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栈》长白老鬼

2、鬼手 鬼徒有三子

　　临近岁末，白山镇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副节日的样貌。
　　未及申时，暮色渐微。市井小贩便已开始沿街叫卖，一锅锅冒着蒸汽的糯米羊髓饭团飘出诱人的香气。街头巷尾还能听见墙院里萨满巫师摇铃歌呼。
　　白山镇虽说距虞国都城千里之遥，但毕竟是汉人居住镇，除了因天候极寒人们大多以毛皮裹身略染靺鞨之风以外，市井民情与中原大同小异。
　　近傍晚，云水客栈门前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赶车的那人一跃而下，径直走进大堂，将一袋银钱随手丢在柜台上，发出“咣啷”一声闷响。
　　“掌柜的，来间宽敞的上房。”
　　来者操着浓郁的中原口音，上半张脸被帷帽的阴影遮去了，只能注意到他微微翕动的嘴唇苍白而又皲裂。他身上只裹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袍，腰间别有一枚做工精致的短剑，剑柄处刻有牡丹家纹。下摆被泥水深深浅浅浸溅了一尺有余，一看便是连日车马所致。
　　“巧了客官，住楼上雅间的客人半刻钟前刚退房，我这就去唤人给您打扫打扫。您先在大堂稍事休息用些酒菜如何？”
　　掌柜一掂，这袋中银两几锭几钱已估摸大概，住店能随随便便如此出手阔绰的，绝非平常小民，自然不能怠慢了这突如其来的金主。
　　“您一路车马劳顿，过会儿呢，我再差人给您的马喂些上好的饲料，帮您把车里的行李送到楼上。”掌柜一脸谄笑道。
　　“不必！马车里的行李我会自己去拿，叫你的人不许靠近。若是少了一丝一毫，拿你的命抵。”
　　那人吐字清冷，掷地有声。如闪着寒光的匕首一把抵住听者喉咙，让人不敢违抗。
　　“好……好……好说……好说……我这就给您去上酒菜。”
　　中原人捡了张靠门的圆桌坐下，余光从帷幔后方一直留意着门外停靠的马车。
　　申时一过，大堂一隅，散曲班子的一群小儿哼哼呀呀的唱跳起来。其中两个击腰鼓奏乐，另有一个女扮男装，粉面朱唇，踏足击掌，念念有词道：“
　　女娲补天降神石，落入大荒化不咸。
　　兴云布雨九五尊，为爱嗔痴堕凡间。
　　本是那遮天蔽日的仙人呵，却弃仙人做鬼人。
　　回肠道弯七十九转，天池湖底二十余年。
　　鬼徒有三子，才臻技艺绝。
　　大子鬼影如熊罴，
　　二子鬼剑若狐狼，
　　三子鬼手似鹿麋
　　……
　　呵，看那活死人冢白骨如柴堆成山!
　　……”
　　这个时辰，住店的都在大堂悉数用餐，却未见有几人认真听曲称赞。唱曲儿的小人换了两三拨，不时还夹杂些靺鞨的语言，咿咿呀呀哼哼唧唧。
　　中原人叫住跑堂的小二问道：“刚才唱的是什么戏？”
　　“客官，那是镇上戏班子自己写的《鬼仙诀》”
　　“那词曲唱的可是长白老鬼？”
　　“是鬼仙鹿静观和他三个徒弟。”
　　“可否把那词里唱的和你所知道的细说给我听。”说罢将一锭银子敲在桌上。
　　“这……说来话长……鬼仙鹿静观传说为武功绝伦的仙人，几十年前不知为何弃仙入鬼界，从此不问江湖事，在天池湖底清修二十余载。后来他收了三个徒弟，鬼影鹿赤，鬼剑鹿青和鬼手鹿白。这三人各持所长。老大鹿赤，膀阔腰圆如熊罴，可却身轻如燕，转瞬之间便可脚程百里，肉眼只得识其残影却辩不出身形，故号鬼影。老二鹿青，眉眼细长，面似狐狼，虽为男子却长着一副女人的媚相。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墨瞳剑，不曾开刃。但因行剑奇速，剑气灼灼，哪怕只轻轻掠过皮肤，也会被剑气灼伤，严重者气血蒸尽而亡，故号鬼剑。老三鹿白，就是客官刚才问的长白老鬼，从未出山，至今无人知其相貌。只略有传闻说他精通医学百家，目光清透似鹿麋，一望便知来人气力深浅。更重要的是，那鬼仙鹿静观当年将回魂禁术悉数传授与他，所以他能医活死人，故号鬼手。”
　　原来长白老鬼是鬼手鹿白……
　　中原人心中一颠，将手里的酒杯重新斟满，抿了半口，继续问道：“鬼手住在长白何处？如何入山？”
　　“鬼徒三子皆住在长白白云峰雪栈，此峰终日隐匿于云霄缭绕处，长年冰封雪盖。出城十里，岔路向右转便可入山。翻过两座小丘就是白云地界，只是……入白云峰需过那七十九转回肠雪道，道路奇险，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还常听闻有吃人猛兽出没，途中无驿站歇脚之处，雪深没膝，也无骑马驾车之法，只有耐住极寒徒步十几日方能抵达。慕名而去的人小的见过不少，大多都折在那半山腰上……”
　　中原人攥紧了手里的酒杯低声言道：“知道了，这儿没你的事儿了。”
　　“那……谢过客官。”小二把桌角的银子偷偷溜进袖袋，喜滋滋地俯首做了个揖，随即退了下去。
　　酒似白水，饮之无味。李无期喝光了壶里最后一滴酒，心中的忐忑却丝毫未减一分。从大酆一路北上至白山，累死了八匹马，从未歇脚。自几日前少爷毒发昏死，司府衙召唤了大虞所有的名医竟无一人能解其毒，最后都是丢下同一句话：“或许那长白老鬼会有法子。”
　　“长白老鬼”——这不知姓甚名谁的江湖圣手便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且唯一的一根稻草。
　　他想起二十年前，家父被奸人所害遭遇灭门之灾，是尚书大人将尚在襁褓中的自己救出，偷偷塞进嫡子的摇篮，对外谎称喜得同孪，从此赐名泛字，治学入仕，皆与己出无异。此次离京，身负李家重托，若不能救回少爷，何以报恩。
　　出了客栈，李无期将马车赶至客栈后身僻静处。他掀开轿帘，探入半个身子冲里面轻声言道：“无疴，今晚在此落脚歇息，明日为兄带你上山。”