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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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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李无期去掌柜那儿讨了壶热酒和十几日份儿的干粮就匆匆退房离去。
掌柜瞧见他出门儿的时候,背负着一人,被一领带风帽的黑色风衣罩着,隐约能看出是个和这位中原客官身形轮廓相仿的男子。他记起昨夜散曲班子唱完,送出后院打点的时候,着实瞥见了这位中原来客从那辆禁止触碰的马车里抬出一个人来。白山镇地处汉鞨之交,唯有的一家云水客栈自然是往来繁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掌柜爱财惜命,不敢多嘴。
清凛的晨光劈开了山林中的浓雾,转眼间,李无期已按着跑堂交代的路线驾着马车在晨雾中奔出了近十里。快入山时,行路渐窄,他不得不卸下车轿,将沉睡中的李无疴伏于马背,独牵着马向白云峰走去。
长白雪道七十九转回肠,每一转都与之前的景致大为不同。行路越深,积雪越深,空气愈加微稀,寒气就多侵入身体发肤一分。不及三日,马儿不负苦行倒地暴毙。李无期只好将无疴重新捆在背上,枯木为杖,步履维艰。
寒风漫漫,深夜无法架篝生火,他割树皮裹身。所经溪流悉数冻结,他便饮雪解渴。
李无期早已不记得他在这山里走了多久,渐渐地,手足,身体,甚至对自己的呼吸都失去了感知的能力。找到传闻中的长白老鬼,救回无疴是他唯一的信念。在此之前,纵使雪山崩顶塌下来,他也死不得。
慑人心寒的北风猖狂不绝地席卷山谷,连日不散。李无期终抵不过恶寒,体力尽耗。他将无疴倚在一棵树下,自己靠坐在一边想稍作休息。这一坐,困乏瞬间席卷全身,他看见他那仅剩的意识逃离他的躯壳,在眼前飘忽不定,随后被风雪裹挟着径直飞向昏暗的天幕。霎时,天地旋转不止,李无期眼皮一沉,最终倒下身去。
“无……疴……大……哥……对……不……住……”
……
……
虞历二十年腊月十八,长白雪栈。
鹿赤一把抓起桌上放置几日,硬邦邦略变质的米糕塞进嘴里,边嚼边口齿不清地说道:“妹子,这两冰人儿还有救么?”
“你没听见刚才阿白说的话么,中蛊啦。不过瞧这模样,先得化上几日。”
鹿青揣着胳膊半蹲在靠近门口的凳子上,目光绕过鹿赤的虎背熊腰,狐疑地对地上并排横着的两人扫来扫去。
“寒侵极深,但并无大碍,不会伤及性命。大哥二哥,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我和你二哥在路上捡的。”
“从师父那儿回来的路上,发现倒在回肠道最后一转的树底下。唉,本以为是头被落雪迷了眼睛乱撞而死的鹿,合计扛回来晚上烤个鹿腿吃,没想到是这俩半死不活的。瞧了一眼,没死透。“鹿青嬉皮笑脸地说道。
“那个……阿青说成仙需先立百善,想着阿白你要是能救回来,我俩也算有了升仙的本钱,嘿嘿。”
鹿白顿时眼睛瞪的滚圆:“二哥,你又带着大哥胡闹!鹿家家规第一条……”
“知道,忌越俎代庖,多管闲………………………………事。”
鹿青特意把“闲”字拉的极长,他眉角微动,嘴歪出一个邪魅的弧度,言道:“那我这就把他们重新丢回去。”
说罢从凳子上一跃而下。
“算了,知道就好,下不为例。正月之前师父是不会出湖底的,不过他老人家耳通八方,想必不出几日定会有所觉察。这几天你们就别到处乱跑,好好在栈里帮我查文煎药。说到底你们最多也就是挑夫,劳心费神的不还是我。”鹿白白了一眼,呛声道。
“妹妹说的极是,哥哥我这就去拿化寒的药来。”
“先别急。”鹿白拦住欲飞身而出的鹿青。
这会儿,鹿白已从初见这素昧平生的二人的惊异中缓了过来,她手秉火烛开始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这两个意外来客。这二人虽身形年岁相仿,但容貌相去甚远。一个面容皴黑沧桑有迹,另一个却貌甚清丽皮肤白皙,像……个养在深闺的“金贵小姐”。
“阿白,你可识得这花纹。”鹿赤抽出别在其中一个人身上的短剑。
鹿白接过短剑在手里来回摆弄了几圈,晃了晃脑袋,“从未见过。”
“你们当然不曾见过,那是中原朝廷李姓氏族的家纹。”
闻声赶来的素娘从鹿白手中取过短剑,轻轻抚了抚半隐在冻雪之下的牡丹花纹路。
“中原之物?那李氏又是何等人物?”鹿白侧首问道。
“不错,此物为中原朝中贵族所属。中原大虞国除皇室赵氏之外,薛、李、司马三氏族的权势最大,如今的国君令这三氏族分掌政,军,财三大部,以此分庭抗礼,相互掣肘。其中手握军权的李氏一族二十年前一路追随赵家起义,颠覆前朝,屡建战功。赵氏黄袍加身后,北荆、西蕃、南大理,连连在边境试探,纷扰不断。现任大将军李赫率兵一路击杀,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威撼诸国,终使诸国边军在国界另一端安分守己,一步都不敢越及雷池,赵皇帝也因此更视李家为肱骨。中原百花,以牡丹为贵,这半朵牡丹便因此刻上了李家的府宅门匾。对外冷刃佩剑,对内碗碟杯匙,大都绘上了此纹以示其身份。不过这李氏家族庞杂,深入朝中各个枝叉,不同的枝系牡丹的画法也略有不同,这柄剑上的花纹出自哪一支,素娘我也不清楚。”
“富贵风流拔等伦,百花低首拜芳尘。原来如此。不过这中原大虞与我们白雪深处相去几千里,这些事情……素娘从何而知?”鹿白好奇道。
“多年前,我受令师所托入长白接手雪栈之前曾在中原居住过数载,街头巷尾的杂言碎语免不了入耳,自然……是知道一些的。”
素娘言辞略有闪烁,她话锋一转,笃定的说道:“没猜错的话,想必这二人是冲‘长白老鬼’的名号来的。”
鹿赤食至半饱,盘子里干巴巴的米糕此刻只剩下些渣子。他中气十足道:“妹妹?为何?‘长白老鬼’的名号除了师父、素娘、二弟和我之外没人晓得是妹妹啊。”
鹿青噗嗤一声笑,心想你这呆子,腿跑得挺快,脑子转的可够慢。他接过话茬道:“素娘的意思是,回魂圣手的‘长白老鬼’名噪中原,行医中听过此名号的十之有九个半,只要没死透,在‘长白老鬼’手里就有起死回生的余地。只不过大部分人把老鬼和师父鬼仙人搞混了,没想到这‘老鬼’其实并不老,是个‘小鬼’,还是个脾气大头脑精怪的‘小丫头鬼’。”
“就你话最多,早晚我要被你卖了!”
“不成,论斤两还是卖阿赤比较划算。”
“还贫嘴!不理你了。”鹿白没好气道,她凝神片刻,重新扪住那两人的腕子,小鹿似的眼睛滴溜滴溜转了两圈。
鹿白禁不住再次靠向那面相文弱的男子身前,自言自语:“这蛊毒不知是那个派系的,若是来自南面,必然棘手,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