破雪栈书斋里全部的医书药典,尝尽天下百草滋味,或许有朝一日能得到师父的垂青,习得“回魂”,自此与其比肩而立,共济苍生。她竟不曾想,原来所谓的圣人神仙,皆是这世间一场盛大的虚妄罢了。
代价有千种万种,既可以毒攻毒,为何不能以命抵命!
白云峰上,白云峰下,苍茫茫一片,谁又能分别。
自此,“圣手”成了行走在人世鬼道间的“鬼手”。
……
“师父,徒儿还有一问?”
良久,鹿白怔怔地望着被山雾缠绕的尸冢,恍恍惚惚地从新世界中醒来。
“这真的是他们的‘心之所愿’吗?”
“虽说根根白骨皆为‘心甘情愿’,但代替他们在世间行走的是‘人’,还是‘魍魉魑魅’就不得而知了。”
“徒儿斗胆……师父难道……不怕犯错吗?若用善良人的命换了那欺良压善的歹人,岂不违背天纲地常,成为那助纣为虐之人?”
“怕过。但何以分善恶?靠权势地位,靠道德伦理,靠武艺高下,靠巧言善辩?无情嗜杀者只要归于那名门正派则是称其为善,你我这般邪门外道哪怕济世救人也要被冠之以‘鬼’名,称之为恶吗?”
鹿静观接着言道:“圣人有言: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始终无故……善恶盈虚皆为轮回,皆为变数,是理不清的。我之所以决意来此避世静观,便是不想在与这世间无尽的是是非非纠缠。阿白,你只需记住。不思善,不思恶,握住你那杆子秤,抛却被善恶纠缠的心魔,必将无愧于本心。”
鹿白脑中翻江倒海,嘴上竟一时语塞……
那次说教之后,鹿静观就跑到天池湖底清净去了,自此便鲜少提及“回魂”和那天他曾说过的话。虽说过了正月偶尔会回来小住些时日,但那只不过和鹿家兄妹几个闲话家常,下下棋,逗逗鹄儿什么的。对于江湖是非,这二十年来他作壁上观,绝不插手。
鹿白时常回忆起那些话,揉碎了,再重新吃下去。尽管如此,每每还是有许多不解。
……
“阿白,那‘黑无常’醒了!”鹿青鬼使神差地从药室的房梁上垂了下来,双腿倒挂荡起了秋千。
病的不轻!
鹿白装出一副大家闺秀般精致的笑脸,温婉和煦地轻声言道:“那就劳烦这位梁上君子陪小女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